1988年1月5日,傍晚。
瀧泉縣汽車站。
張啟民走下杭城至瀧泉的長途汽車。
走出車站,映入眼帘的瀧泉縣城讓張啟民感到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這是自己一直生活的縣城;陌生的是,以往熟悉的街道和房屋此刻看上去竟是那麼狹小和逼仄!
張啟民腦海里,遂再次浮現出舟倡義說過的話:「小地方出成績,大地方謀發展。」
他深吸一口氣,沿瀧里街朝文化局職工宿舍方向走去。
第二天,上午十時。
養足了精神的張啟民,從文化局職工宿舍出來,瀧泉的氣溫比自己去燕京之前下降了許多,他這才想起,今日是二十四節氣中的小寒。
他戴著納蘭錚送給他的羊毛手套,來到文化館。
自己這一趟燕京之行,來回十多天,館裡沒有一點兒變化,今天已經是元旦假期後上班的第三天了,辦公室里,胡永軍不在。
張啟民轉了一圈,看到館長辦公室的門也關著,就原路出來,一路到了瀧泉圖書館。
瀧泉圖書館最忙的時候是周末,平時周一到周五一般都比較空閒,前來借書和閱覽的大都是些退休的老人。
張啟民剛跨入外借部的門口,就看到了坐在南邊臨窗桌邊的周軍,正在看一張報紙。
看到張啟民進來,周軍驚訝地說道:「啟民?你有好多天沒來了,聽說你去燕京了,什麼時候回來的?」
張啟民笑道:「昨天剛回來,今天有空,就想過來看看你。」
周軍聞言,臉上有些驚訝,卻似乎還有其他含義。
張啟民沒有理會周軍臉上的表情,笑著說道:
「你今天中午有沒有空?我請你一起吃飯……」
周軍聞言笑了,他想起之前張啟民對他說過的話,就答道:
「好啊,我都有空的。」
因為還沒到周軍的下班時間,張啟民就去隔壁閱覽室瀏覽了一會兒期刊。
在瀧泉,能得到文藝界消息的最佳途徑,就是圖書館的期刊和報紙了。前一世,張啟民曾在這個閱覽室里度過了無數個休息日的時光。
他走到擺放文學期刊類的架子前。
最新一期《花城》還沒有到來,架子上擺的還是去年第六期的過期雜誌,張啟民想應該快了,如果第一期《花城》上沒有刊用《陽光燦爛》,那至少之後的幾期一定會有。
他所能做的,只能是等待。
消磨掉一些時間後,張啟民就看到圖書館工作人員下班時間到了,閱覽室的對面,周軍也開始鎖門,他就走出了閱覽室。
兩人並肩而行,出圖書館,沿著青石板街道一路來到利民飯店。
張啟民點好菜後,沖服務員喊道:
「再來一斤黃酒!」
周軍見狀,連忙阻止:「不不不,我不會喝酒!」
張啟民說道:「天氣冷起來了,喝一點兒沒事。」
張啟民發現,在圖書館很自然的周軍此刻竟變得非常靦腆。
等菜上來的時候,張啟民給周軍先倒上一杯,足有一兩的樣子,說道:
「你今天就喝這點吧,剩下的我全包了。」
周軍只得接受了。
張啟民端起酒杯說:「謝謝周軍大哥給予方便,我能經常到你那裡查閱資料!」
周軍也端起酒杯。
才喝了一口,周軍的臉色就紅得如同豬肝。
張啟民見此,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和胡永軍一起喝酒的時候,自己也是周軍此刻的模樣。
周軍對張啟民說:
「啟民,縣裡下個星期要舉行團拜會,這事你知道嗎?」
張啟民聞言,搖了搖頭。團拜會?前一世,逢年過節,自己偶爾會在電視的新聞當中看到過,應該和自己沒有什麼關係。
周軍說道:「我聽說了,今年縣府舉辦的團拜會名單里,有你的名字……」
周軍看張啟民確實不知,就介紹起團拜會來。
團拜會的舉辦,一般是在春節前或元旦前後,縣裡邀請各部門、單位、團體、企事業單位的負責人、勞動模範和先進工作者、社會知名人士、宗教界、文藝界人士等各界代表參加活動。
參加人員有縣裡的各級領導,包括離休幹部;縣裡的主要領導還會在會上發表新春祝詞,回顧過去、展望未來,並向大家拜年。
團拜會的舉辦,旨在利用辭舊迎新的時間點,聯絡感情,凝聚人心,展望新一年。
團拜會上,會安排一些文藝節目助興。
張啟民心說,如果自己也在邀請之列,那麼代表的就是「文藝界人士」了。
他想到今天館裡沒人,估計大家都在忙著團拜會上的文藝表演,心中不由得釋然了。
一斤黃酒快喝完時,周軍從口袋裡取出了一張被疊成四方形的報紙來。
張啟民詫異地看著周軍的舉動。
周軍慢慢把報紙展開後,說道:
「啟民,我今天在圖書館看到一張報紙,裡面提到了你寫的小說,你要不要看一看?」
張啟民點點頭,接過報紙。
這是一張申城主辦的《採風報》,就在周軍所指的位置,張啟民看到文章的標題:
「《河邊的失誤》的失誤」
張啟民不由得一愣,就仔細讀了起來。
文章不長,主題卻非常明確:點評張啟民發表在《當代》頭條的中篇小說《河邊的失誤》。
概括來說,文章主要對《河邊的失誤》提出了三個質疑:
第一是,《河邊的失誤》裡面寫到了刑警隊長李哲最後被鑑定為了精神病,那麼既然是一個「精神病人」,他是怎麼當上刑警隊長的?
而且,在全文的敘述中,李哲的表現確實不像一個正常人,這樣一個神經質的人,怎麼能夠承擔起偵破「殺人案」這樣的重要任務?
第二是,《河邊的失誤》的主題思想陰暗,不明朗。在當前改革洪流滾滾滾向前的社會環境之下,作者構思出這麼一篇主題晦暗的小說來,到底是為了表達什麼?
第三是,基於前面的兩點,像《河邊的失誤》這樣的小說《當代》雜誌為什麼把它列為了頭條刊發?《當代》到底在倡導一種怎麼樣的文學?
文章的結尾,作者得出了結論:
刊發《河邊的失誤》,就是《當代》雜誌的一次失誤!
此小說被奉為佳臬,還擁有大量讀者,當代文學的發展似乎被《當代》引上了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