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爾袞騎在他的黑馬之上,臉色鐵青,握著馬韁繩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身經百戰,什麼樣的場面沒見過,可眼前這一幕,卻讓他心裡頭第一次生出了一股寒意。
他被包圍了。
自己的軍隊看似人多勢眾,實際上卻是一盤散沙。
徐勇和李國英那一部現在也不知去向,多爾袞也無心再去管他們。
「王爺!」范文程策馬湊了過來,「我們被夾擊了!還請王爺早做決斷,不然我們全都耗死在這裡!」
多爾袞沒有說話,只是死死地盯著戰場。
他見識過明軍那火器的厲害,現在拼死突圍,正面硬撼崇禎的主力,無異於以卵擊石。
多爾袞不想讓自己最精銳的八旗勇士也變成炮灰。
必須想個辦法。
隨即一個念頭,從他心底鑽了出來。
多爾袞的目光移向了正在戰場西側,試圖收攏部隊、重整旗鼓的張獻忠。
而在多爾袞眼裡,張獻忠和他那幫手下烏合之眾,就是最好的棋子,也是最好的炮灰。
「傳令下去!立刻出擊!」
身邊的八旗將領一聽,以為多爾袞終於要下令總攻了。
然而,多爾袞接下來的話,卻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把張獻忠的後路給我斷了!把他的人往南邊明軍的陣地上趕!」
范文程瞬間就明白了多爾袞的意圖。
多爾袞這是打算用張獻忠的殘兵去消耗武昌軍的實力和火器,為自己主力的突圍創造機會!
「遵旨!」
傳令兵不敢有絲毫猶豫,立刻拍馬而去。
很快,清軍大陣便變換隊形,直直地插向了正在西側重新集結的張獻忠部隊的側後方。
......
張獻忠此刻肺都要氣炸了。
他本來是想來當黃雀的,誰能想到自己反倒成了別人網裡的魚。
西邊是明軍主力,東邊是武昌軍,北邊又是多爾袞,他隨時都可能被碾成粉末。
張獻忠正嘶吼著,試圖將那些被打散的部隊重新聚集起來,準備先李定國匯合,殺出一條血路再說。
可就在這時,他看到了側後方的景象。
只見遠處,一支龐大的隊伍正朝著他這邊衝來。
那旗幟,那甲冑,分明就是多爾袞的八旗兵!
「多爾袞?他想幹什麼?」張獻忠的腦子裡一片混亂。
然而,下一刻,張獻忠臉上的疑惑就變成了驚駭和暴怒。
「噗嗤!」「噗嗤!」
刀光閃過,人頭滾落。
正在向張獻忠集結的部隊瞬間就被沖得七零八落。
「多爾袞!你這個狗雜種!」
張獻忠的眼睛瞬間就紅了,他明白過來,多爾袞這是要拿他當墊腳石,踩著他的屍骨逃命!
一股無法遏制的瘋狂和暴戾,從他心底最深處噴涌而出。
他張獻忠縱橫一生,什麼時候受過這樣的奇恥大辱?!
「不跑了!都給老子停下!」張獻忠猛地調轉馬頭,拔出了腰間的佩劍,劍鋒指向了正在衝殺的八旗騎兵。
「他娘的!他想讓咱們死,咱們就先讓他掉層皮!」
「全軍聽令!給老子調頭!衝鋒!」
張獻忠徹底瘋了。
他放棄了逃跑,放棄了所有理智,他現在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在臨死前,也要從多爾袞身上狠狠地咬下一塊肉來!
「殺——!」
在張獻忠的帶領下,那些本已潰不成軍的大西軍殘部,竟然真的調轉了方向,像一群被逼到絕路的野獸,朝著多爾袞的側翼,發起了自殺式的反衝鋒。
......
本來正準備與清軍大幹一場的吳三桂起初還是朦朦的。
不過看到剛剛那副景象,吳三桂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吳三桂猛地一拉馬韁,戰馬站立而起,發出一聲長嘶。
他調轉馬頭,面對著身後那數萬關寧鐵騎,高高地舉起了手中的佩刀。
「弟兄們!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建功立業,就在今日!」
「隨我,取建奴將領首級!」
「殺!」
數萬鐵騎,如同黑色的閃電,從山崗上俯衝而下,直直地插向了多爾袞陣中。
與此同時,周遇吉也接到了趙宸的命令。
「神機新軍,自由射擊!」
「給朕把他們的陣型徹底打亂!」
「遵命!」
周遇吉的令旗一揮,神機新軍的陣地上,立刻響起了此起彼伏的槍聲和手雷的爆炸聲。
手雷營的士兵們將一枚枚手雷扔向了兩軍最密集的地方,每一次爆炸,都能將正在交戰的兵群炸出一個個缺口。
整個戰場,徹底變成了一場大亂燉。
清軍在和張獻忠的部隊廝殺。
張獻忠的部隊在和清軍玩命。
吳三桂的騎兵在清軍的陣地里橫衝直撞。
周遇吉的部隊在外圍不停地放著冷槍,扔著手雷,誰冒頭就打誰。
……
成都城下,東門。
林昌明和李定國看著遠處那已經徹底亂成一鍋粥的戰場,面面相覷。
「這......」李定國難以置信的看著眼前的場景。
不過林昌明這邊,他知道自己現在必須保持冷靜。
皇上的主力已經入場。
現在,決定勝負的最後一根稻草就看他們這邊了。
林昌明深吸了一口氣,策馬向前,走到了兩軍陣前的空地上。
「李將軍。」
李定國愣了一下,催馬上前。
林昌明看著李定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李將軍,你看到了。多爾袞和你的主公,已經徹底完了。」
李定國沉默了,他無法反駁。
「現在,擺在你面前的,只有兩條路。」
林昌明緩緩地伸出了手。
「一條,是跟著張獻忠一起,被建奴的鐵蹄踏碎,被我大明的炮火淹沒,落得一個身死族滅的下場。」
他的語氣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另一條,就是現在,立刻,隨我出擊。」
「幫我們,徹底解決掉多爾袞和張獻忠這兩個國之巨賊。屆時,陛下必有封賞。你和你麾下的弟兄們,不僅能活下來,還能得到你們應得的榮耀。」
「李將軍,該做選擇了。」
林昌明就那麼看著他,不再多說一個字。
李定國的心裡,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什麼滋味都有。
李定國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弟兄,又看了一眼遠處那片血色的戰場,看到了正在瘋狂反撲,已經徹底失去理智的張獻忠。
雖然不想承認,擺在她面前的事實就是。
李定國的忠誠,在這一刻,終於走到了盡頭。
李定國緩緩地,緩緩地拔出了腰間的佩刀。
劉文秀緊張地看著這一幕,手心全是汗。
林昌明的四十萬大軍,也都在靜靜地等待著。
整個東門戰場,安靜得可怕。
終於,李定國舉起了手中的刀。
他沒有指向林昌明,而是猛地調轉馬頭,將刀鋒指向了西方那片混亂的戰場。
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化作了一個字。
一個從他胸膛里迸發出來的,帶著無盡複雜情緒的字。
「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