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稷下新盟
他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然後,他走上前,將那個第一個向他下跪的中年文士,從那冰冷的地面之上扶了起來。
他的聲音,依舊是那副瓮聲瓮氣的調調。
卻帶著一股,足以讓所有人都為之信服的力量。
「都起來吧。」
「在我稷下新盟,不興跪拜之禮。」
「我們,只敬天道,只敬公理。」
「更敬————」
他看著眼前這一張張,充滿了希望的臉,緩緩地說道。
「————我們自己。」
稷下新盟成立的消息,並沒有像之前那般,在神都掀起太大的波瀾。
無論是太子,還是秦王,在收到了各自的密報之後,對此,都保持了一種驚人的一致。
觀望,以及輕視。
在他們看來,這不過是一群被淘汰了的失敗者,在那個同樣是腦子不正常的「野聖人」的蠱惑之下,所進行的一場可笑的抱團取暖罷了。
一群烏合之眾,能翻起多大的浪來?
他們甚至都懶得去派人打壓。
因為他們知道,這個所謂的「新盟」,在神都這個巨大的名利場裡,用不了多久,便會因為內鬥,因為資源的匱乏,而自行瓦解。
然而,他們都錯了。
他們都低估了,陸青言那套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先進的組織架構與管理模式,所能爆發出的能量。
稷下新盟成立的第二日。
一份由盟主趙德,親自簽發的《新盟組織架構及職能劃分暫行條例》,下發到了每一個盟中成員的手中。
條例之中,將所有成員,按照各自的特長,劃分為了三個核心部門。
第一部,【風聞司】。
由前御史台「鐵嘴御史」方仲永,擔任第一任司主。
其職能,只有一個。
監察天下!
他們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御史言官,而是化作了一張張深入到神都市井之間,最底層的耳朵與眼睛。
他們每日裡行走於茶樓酒肆,勾欄瓦舍,去傾聽那些,最是真實的民怨。
去收集那些,被官府刻意掩蓋的,關於權貴欺壓,官吏貪腐的罪證。
第二部,【格物司】。
其成員,大多是那些落魄的書生與不得志的工匠。
他們的任務,只有一個。
以「功德」為核心,去重新研究,並定義這個世界,所有物品的價值。
一石糧食,能救活多少災民?其功德幾何?
一把劣質的兵器,若流入歹人之手,會造成多大的罪孽?其罪孽幾何?
他們用一種近乎於偏執的理性,將這個本是充滿了人情世故的凡俗世界,一點一點地,量化,分析,解構。
最終,構建出了一套,只屬於稷下新盟的,全新的「功德價值評估體系」。
第三部,也是最是核心,最是神秘的一部。
【戒律司】。
其成員,皆是那些修為雖低,卻心性堅韌,對「功德」之道充滿了最狂熱信仰的底層散修。
他們的任務也只有一個。
維護新規,懲戒罪惡!
他們,便是稷下新盟,懸在所有舊勢力頭頂之上的,那柄最鋒利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這套組織架構,分工明確,權責清晰。
它將一群本是毫無組織紀律可言的烏合之眾,在短短數日之內,打造成了一架,充滿了勃勃生機的精密機器。
而這架機器,在它誕生的第一天,便開始向著這個腐朽不堪的舊世界,發起了顛覆性的挑戰。
神都,城西,悅來客棧。
一個來自江南的綢緞商人,正對著客棧的掌柜,破口大罵。
「瞎了你們的狗眼!知道我是誰嗎?!我乃是吏部王侍郎的小舅子!」
「我不過是喝多了,不小心打碎了你們一個破茶壺,你們竟敢讓我賠十兩銀子?!」
「我看你們這家黑店,是不想開了!」
那掌柜的,被他罵得是狗血淋頭,卻只能在一旁點頭哈腰,連聲稱是。
他知道,自己惹不起這尊大神。
然而,就在那商人罵得口乾舌燥,準備帶著他那幾個滿臉囂張的護衛,揚長而去之時。
兩個穿著一身樸素布衣,手臂之上,卻綁著一條繡著「稷下」二字白布的年輕人,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了客棧的門口,擋住了他的去路。
來人,正是【風聞司】的成員。
為首的,是一個看起來文文弱弱的書生。
他對著那個商人,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這位客官,請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我等乃稷下新盟風聞司成員,奉盟主之命,前來調解糾紛。」
「據我等查證,客官您昨日,於此地飲酒,共計消費三兩七錢。」
他從自己的懷中,取出了一本小小的冊子,翻到了其中的一頁。
「期間,您先後調戲本店歌女三人,打傷夥計一人,並於醉酒之後,毀壞本店名貴瓷器一套,共計十三件。」
「按照我神都《商律》第三章,第七款之規定,您需賠償店家所有損失,共計白銀三百二十七兩,並需向那名被打傷的夥計,當面賠禮道歉。」
「至於您那調戲婦女之罪————」
他合上冊子,看著那個被他這番話給徹底搞情了的商人,平靜地開口。
「————自有我新盟的戒律司,會來與您好好地談一談。」
那商人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
他指著眼前這兩個,在他眼中,不過是與乞丐無異的窮酸書生,放聲大笑。
「稷下新盟?什麼狗屁玩意兒?也敢來管你家大爺的閒事?!」
「我告訴你們,今天這錢,老子不僅不賠,我還要將你們這家黑店,給徹底地砸了!」
他說完,便要對著身後的護衛下達命令。
然而,他的話音還未落下。
那名書生,卻只是從自己的懷中,取出了一枚小小的玉簡,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面,將其毫不猶豫地捏碎了。
半個時辰之後。
那名吏部侍郎的小舅子,便被五花大綁地吊在了悅來客棧的門口。
在他的身旁,還跪著他那十幾個被打斷了手腳的護衛。
而行刑的,正是那幾個,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了此地,氣息冰冷,眼神如同餓狼般的【戒律司】成員。
為首的,是一個修為不過鍊氣中期的散修。
他沒有說任何的廢話,只是將一張寫好了罪狀的狀紙,貼在了那商人的臉上。
然後,便對著周圍那些被眼前這聞所未聞的一幕,給徹底鎮住了的圍觀百姓,朗聲宣布。
「稷下新盟,替天行道!」
「凡有罪者,皆當受罰!」
「無論其背後,是何等權貴!」
而這,還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在接下來的數日之內,類似的一幕,在神都的各個角落,不斷地上演。
東市,一個欺行霸市的勛貴子弟,被【戒律司】當眾打斷了雙腿。
西市,一個強占民田的地主豪強,被【風聞司】翻出了所有的陳年舊帳,最終落得個傾家蕩產的下場。
一個又一個,平日裡被官府視為燙手山芋,無人敢管的刺頭,被稷下新盟,用一種近乎於野蠻的方式,一一地拔除。
整個神都的地下秩序,在這股新興力量的衝擊之下,開始發生了劇烈的動盪。
而「稷下新盟」這四個字,也終於不再是一個笑話。
它成了一個,讓所有舊勢力的既得利益者,都聞之色變的恐怖存在。
也成了一個,讓所有被壓迫者,都為之歡呼的希望。
東宮,毓慶殿。
太子夏啟淵看著手中那份,關於稷下新盟這幾日來所有行動的密報,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發現,自己似乎又一次低估了那個南境來的「野聖人」。
對方,不僅沒有像他預想中那般,在孤立之中自行瓦解。
反而以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在神都這片鐵板一塊的土地上,硬生生地撕開了一道口子。
紮下了一根,讓他都感到有些棘手的釘子。
「殿下。」
文彥博的聲音,將他從那紛亂的思緒之中,拉回了現實。
「此盟,已成氣候。」
「其行事雖是孟浪,卻暗合民心,深得底層百姓擁戴。」
「我等若是再坐視不理,任由其發展下去,怕是————」
他沒有說完。
但那未盡之言,卻已是不言而喻。
養虎為患。
太子當然明白這個道理。
可他又能如何?
派兵鎮壓?
那豈不是等於將自己,推到了所有底層百姓的對立面?
正中秦王的下懷。
就在他心亂如麻,不知該如何是好之際。
秦王府那邊,卻先一步,做出了反應。
雍涼大營,帥帳。
秦王夏啟恆將手中的那份同樣是關於稷下新盟的密報,揉成了一團,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一群只會搖筆桿子的廢物!」
他的聲音如同滾雷。
「竟被一群烏合之眾,攪得雞犬不寧!」
「殿下息怒。」
鬼谷先生依舊是那副雲淡風風的模樣,他將那團被揉成一團的密報,從地上撿了起來,重新撫平。
「此事,倒也未必是壞事。」
秦王看著他,那雙充滿了暴戾的眼睛裡,閃過了一絲不解。
「先生此話何意?」
「殿下。」
鬼谷先生笑了。
「那稷下新盟,看似是在替天行道,實則,是在替誰行道?」
他伸出手指,遙遙地指向了東宮的方向。
「他們打的,是我們的臉。」
「可疼的,卻是太子的心。」
「這柄刀,太鋒利了,也太不受控制了。」
「殿下您想,若是有一天,這柄刀,斬向了東宮呢?」
秦王聞言,那雙眼睛,猛地亮了。
他明白了。
他全明白了!
「傳本王的令。」
「從今天起,我黑旗軍上下,任何人不得再與那稷下新盟,有任何的衝突。」
「他們想做什麼,便讓他們去做。」
「我們,不僅不能攔著。」
他頓了頓,聲音里充滿了玩味。
「還要在暗中幫他們一把。」
「本王倒要看看。」
他看著東宮的方向,自言自語。
「太子他養出來的這條瘋狗,最終會咬向誰。」
歸墟神國之內。
陸青言通過那面由光芒構成的水鏡,平靜地看著神都發生的一切。
他看著那個,正在一步步地將他的意志,貫徹到那座古老城市每一個角落的身影。
看著那股,由無數「失意者」的信念,所匯聚而成的雖然微弱,卻又無比純粹的星火。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
他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
棋局,已經布好。
棋子,也已各就各位。
接下來,他要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著那場,足以顛覆整個神都,甚至整個大夏王朝的最終風暴的到來。
而那場風暴的核心,將不再是太子與秦王。
而是他,陸青言。
以及他,親手創立的那個名為「稷下新盟」的全新世界。
神都的秋天,天很高,也很藍。
稷下新盟成立已有月余,陸青言的「功德」新規,正在以一種野蠻而又充滿活力的方式,在這座古老帝都的底層社會瘋狂蔓延。
太子與秦王,都選擇了冷眼旁觀。他們都在等待,等待著這個由一群「失意者」所組成的草台
班子,自己犯錯,自行瓦解。
整個神都,都陷入了一種暴雨將至前的詭異寧靜。
直到那一天。
那是一個再也普通不過的清晨。
神都的百姓們,如往常一般,推開門窗,準備開始一天的生計。
然後,他們看到了那道裂縫。
它就那麼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了東方的天際線上。
起初,它很細微,就像一塊完美的青玉之上,一道不甚明顯的瑕疵。
但它又是那麼的漆黑,那麼的純粹,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與周圍那蔚藍的天空,格格不入。
「那————那是什麼?」
一個早起賣炊餅的老漢,揉了揉自己那雙昏花的老眼,指著天空,聲音里充滿了困惑。
越來越多的人,注意到了天空的異樣。
他們停下了腳步,抬起了頭,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是天狗食日嗎?」
「胡說!天狗食日哪是這個模樣!」
「怕不是————又有什麼仙師,在天上鬥法吧?」
他們的聲音里,充滿了好奇,卻沒有半分的恐懼。
因為他們早已習慣了。
習慣了這座城市的天空,時不時地便會被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師們,當成一展神通的舞台。
然而,這份屬於凡人的遲鈍,並未持續太久。
皇城,欽天監,觀星台。
這座高達九十九丈,完全由白色玉石打造的高台,是大夏王朝,最接近「天」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