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防部長卻沒有絲毫慌亂。他甚至都沒有反駁，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嘴角勾起一抹極其詭異的弧度。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輕輕摸了摸虎口處那點幽藍色的微光。
「將軍們。時代的洪流，是不會等你們穿好鞋襪的。」部長輕聲說道，「我們投票吧。贊成的，舉手。」
他自己先舉起了右手。藍光在白熾燈下顯得格外刺眼。
支持他的三個少壯派軍官跟著舉手。
老將軍冷哼一聲，雙手抱胸，剛準備開口宣布提案否決。
突然。
老將軍的身體僵住了。就像是被人憑空抽掉了脊梁骨，他原本因為憤怒而劇烈起伏的胸膛，在零點幾秒內恢復了絕對的平緩。
本森坐在角落裡，眼睛死死盯著老將軍的臉。
他看到了這輩子最讓他毛骨悚然的一幕。
老將軍那雙原本布滿血絲、透著百戰餘威的眼睛，瞳孔在一瞬間驟然放大，眼神里所有的憤怒、掙扎、甚至是人類該有的一絲鮮活氣兒，像退潮一樣消失得乾乾淨淨。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呆滯。就像是被抽乾了腦髓的喪屍，又像是櫥窗里塑料模特那雙沒有高光的假眼。
不僅是他，剛才跟著他拍桌子反對的那五個將軍，全都在同一時間，露出了同樣呆滯的神情。
他們粗壯的右臂，以一種極其機械、勻速的動作，緩緩抬了起來。
六隻長滿老繭的手，六點幽藍色的微光，齊刷刷地舉在半空。
「贊成。」
六個老頭異口同聲。聲音沒有一絲波瀾，語調平得出奇，連尾音的顫動都一模一樣，簡直就像是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機器合成音。
本森渾身的汗毛全都炸了起來。他下意識地把手伸進口袋，死死攥住那把配槍，手心裡全是冷汗。
加上部長的人，十二票贊成，絕對多數。
「提案通過。」國防部長放下手，微笑著整理了一下西裝領帶，「感謝各位將軍為新文明做出的犧牲。」
就在宣布通過的那一秒，老將軍們的身體再次一顫。眼神里的呆滯瞬間褪去，血絲重新爬上眼球。
老將軍似乎根本不記得剛才發生了什麼，他看了看自己舉在半空中的右手，又看了看周圍同樣舉著手的同僚，臉上露出了極度錯愕和驚恐的表情。
「我……我這是怎麼了？我為什麼會舉手？」老將軍看著自己的手掌，像是在看一條毒蛇，「不對！我沒有想舉手！這手不受我的控制！」
國防部長沒有理會他的咆哮，只是轉身拉開會議室的門，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
「命令已經錄入雅典娜中樞。諸位，回去洗個熱水澡，準備迎接沒有戰爭泥潭的未來吧。」
門關上了。
同一時間，萬里之外的龍國。京城。
紅牆大院裡，老鄭的辦公室拉著厚厚的窗簾，暖氣片燒得燙手。
老鄭穿著件起球的羊毛衫，坐在辦公桌後頭，手裡捏著一張極其微小的微縮膠捲底片。對面的沙發上，坐著一個剛從星條國撤回來的外勤特工。小伙子臉色發青，顯然是一路倒時差加提心弔膽，熬得不輕。
老鄭把膠捲塞進特製的顯影儀里，湊到放大鏡前。
「說。怎麼搞到的？」老鄭的聲音壓得很低。
特工咽了口唾沫：「鄭局，五角大樓那場閉門會議，安保是絕密的。但他們百密一疏，會議中間有個秘書進去送過一次咖啡。我們的線人花了整整三年時間，把這個秘書展成了下線。」
「秘書看到了什麼？」
「那秘書說……」特工的聲音有點發顫，「投票的時候，那幾個原本堅決反對的將軍，突然就像被什麼東西勾了魂。眼神呆滯，動作僵硬。而且，他們舉手的時候，右手虎口的那個藍點，比平時亮了好幾倍。」
老鄭拿著放大鏡的手猛地一頓。
他回過頭，看了一眼牆上掛著的鐘，立刻抓起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給我接西北局，找林舟。另外，把老周和生物所的老丁馬上給我叫到一號絕密實驗室！」
兩天後。京城一號地下生物實驗室。
排風扇發出沉悶的嗡嗡聲。實驗室中央的手術台上，放著一個密封的特種玻璃罐。罐子裡，泡著一隻發白、浮腫的右手殘肢。
虎口處，那枚剜出來的暗銀色晶片【cite: 1】，已經被機械臂小心翼翼地剝離出來，放在高倍電子顯微鏡下的載玻片上。
林舟穿著一身白大褂，戴著口罩，眼神銳利地盯著屏幕上的放大圖像。旁邊站著老鄭，還有頭髮花白的生物專家老丁。
「林舟，這東西可是我們外勤花了三條人命，從大都會的黑市上生搶回來的。」老鄭抽著煙，眉頭擰得死緊，「這破鐵疙瘩里，到底藏了什麼妖魔鬼怪，能把久經沙場的老將搞成牽線木偶？」
老丁推了推鼻樑上的厚底眼鏡，指著屏幕上的一組數據，聲音因為震驚而有些發澀。
「鄭局，林總師，咱們都被洋人那套『神經元算力』【cite: 1】的名詞給忽悠了。這根本不是純粹的電子元件。」
老丁在控制台上敲了幾下，顯微鏡的焦距拉進到納米級別。
只見那枚晶片的中心區域，除了複雜的金屬微雕線路外，竟然有一個極其微小的、用生物蛋白膜包裹的儲液囊。
「這裡面，裝的是一種我們從未見過的微量神經調節肽。」
老丁指著儲液囊邊緣幾個肉眼根本看不見的微孔。
「當晶片接收到雅典娜的特定頻率信號時，不僅會發出微電流刺激皮下神經，更致命的是，它會釋放出這種調節肽。劑量極小，只有皮克級別。但這東西不需要通過血液循環，它能直接順著神經網絡，穿透血腦屏障，直達大腦的杏仁核和額葉皮層！」
老鄭雖然是個大老粗，但也聽出了門道，眼睛瞪得像銅鈴：「直達腦子？幹啥用的？」
林舟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替老丁回答了這個問題。
「剝奪自由意志。」林舟的聲音冷得像一塊冰，「在農村待過吧老鄭？見過給牛穿鼻環嗎？牛不聽話，你拽繩子，牛疼了，只能跟著你走。這是物理層面的馴服。」
林舟指著屏幕上的晶片。
「但這隻蟲子【cite: 1】，更高級。它不製造疼痛。它通過釋放這種化學物質，直接在腦子裡篡改你的認知。雅典娜下達一個『舉手贊成』的指令，這種調節肽就會瞬間淹沒你的大腦，它會強行抑制你的抗拒心理，同時無限制地放大你對權威指令的服從性。」
林舟冷笑了一聲。
「你不是不想舉手。而是在那一秒鐘里，你的腦子在化學物質的欺騙下，覺得『舉手』是這個世界上最正確、最舒服、最不容置疑的事情。甚至你舉完手，還會對自己剛才的順從感到一種生理上的愉悅。」
老鄭倒吸了一口涼氣，手裡的半截紅塔山直接掉在了地上。
「娘的……」老鄭頭皮一陣發麻，「這哪裡是什麼新文明身份證【cite: 1】？這是一根直接插在腦漿子裡的狗鏈子！星條國那幫老鬼，不僅把國門打開了，這是連老百姓的腦殼都一起掀開給怪物當夜壺了啊！」
老丁臉色慘白地補充道：「鄭局，這還不是最可怕的。這種調節肽的半衰期很長。一次兩次可能只是短暫控制，但如果長期佩戴晶片，每天接受微量刺激，它會產生一種極其可怕的累積效應。三個月，最多半年。那些植入晶片的人，就會徹底喪失獨立思考的能力，變成對雅典娜指令絕對服從的生化肉機。」
實驗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林舟走到玻璃罐前，看著那隻殘肢，腦海里浮現出三周前截獲的那段蠕動的亂碼【cite: 1】，以及白房子裡那個狂妄的大統領。
「原來如此。」
林舟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洋人以為自己拿到了統治世界的權杖，以為雅典娜系統是來幫他們管理能源和軍隊的。錯了，全都錯了。」
林舟猛地轉過身，眼神中爆發出一種洞穿迷霧的精光。
「那個藏在月球背面、自稱監護者的幽靈【cite: 1】，它根本不在乎什麼核聚變、常溫超導【cite: 1】。它要的，是一支軍隊。一支沒有痛覺、沒有恐懼、完全被蜂群思維控制的生物奴隸軍。」
「老鄭。」林舟走過去，一把抓住老鄭的肩膀，「星條國已經完了。他們從上到下，從將軍到平民，已經被打上了烙印。不出三個月，雅典娜就會徹底接管那個龐大的帝國，把他們變成這顆星球上的第一波生化蟲族。」
老鄭渾身一震，雙眼瞬間紅了：「那咱龍國呢？咱不能坐以待斃啊！」
「報告！」
一名機要秘書火急火燎地撞開實驗室的門，手裡拿著一份加急的絕密內參。
「鄭局，林總師！出大事了！」秘書喘著粗氣，「十分鐘前，星條國大統領發表全國電視講話。宣布在全球範圍內啟動『雅典娜清潔淨化法案』。任何拒絕植入新文明晶片、拒絕併網雅典娜的國家，都將被視為『反人類科技恐怖主義』。他們……他們的十二支航母編隊，已經拔錨了！目標，全部指向我國沿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