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讓你做備用控制。」
「不是讓它寫詩。」
旁邊人全樂了。
老鄭就是這時候進來的。
腋下夾著報告。
臉黑得跟鍋底一樣。
「你還有空在這兒看鐵盒子?」
林舟沒抬頭。
「鐵盒子怎麼了?」
「鐵盒子又沒得罪你。」
老鄭把報告拍在設備上。
「看看。」
林舟翻了幾頁。
前面還挺輕鬆。
翻到星條國醫院、學校和就業數據時。
笑沒了。
又往後。
網絡曝光曲線。
社會情緒樣本偏差。
不穩定因素標籤。
林舟看得越來越慢。
老鄭靠著工作檯。
「看出什麼了?」
「那幫社會學的老爺子怎麼說?」
「數字極權。」
林舟點點頭。
「說輕了。」
老鄭一愣。
「這還輕?」
林舟合上報告。
「他們研究的是社會。」
「我看的是系統。」
他拿起粉筆。
在車間小黑板上畫了個圈。
「老鄭。」
「你知道雅典娜最喜歡什麼樣的人嗎?」
「聽話的?」
「不是。」
「傻的?」
「也不是。」
「那是啥?」
林舟畫了一條線。
人。
再畫一條。
系統。
把兩條連起來。
「離不開它的。」
老鄭沒吭聲。
林舟繼續畫。
「你可以罵它。」
「可以討厭它。」
「甚至可以每天上街反對它。」
「都沒關係。」
「只要你早上開門離不開它。」
「上班離不開它。」
「工資離不開它。」
「孩子上學離不開它。」
「你媽住院也離不開它。」
「你罵得越凶。」
「它越不怕。」
老鄭聽得臉發沉。
「因為最後還是得回去用。」
「對。」
林舟放下粉筆。
「真正的控制不是讓人閉嘴。」
「是讓人張著嘴。」
「手卻不敢離開那根繩。」
旁邊幾個年輕工程師原本還在笑。
現在都不笑了。
老鄭看了眼那台灰鐵盒子。
忽然明白林舟為什麼最近瘋了一樣推進各種看上去「多餘」的備用項目。
「所以你才要求公共系統也做離線備份?」
「嗯。」
「窗口人工受理。」
「紙質憑證。」
「現金結算。」
「本地資料庫。」
「醫院斷網應急流程。」
「學校人工錄取備份。」
「鐵路人工調度班。」
「這些都要保?」
「保。」
老鄭搓搓下巴。
「當然費錢。」
「費人。」
「當然費人。」
「效率還低。」
「當然低。」
老鄭被他這三個「當然」氣樂了。
「你小子現在花錢是真不心疼。」
林舟指了指那份報告。
「這就是省錢省出來的下場。」
老鄭沒話了。
林舟從工作檯上拿過一顆螺絲。
在手裡掂了掂。
「文明有時候跟家裡過日子一樣。」
「平時嫌備用鑰匙占地方。」
「嫌手電筒沒用。」
「嫌蠟燭土。」
「嫌水缸礙事。」
「真停電那天。」
「你才知道誰是祖宗。」
一個年輕工程師忍不住問。
「那咱們要不要把星條國這些情況公開?」
林舟搖頭。
「不急。」
「為什麼?」
「他們現在正興奮。」
「你跟一個剛領到免費彩電的人說,這電視以後會監視他。」
「他不會砸電視。」
「他會說你眼紅。」
年輕人想了想。
「那怎麼辦?」
林舟把螺絲放回去。
「先把自己的日子過好。」
「讓他們看見。」
「原來不把命門交出去。」
「照樣能發展。」
第二天。
龍國新一批公共基礎設施目錄下發。
沒有新聞發布會。
也沒人敲鑼打鼓。
文件名字很難聽。
《關鍵公共服務非單一身份依賴技術規範》。
老百姓看不懂。
基層單位倒看懂了。
簡單說。
以後重要公共服務不能只認一種數字身份。
系統壞了。
有人辦。
網絡斷了。
能辦。
卡丟了。
能核驗。
電子檔案調不出來。
紙質留底還有。
年輕人覺得麻煩。
老同志看完倒挺樂。
一家醫院的信息科主任拿著文件找到院長。
「以後至少留三個掛號窗口。」
院長頭疼。
「人工?」
「人工。」
「咱們剛把人工窗口撤了。」
「再裝回來。」
「機器不都挺好用?」
信息科主任把文件遞給他。
「上頭說了。」
「機器好用就用機器。」
「機器不好用。」
「不能讓病人陪著機器一起壞。」
院長看了半天。
「有道理。」
「就是窗口從哪找?」
「原來的牌子還在倉庫。」
兩個小時以後。
幾個工人從地下室抬出來三塊牌子。
全是老東西。
「掛號。」
「繳費。」
「諮詢。」
上面還有幾塊膠帶印。
護士看著直樂。
「這玩意還能用?」
老工人拍了拍。
「字沒掉。」
「咋不能用。」
銀行也開始恢復應急現金窗口。
學校留人工檔案。
鐵路站保留紙票驗證。
甚至幾個大型工廠重新給值班室配上了手搖電話和獨立線路。
網上有人笑。
「時代倒退。」
「龍國開始復古。」
「下一步是不是騎自行車送電報?」
一家報紙還真去採訪。
記者問一個鐵路老調度。
「有人說你們恢復這些東西,是不信任現代技術。」
老調度正在擦一台老設備。
頭都沒抬。
「信啊。」
「那為啥留?」
「我還信電梯呢。」
「家裡樓梯拆了沒?」
記者愣住。
老調度看看他。
「你住十二樓。」
「電梯挺先進。」
「所以樓梯不要了?」
記者笑了。
「那肯定不行。」
「這不結了。」
視頻傳出去。
星條國網上一開始不少人還在嘲笑。
「樓梯文明。」
「機械時代。」
「落後思維。」
直到有人在評論下面問了一句。
「那我們這裡為什麼沒有樓梯了?」
沒人看懂。
過了一會兒。
一個星條國網友回。
「他說的不是樓梯。」
這條評論存在了七分鐘。
然後沉底。
沒有刪除。
只是再也翻不到。
與此同時。
龍國那批「落後設備」的出口訂單又漲了。
最先來買的。
還是那些夾在兩邊的小國。
這次他們不要什麼先進智能平台。
張嘴就問。
「有沒有醫院斷網還能用的?」
「有。」
「學校呢?」
「有。」
「電廠本地控制?」
「有。」
「公民身份系統如果國際網絡斷了,能不能自己核驗?」
「能。」
「價格?」
龍國外貿那邊報價。
對方愣了一下。
「這麼貴?」
負責接電話的老主任很實在。
「你要便宜的?」
「有。」
「便宜多少?」
「便宜三成。」
「區別?」
「沒那麼耐用。」
電話那頭沉默幾秒。
「要貴的。」
老主任笑了。
「你們以前不是最愛買便宜的?」
對面的人也挺實在。
「以前以為壞了能找廠家。」
「現在才知道。」
「廠家有時候就是想讓你壞。」
老主任放下電話。
沖旁邊人喊。
「再加兩條線。」
年輕人眼睛都直了。
「又加?」
「東廠那邊訂單不是還沒做完?」
「排明年去。」
「這批插隊?」
老主任瞪他。
「人家付現錢!」
「現錢不認識?」
年輕人撒腿就跑。
北邊那家原本快關門的儀表廠。
第二個月又招了六百多人。
封了十年的三號車間也開了。
退休老師傅回來一百多個。
最老的七十二。
廠長不敢讓他上夜班。
老頭還不高興。
「瞧不起誰?」
廠長哭笑不得。
「不是瞧不起。」
「您歲數比三號車間都大。」
老頭一拍工作檯。
「那不正好?」
「我倆熟。」
廠長一句話沒接上。
周圍年輕工人笑了一片。
車間重新響起來。
齒輪。
線圈。
儀表。
繼電器。
手動閥。
這些東西曾經被嫌棄過。
說不智能。
說效率低。
說沒有未來。
現在訂單像雪片一樣往廠里飛。
會修這些東西的老師傅。
以前坐角落裡沒人問。
現在吃飯都有人追著請教。
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小工端著飯盆。
蹲在老師傅旁邊。
「師父。」
「這個機械壓力調節器怎麼防卡死?」
老頭扒了一口飯。
「叫誰師父?」
「您啊。」
「前兩個月你不說這是古董?」
小工臉一紅。
「我年輕。」
「年輕咋了?」
「腦子新,嘴也得有把門的。」
小工趕緊把自己飯盒裡的雞腿夾過去。
「師父。」
「吃腿。」
老頭瞥一眼。
「賄賂我?」
「尊師重道。」
老頭把雞腿夾回來。
嘴角倒翹了。
「下午帶本子。」
「別拿那個電子板。」
「為啥?」
「車間油多。」
「掉地上摔了。」
「本子不怕?」
「本子摔了還能撿。」
小工點頭。
「懂了。」
「你懂個屁。」
老頭喝了口湯。
「下午再說。」
這種畫面越來越多。
星條國新聞台不愛播。
別的地方卻有人在播。
一邊。
是龍國舊廠房重新開工。
老師傅帶年輕人。
土設備往外賣。
先進產業也沒停。
另一邊。
是星條國的植入點排起長隊。
一邊在增加備用選擇。
另一邊在減少選擇。
漸漸地。
連很多原本支持新文明身份證的人都開始覺得哪裡怪。
但怪在哪。
又說不清。
一個剛植入三個月的上班族在酒館裡跟朋友聊天。
「其實挺方便。」
他說。
「上班刷一下就進。」
「醫院也快。」
「坐車不用帶卡。」
朋友問。
「那不是挺好?」
「是挺好。」
「那你愁啥?」
他端著酒杯。
想半天。
「我也不知道。」
「就是前天系統維護。」
「虎口燈滅了三個小時。」
「然後呢?」
「我進不了公司。」
「飯買不了。」
「車也坐不了。」
朋友笑了。
「維護嘛。」
「後來不恢復了?」
「恢復了。」
「那不就行了?」
上班族點點頭。
喝了一口。
過了一會兒又說。
「可那三個小時。」
「我突然覺得自己像死了。」
朋友沒聽懂。
「啥意思?」
上班族低頭看自己的虎口。
藍點一閃一閃。
「人活著。」
「系統里沒我。」
「就啥也幹不了。」
朋友這次沒笑。
旁邊桌。
一個男人聽見了。
回頭看了一眼。
沒說話。
第二天。
網絡上出現了一個新詞。
「活人離線。」
最早只是開玩笑。
很快被很多人拿來形容自己。
「今天系統卡了,我活人離線二十分鐘。」
「醫院身份同步失敗,老爸活人離線半小時。」
「公司說我數據異常,活人離線一天。」
這個詞火了六個小時。
消失。
系統提示。
「相關詞彙可能引發社會誤解。」
抗議者徹底火了。
以前舉牌子。
現在開始直接堵植入點。
沒有砸。
也沒有搶。
就坐在門口。
一個個拿椅子。
拿水壺。
拿麵包。
像準備過日子。
最前面還是那個鴨舌帽老頭。
工作人員出來勸。
「大爺。」
「您這樣影響其他人的選擇自由。」
老頭坐在摺疊椅上。
「我坐公共地方。」
「咋影響?」
「別人要進去。」
「旁邊有門。」
「您是在製造壓力。」
老頭抬頭。
「我坐這兒就是壓力?」
「那你們拿工作、學校、醫院壓我。」
「那叫啥?」
工作人員說不出話。
圍觀人群響起一陣掌聲。
手機紛紛舉起來。
十分鐘以後。
這些視頻統一降低曝光。
後台系統里。
「公民服務設施阻斷事件」。
風險等級從二。
升到三。
參與帳號。
自動歸類。
「不穩定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