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聽了幾十年這種口氣,手比腦子快,已經按下了回車。
試完當晚,兩座糧倉互發了新帳。
第三天,星條商行照舊來壓價。來人穿一件毛領大衣,把報價單往桌上輕輕一推,連坐姿都跟上回一樣。
「這個價,已經照顧你們了。」
糧倉老頭看了看,把單子推回去。
「不賣。」
來人笑了:「再壓三天,你們的倉儲費就上去了。」
「壓不了三天。」
「終於肯說實話了?」
老頭朝窗外一指。
河面上,三條貨船靠著碼頭,卸貨的跳板剛鋪好。船頭掛的,是雪灣國商船的旗。
「下午就拉走。」
毛領大衣站起來,椅子腿颳得地板刺耳。
「你們什麼時候談的?」
老頭把算盤往自己面前撥了撥。
「在電線上談的。怎麼,這回沒聽見?」
門外掃地的老太太噗嗤一笑,趕緊轉身去掃牆根。
那地方乾淨得能擺飯。
這筆買賣沒有讓銅鐘國一夜暴富,只比往常多留下了一成多的錢。
可多出來的那一成,夠給舊糧倉補屋頂,夠把欠了兩個月的搬運錢結清,還能添一台烘糧機。
驗收單送回龍國時,背面多寫了一行:請報烘糧機價格,能拆開維修的那一種。
老鄭把這一行看了兩遍,拿筆圈起來。
「你看看,門鎖送出去,烘糧機就找上門了。」
林舟沒接他的算盤,把照片翻過來。
「白帆國怎麼樣?」
「麻煩比他們大。舊港口機器認星條的章,換了通信,吊機不肯動。」
老鄭立刻皺眉。
「這不還是掐著脖子?」
「對方就是這麼想的。」
白帆國碼頭上,吊機的鐵臂懸在半空,底下壓著一船過冬的煤。
藍色屏幕亮了一宿。
授權待恢復。
管碼頭的禿眉老頭跑了四趟聯絡館,最後一次回來,鞋裡全是泥。他把星條那邊送的條件甩在桌上,沒說話。
條件倒不複雜。
卸載長城程序,恢復主網查驗,吊機立即工作。
否則,損失自行承擔。
一個年輕管事低聲說:「要不先卸了?煤卸下來再說。」
老頭拿火鉗撥著爐子。
爐膛里就剩兩塊煤,燒得半紅不黑。
「下一船呢?」
沒人答。
「他下回讓咱們交什麼,咱們就交什麼?」
外頭響起敲門聲。
修碼頭的老師傅進來了,肩上掛著繩,身後跟著六個人。
「舊蒸汽絞車,還在倉里。」
年輕管事急了:「那玩意兒一天能卸多少?新機器一個鐘頭頂它半天!」
老師傅抹了把鼻子。
「新機器從昨天站到現在,一塊煤也沒給咱們卸。」
屋裡靜了。
老頭放下火鉗:「鍋爐能燒?」
「查過了。纜繩換新的,限重照舊,不多吊。」
「人呢?」
當天中午,碼頭上響起了久違的蒸汽聲。
舊絞車吭哧吭哧轉,工人推著獨輪車,從跳板上一趟趟往下運。速度慢,煤灰大,人人的臉都黑得只剩眼白。
管碼頭的老頭脫了大衣,站在磅邊記數。
旁邊的星條設備顧問抱著胳膊,笑出了聲。
「恭喜你們,回到了過去。」
老頭沒抬頭。
「這批煤過完磅,先給你們館舍送兩車。」
顧問怔了一下。
「免得你們凍著,沒力氣笑。」
傍晚,第一輛煤車出了港。
龍國派出的維修隊第二天到,沒去碰那套來歷不明的藍色主控,先把港口原有的備用操作台修了出來。
吊機本身的電機、制動、限位,都是白帆國買來的舊工業設備。星條後來加的控制盒,偏偏把啟動許可也接到了自己手裡。
維修隊拆線、測壓,吊著空鉤來回試。當地老師傅蹲在旁邊記,筆尖斷了,拿小刀重新削。
第三天下午,空鉤穩穩落在白線里。
先試小載荷,再逐級往上加。
機器終於重新吊起第一箱煤時,碼頭沒響什麼樂曲。
底下有人喊:「慢點!老胡的飯盒還擱箱上!」
吊機停住。
一個黑臉漢子衝上去,把鋁飯盒抱下來,拍拍蓋子,朝操作台豎起了大拇指。
星條設備顧問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那隻吊鉤,半天沒動。
他手裡的新條件還沒送出去。
窗外已經有人來問,原來那份維修服務費,停機的三天算不算退錢。
消息傳回冷湖,老鄭一巴掌拍得桌上茶水直晃。
「這錢得要!停三天收三天的錢,臉呢?」
林舟伸手救下資料。
「別光顧著樂。備用台那套接線圖,整理成冊。哪些機器能這麼改,哪些不能,寫明白。別讓人拿著鉗子見線就剪。」
小丁點頭,剛要走,又被叫住。
「還有,咱們的海外維修點,得擴了。」
老鄭手頓在半空。
「又花錢?」
「剛才拍桌子不是挺響?」
「拍桌子不用出差補貼。」
林舟遞給他一張新單子。
白帆國申請合辦港口維修班,銅鐘國要建小型裝配車間,雪灣國願意開放兩個倉庫,存放通用備件。
費用、人手、場地,各自承擔什麼,都列著。
老鄭往後翻,翻著翻著,嘴角又起來了。
「不是白養啊。」
「人家要的是能自己幹活。你總把扳手攥著,他用十年還是得求你。」
「鬆手也得有人接。」
「所以先教人。」
老鄭把單子夾好,出去叫管帳的。
半個鐘頭後,儀表廠門口的招工木牌被翻了個面。
原來寫著暫滿。
現在添了兩行:招裝配工,招學徒。識字不多的,晚上補課。
一個在門口轉了三天的老車工看見,往前挪了兩步。
「五十六,還要不?」
管登記的小伙問:「會什麼?」
「車,刨,磨。眼神差點,手還穩。」
「裡面試件去。」
老車工沒走,先把帽子攥緊了。
「上回那家說我歲數大,學不會新機器。」
老關正好從門裡出來,聞言看了他一眼。
「我比你大。試完再說。真幹不了,也不收你的試件錢。」
老車工這才進門。
半個下午,他交了三隻合格套筒。
老關拿卡尺量過,把工牌放到他跟前。
老頭擦了兩遍手才接,問的第一句話是:「錢按月發?」
「按月。」
「寫紙上行不?」
老關把旁邊的用工單推過去。
「已經寫了。你帶一份回家。」
天黑前,老車工揣著那張紙,在廠門口買了兩個肉燒餅。買完想了想,又添了一個。
賣燒餅的笑他:「家裡添人了?」
「沒有。」老頭把紙包往懷裡放,「今天算我也吃一個。」
三天後,來冷湖的人換了一撥。
先前的小國客人,幾個人擠一輛車,飯盒都自己帶。這回來的是河象國的長車隊,領頭的車光輪轂就擦了兩遍。
接待室里,戴寬帽的來客沒喝茶,先攤開一張地圖。
「我們有幾億人。你們這個小程序,裝得下?」
老鄭把茶壺放下。
「又不是請幾億人住軟盤裡。」
翻譯停了一下,沒敢照說。
寬帽卻聽懂了,臉繃得更緊。
「我們需要保證。」
林舟拉過椅子坐下:「你們先說要保護什麼。」
「全部通信。」
「第一批。」
對方身後的工程師終於擠出半步,把另一張紙攤開。
港口結算、棉紗報價、糧食運輸。
林舟掃了一遍:「這三樣能做。舊機器先查一遍,裝著對方管理程序的終端不能直接用。通信加密了,字在你桌上就讓別人讀走,照樣白忙。」
寬帽皺起眉:「不是說插進去就行?」
「裝程序是。查你們家裡藏沒藏別人的眼睛,不是。」
工程師低下頭,嘴角動了動。
寬帽回頭:「你笑什麼?」
「這句話,我上個月也說過。」
那張地圖暫時沒人再碰。
林舟把三條線的遷移安排寫在紙上,分別交給對面不同的人。舊業務照常跑,新線先空載,再用不涉密的帳目核對,最後擇時切換。
寬帽看見下面的工期,不大滿意。
「不能再快?」
「能。你把現有機器數量報准。」
工程師忽然抬頭。
林舟拿出一張接口表:「你們報了四百套同型號控制台,現場傳回來的照片裡,至少有七種。還有兩種,製造年份都對不上。」
寬帽伸手去拿,林舟沒攔。
「數量你們自己核。資料不准,誰來了也快不了。」
對方半天沒說話,最後把紙交給身後的工程師。
「這回由你直接報。」
工程師接紙時,肩膀肉眼可見地挺直了些。
河象國剛談妥,雨林國的長鬍子就來了。
他沒擺地圖,先掏出一張採購單。
「我們試過,礦場和貨棧之間能用。但礦場潮,接頭壞得快。要能防水的,也要教修。」
老關把桌上的鐵盒推過去。
「這個泡過水。外殼別開,蓋上那圈墊子別亂換。配件單拿去看。」
長鬍子掂了掂:「有點重。」
「掉水裡沉得也快,繩子拴好。」
長鬍子笑了,真把盒子上的掛繩拉了兩下。
他身後的人卻先問起另一件事。
「我們自己造,允許嗎?」
「公開的圖紙,照說明造。」
「以後我們往外賣呢?」
老鄭手指在茶缸把上停了停。
這話夠直接。剛進師父家門,就打聽能不能去門口擺攤。
林舟倒沒猶豫。
「可以。你們做的,寫你們廠的名字。別質量不行,往我們頭上貼牌。」
對方愣了一下,身子往前傾。
「也不用把買家名單交過來?」
「交給我們幹什麼?幫你們催帳?」
接待室里笑了一陣。
真正的價錢,隨後才開始談。
防潮元件、成套檢測設備、培訓費用,一筆一筆過。長鬍子砍價砍得不手軟,老鄭抱著算盤,一文也不肯糊塗。
最後雙方定了兩間裝配廠,先做礦場通信設備,再做醫院和糧站用的本地終端。
長鬍子按完手印,起身時問:「你們真不怕把我們教會了,搶你們生意?」
老鄭把墨盒蓋好。
「怕啊。」
對方一怔。
「所以我們還得往前干。總不能全靠你們不會。」
最後來的是金角國。
他們的人一落座,就把星條送來的警告放在桌上。
紙印得漂亮,說話也漂亮:獨立加密將損害信用透明,可能影響後續礦產結算。
夾在後面的那頁就直白了。
七天內恢復數據查驗,否則暫停三家大商行的付款通道。
黑領結的來客指著最後一行。
「礦石我們可以不賣他們,工人的錢不能不發。你們能解決這個?」
老鄭沒接話,先看林舟。
林舟把那張警告從頭讀完。
「你們的錢,是欠在他帳上,還是得經過他的櫃檯?」
「兩樣都有。」
「欠帳的,不能靠加密變出來。過櫃檯的,可以另找路。」
他把銅鐘國和白帆國的聯絡記錄叫了過來。
兩家小國已有自己的商行清算,能接紙質匯票,也能處理經過雙方核實的加密帳目。額度小,遠遠吃不下金角國全部礦款。
可先付幾個礦場的工錢,夠。
黑領結聽完,沒急著點頭。
「中間出了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