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禾又蹲下去。
半個時辰後。
他在黑板角上寫出一個數字。
十七分四十二秒。
老許一下站了起來。
「你再算一遍。」
「算過三遍。」
「為什麼?」
「它每隔十七分四十二秒,邊緣會往裡縮三到五步。」
「再恢復。」
小丁立刻去翻外線記錄。
越翻越快。
最後把三張紙抽出來。
「這三次。」
「獨眼都寫了『方向感突然恢復一瞬』。」
林舟接過去。
三次記錄,相隔的時間正好能對上。
老鄭坐不住了。
「也就是說,這東西不是鐵板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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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
小禾說。
「它會動。」
林舟卻搖頭。
「會動,不等於能進。」
這句話一落,剛有點熱起來的屋子又涼了。
確實。
三五步的收縮。
對五百米的場,沒什麼用。
人還是進不去。
車還是進不去。
炮彈更不用想。
只要是沿正常空間過去的東西,全會被帶偏。
老鄭盯著地圖。
「挖地道呢?」
老許搖頭。
「地下也在場裡。」
「往天上飛?」
「上面測過。」
「多高?」
「氣球放到三千米,照偏。」
「再高呢?」
「你給我造個能帶二十個人飛三十里的東西?」
老鄭不吭聲了。
這時候,門外有人敲了兩下。
一個年輕人抱著一隻木箱進來。
箱子不大。
兩邊卻各有一個人扶著。
走得跟抬祖宗牌位一樣小心。
老鄭一看,臉色就變了。
「誰讓你們把它搬來的?」
年輕人趕緊說:
「林工。」
老鄭看向林舟。
「你又想開它?」
林舟點頭。
「嗯。」
「上回開完,三台發電機燒了兩台。」
「這回換了。」
「鍋爐房玻璃碎了二十七塊。」
「也換了。」
「老梁兩天沒聽清人說話。」
門外傳來一句。
「現在聽得挺清。」
一個瘦老頭掀簾進來。
頭髮亂得像剛從草垛里鑽出來。
耳朵上還塞著兩團棉花。
老鄭指著他。
「你看。」
「棉花還沒摘。」
老梁把棉花揪下來。
「屋外機器響。」
「堵風的。」
「少扯。」
「耳朵不好使就說不好使。」
老梁也不生氣。
走到木箱邊,拍了拍蓋子。
「軒轅一號。」
小禾一下抬頭。
這名字他聽過。
只聽過名字。
沒見過東西。
外面把它傳得很邪。
有人說它能讓一塊鐵臨時忘了自己有多重。
有人說它開機的時候,鍾會倒著走。
最離譜的,說老梁有一回把雞蛋放在旁邊,開機以後孵出一隻會打鳴的鴨子。
小禾以前問過老師。
老師只說了一句。
「別聽街邊說書的。」
現在木箱就在他眼前。
老梁打開蓋子。
裡面的東西一點也不像傳說中那麼威風。
幾組灰黑色線圈。
一個拳頭大小的銀白圓球。
周圍密密麻麻接著線。
還有幾個瓷座。
其中一個瓷座甚至缺了一角。
拿銅絲纏著。
小禾看傻了。
「這就是?」
老梁點頭。
「嫌丑?」
「不是。」
「那就是嫌小。」
「也不是。」
「那你一臉上當的樣子。」
老鄭在旁邊說:
「因為外頭都傳你把雷公裝盒裡了。」
老梁哼了一聲。
「雷公來了也得先登記用電。」
林舟伸手,把箱內一塊保護板取下來。
裡面露出一個刻度盤。
「軒轅一號第一次穩定運行,是四個月前。」
「它做不到改變世界。」
「也不能想改什麼就改什麼。」
「目前唯一能確認的是——」
他停了一下。
「短時間內,它能讓很小一片區域裡的部分物理規律出現偏差。」
小禾看著那個圓球。
「多大?」
老梁伸出手。
「兩張桌子。」
「多久?」
「最穩定的一次。」
「零點零七秒。」
老鄭補了一句。
「最不穩定的一次,半間屋頂沒了。」
老梁瞪他。
「那是屋頂本來就松。」
「你去跟修房的人說。」
「他現在還找我報帳呢。」
小禾聽得頭皮發麻。
林舟卻已經把冰角凍原那張圖推到了軒轅一號旁邊。
「如果對面的空間偏轉,是一種穩定規則。」
老梁臉上的笑沒了。
他低頭看圖。
看了一會兒。
伸手拿過老花鏡。
戴上。
又看一遍。
「你想拿軒轅去碰它?」
「對。」
「隔這麼遠?」
「不是從這裡碰。」
「帶過去?」
「帶過去。」
老鄭當場開口。
「不行。」
沒人笑。
老鄭一隻手按著桌。
「這個東西現在搬出院子都得四個人盯著。」
「送到冰角凍原?」
「坐船。」
「過海。」
「再進那片連指南針都不太聽話的鬼地方。」
「誰保它一路不出事?」
老梁說:
「沒人保。」
老鄭一瞪眼。
「你還挺痛快。」
「科學這東西,保不了就是保不了。」
「我不能為了讓你放心,拿嘴給它加個保險殼。」
老鄭氣得想說話。
林舟先開口。
「不運整機。」
兩個人同時看他。
林舟指了指內部。
「把發生核心拆出來。」
「供電另外做。」
「控制部分再縮。」
老梁皺眉。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重新做一台。」
「不是一台。」
林舟翻出一份清單。
「做六台。」
屋裡靜了。
老鄭以為自己聽錯。
「多少?」
「六台。」
「你不是說帶不動嗎?」
「所以得小。」
「多小?」
「一個人能背。」
老梁摘下眼鏡。
盯著林舟看了足足十秒。
「你是真敢張嘴。」
林舟點頭。
「所以叫你來。」
「你怎麼不叫神仙?」
「沒找到住址。」
小丁沒忍住,把臉轉到一邊。
老梁咂了咂嘴。
「零點零七秒。」
「你想縮小一半。」
「還要背著走。」
「還要隔著至少五百米撕空間偏轉。」
「你這是叫我做機器?」
「你這是看我頭髮白得不夠快。」
林舟說:
「不是五百米。」
老梁一愣。
林舟拿筆,在空間場外圍點了一個位置。
「外線能到這裡。」
「四百九十八米。」
「發生器放邊緣。」
「只撕一道口子。」
「多寬?」
「夠人過。」
「多長?」
「從邊緣到入口。」
老梁盯著圖。
臉色一點點變了。
「你不是想把場弄沒。」
「不需要。」
「你只想讓一條路在很短的時間裡,重新變直。」
「對。」
老梁沒說話。
剛才還嫌不可能。
這回,他把椅子拉過來坐下了。
老鄭一看他坐下,心裡反而咯噔一下。
這老頭只要開始坐著算,事情就麻煩了。
一刻鐘。
半個鐘頭。
一個鐘頭。
煤添了兩回。
饅頭熱了一回。
老梁沒吃。
小禾被拉著一起算偏轉場。
老許調出軒轅一號舊實驗數據。
小丁負責把所有失敗記錄攤開。
老鄭本來最不懂。
最後反而最忙。
「這個廠能不能做?」
「不能。」
「為什麼?」
「線圈繞制精度不夠。」
「換哪個?」
「東邊那個電機廠。」
「他們在趕水泵。」
「夜班。」
「工人不是驢。」
「加人。」
「熟手哪來?」
「鐵路電氣班借。」
「人家借不借?」
林舟頭也不抬。
「拿我們的高壓絕緣配方換一個月。」
老鄭一頓。
「那配方剛定型。」
「不是核心配方。」
「夠他們用?」
「夠。」
「行。」
老鄭抱著本子就走。
走到門口,又回頭。
「六台都做?」
老梁終於說話。
「十二台。」
老鄭差點撞門框。
「你瘋得比他還快。」
「六台試壞。」
「留六台。」
「誰跟你說一定壞六台?」
老梁抬起頭。
「我做機器。」
「我說了算。」
三天以後。
東邊電機廠臨時騰出一間車間。
工人一開始不知道做什麼。
只知道標準嚴得離譜。
繞線多半圈不行。
少半圈也不行。
銅絲表面有一道肉眼勉強看得見的劃痕,退。
絕緣片厚了半張紙,退。
一位老師傅幹了二十八年。
拿著量表看了半天。
「這不是做電機。」
旁邊年輕人問:
「那做什麼?」
「做祖宗。」
「碰不得,磕不得,還得一天三炷香。」
話是這麼說。
手一點沒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