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新推著自行車,按照紙上的地址找到了東區的宿舍樓。這是一棟三層的青磚建築,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樓道里瀰漫著一股霉味,牆皮有些脫落。柳新心裡不由得失望:這就是堂堂清華大學的住宿條件?
柳新心想:看來75年的清華確實還處在恢復期,硬體設施跟不上。不過也能理解,畢竟剛恢復招生沒幾年。
他按照房間號找到了自己的宿舍,門上貼著一張紙條:計算機系一年級六人間。
柳新推門進去,發現宿舍里已經有五個人了。屋裡擺著六張上下鋪,空間顯得很擁擠。
四個穿著打補丁衣服的同學坐在下鋪聊天,聲音很大。從他們的口音聽,都是外地人。
"咱們這次能上清華,全靠村里推薦啊。"一個胖胖的同學說道。
"就是,我爹是村支書,要不然哪有這機會。"另一個瘦高的同學接話。
"學習什麼的太累了,咱們就混個畢業證就行。"第三個圓臉同學笑著說。
"對對對,反正都是工農兵大學生,誰還真去較勁學習?"第四個同學也跟著笑。
柳新聽了這話,心裡暗暗搖頭。這就是典型的工農兵大學生心態,來大學不是為了學知識,而是為了鍍個金。
但讓柳新感興趣的是另一個人。這人躺在靠窗的上鋪,戴著高度近視眼鏡,正專心看書。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但很整潔的白襯衫,和那四個人明顯不是一路的。
柳新走近一看,那人手裡拿的是《307車載指揮儀概論》。這本書他前世見過,是研究軍用通信設備的專業書籍,內容很深奧。
"這位同學,你好。"柳新主動打招呼,"我是新來的室友,叫柳新。"
看書的人抬起頭,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雖然戴著眼鏡,但眼神很有神。
"你好,我叫裴永敬。"他放下書,從上鋪跳下來,"你也是計算機系的?"
"是的。"柳新點點頭,然後指著他手裡的書,"307車載指揮儀,這東西我知道一些。"
裴永敬眼前一亮:"你也懂這個?"
"稍微了解一點。"柳新謙虛地說,"這套系統的核心是數位訊號處理,用的是分布式處理架構。"
裴永敬激動起來:"沒錯!你說得對!我正在研究它的信號編碼算法。"
兩人握了握手,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惺惺相惜的感覺。
"你是哪個中學畢業的?"裴永敬好奇地問。
"紅星中學。"柳新回答。
"我是四中的。"裴永敬笑了,"都是京城的,難怪能聊到一塊去。"
裴永敬心想:終於遇到一個同類了。這個柳新雖然看著年輕,但明顯是真正來學習的,不像那四個只會聊家長里短的傢伙。
那四個外地同學看到柳新和裴永敬聊得熱絡,眼中都露出不屑的神色。
胖子同學小聲嘀咕:"又來個穿襯衫的,跟那個戴眼鏡的一個德行。"
瘦高同學也撇嘴:"城裡孩子就是矯情,穿得這麼好來上學,擺什麼譜啊。"
圓臉同學冷哼:"小資產階級作風,看著就討厭。"
第四個同學也跟著說:"就是,咱們工農子弟才是大學的主人,他們算什麼東西。"
柳新和裴永敬都聽到了這些議論,但都沒有理會。
"走,咱們出去轉轉。"裴永敬提議道,"我帶你熟悉一下校園環境。"
"好啊。"柳新痛快地答應了。
兩人一起走出宿舍,留下那四個外地同學繼續議論。
"看看,果然是一路貨色,都瞧不起我們。"胖子憤憤不平。
"讓他們裝吧,看能裝到什麼時候。"瘦高同學也很不服氣。
走在校園裡,裴永敬對柳新說:"剛才你不是想叫上其他幾個人嗎?沒必要。"
"為什麼?"柳新明知故問。
"你沒看出來?"裴永敬苦笑,"他們看我們穿襯衫、穿的確良褲子就不爽。覺得咱們是小資產階級,跟他們不是一路人。"
柳新點點頭:"我能理解。不同的出身背景,確實容易產生隔閡。"
柳新心想:這就是那個時代的特色。出身成分決定了一切,穿著稍微好一點就會被人排斥。
"對了,你多大了?"裴永敬好奇地問,"看著挺年輕的。"
"十四。"柳新如實回答。
"什麼?"裴永敬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十四歲?我還以為我十五歲是最小的呢!"
"你也跳級了?"柳新問道。
"小學跳了兩級。"裴永敬得意地說,"我以為自己夠厲害的了,沒想到你更厲害。"
"彼此彼此。"柳新也笑了。
兩人走出校門,裴永敬帶著柳新來到一家小館子。
"這家的爆肚做得不錯,咱們嘗嘗。"裴永敬推薦道。
兩人進了館子,點了爆肚和幾個小菜。
"你在你們學校成績怎麼樣?"裴永敬邊吃邊問。
"還行吧,連續三年第一。"柳新謙虛地說。
"厲害啊!"裴永敬豎起大拇指,"我在四中也是年級第一,看來咱們都是各自學校的佼佼者。"
柳新心想:這就叫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優秀的人自然會被優秀的人吸引。
"你說得對。"柳新笑道,"這叫人找人,蝦找蝦,烏龜只能找王八。優秀的人都喜歡跟優秀的人做朋友。"
裴永敬聽了這話,哈哈大笑:"說得好!那咱們以後就是朋友了。"
"當然。"柳新舉起茶杯,"為友誼乾杯。"
兩人碰了杯,都覺得遇到了知音。
裴永敬心想:這個柳新不簡單,年紀雖小但很成熟。而且能跟我聊專業問題,說明確實有真材實學。
柳新也在心裡評估著裴永敬:這人雖然年輕,但專業基礎很紮實,而且思路清晰。是個可以深交的朋友。
"對了,你對將來有什麼規劃?"裴永敬問道。
"先把大學讀好,然後看情況。"柳新沒有說得太具體,"你呢?"
"我想搞科研,特別是通信技術方面。"裴永敬眼中閃著光,"中國在這方面還很落後,需要我們這一代人努力。"
柳新心裡一動:這個裴永敬確實有理想有抱負,不是那種只想混文憑的人。
"你的想法很好。"柳新真誠地說,"我們這一代人確實責任重大。"
兩人越聊越投機,從專業知識聊到人生理想,從國家發展聊到科技前沿。
裴永敬感嘆道:"真沒想到能在宿舍遇到你這樣的同道中人。"
"我也是。"柳新說道,"看來我們住在一個宿舍是緣分。"
裴永敬點頭:"雖然那四個室友不太好相處,但有你在,我覺得大學生活會很有意思。"
柳新心想:在這個特殊的時代,能遇到志同道合的朋友確實不容易。裴永敬這個人值得深交,說不定將來還能在事業上合作。
兩人吃完飯,在校園裡又逛了一圈,互相交流著對專業課程的看法。
"明天開始正式上課了。"裴永敬說道,"我已經迫不及待想見見那些教授了。"
"我也是。"柳新說道,"希望能學到真正有用的知識。"
回到宿舍時,那四個外地同學已經睡了。兩人輕手輕腳地洗漱,然後各自爬上自己的床鋪。
"晚安,柳新。"裴永敬小聲說道。
"晚安,永敬。"柳新也小聲回應。
躺在床上,柳新心情很好。雖然宿舍條件不太理想,室友關係也有些複雜,但能遇到裴永敬這樣的朋友,已經是意外之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