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許大茂的倒下,和閻埠貴的崛起,像一場無聲的政變,徹底改變了院子裡的權力法則。遊戲,從一場在固定時間、固定地點上演的「感恩戲劇」,升級成了一場無時無刻不在進行的、全民參與的「異端審判」。
每個人,都成了行走的「罪證」。
你多吃了一口飯,可能是「享樂之罪」。
你走路的姿勢昂揚了一些,可能是「傲慢之罪」。
你無意中哼了一個小曲,那更是「忘記苦難、褻瀆神恩」的、不可饒恕的大罪!
院子裡,安靜得可怕。夫妻之間不再說話,唯恐哪句夢話就成了對方獻給大祭司的投名狀。父子擦肩而過,眼神里都帶著審視和盤算。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比死亡更令人窒息的恐怖——那是一種你不知道自己會在何時、會因為什麼、會被你最親近的人,送上審判台的、永恆的未知。
而這片恐怖的國土上,有兩個截然不同的「風景」。
一個,是移動的恥辱柱。
許大茂,和他那輛永久牌自行車。
「許大茂!過來!幫我把這盆髒水倒了!」
「小許!我這剛買的白菜,你給我馱回後院去!」
「許師傅,我兒子在幼兒園鬧著要回家,您受累,騎車去接一趟?」
曾經,這輛自行車是他用妻子的毀滅換來的無上榮耀。現在,它成了拴在他脖子上的一條鐵鏈,而鏈子的另一頭,握在院裡每一個人的手裡。任何人,都可以使喚他,奴役他,欣賞他那副從雲端跌落泥潭的、狼狽不堪的模樣。
他麻木地做著這一切。他的臉蠟黃浮腫,眼神空洞,像一個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他不敢有任何反抗,甚至不敢流露出任何不滿。因為他知道,有無數雙眼睛,在監視著他,尋找著他身上可能冒出的、任何一點「不知悔改」的罪證。他,是神國里,第一個公開的、活的「罪人標本」。
另一個,則是巡視的「新神」。
閻埠貴。
他背著手,挺著那因為營養不良而顯得有些乾癟的胸膛,在院子裡,慢悠悠地踱步。他的手裡,不再拿算盤,而是多了一個小小的、硬皮的筆記本。他那雙過去只盯著針頭線腦的三角眼,此刻,卻閃爍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屬於「執法者」的、冰冷而銳利的光。
他看誰的眼神,都像是在審查一份有虧空的帳目。
他走到東家門口,記下誰家的窗戶今天擦得格外亮,這可能是「追求享樂」的苗頭。
他路過西家牆根,記下誰在屋裡跟老婆孩子說話的聲音大了些,這可能是「家庭不睦、破壞神國和諧」的罪證。
- 他,閻埠貴,這個新晉的「異端審判官」,正以前所未有的熱情,投入到他這份全新的、擁有無上權柄的、穩賺不賠的「事業」之中。
他享受著那些躲閃的、恐懼的目光。這讓他體會到了一種比算計幾毛錢電費,高級一萬倍的、精神上的快感。
他知道,他必須儘快地,找出第二條「毒蛇」。
只有這樣,他才能鞏固自己剛剛到手的權力,才能向那位高高在上的大祭司,證明自己的價值,無可替代。
他的目光,像禿鷲一樣,在院子裡逡巡。
劉海中?不行,這條死狗已經被踩得太爛了,再踩也榨不出多少油水,無法彰顯他審判官的威嚴。
何雨柱?閻埠貴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他不敢。何雨柱那個瘋子,已經不是「人」的範疇了,他是在用神的邏輯在玩遊戲,去觸碰他,無異於用算盤去挑戰閃電。
那麼……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那個剛剛從失敗中爬起來的女人,劉嬸,和她的新扈從,劉光天身上。
對,就是他們!
一個靠著「悲慘」僥倖上位的奴隸,一個剛剛擺脫父親魔爪的、懦弱的兒子。他們今天,終於能吃上一頓飽飯了。他們會不會因為這遲來的飽足,而流露出任何「不合時宜」的喜悅?
這,是一個完美的、幾乎不需要任何構陷的、天然的靶子!
閻埠貴心中冷笑一聲,他已經打定了主意。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最高明的獵人,已經看到了獵物脖子上那脆弱的、正在跳動的血管。
然而,就在他準備收網的時候。
一個幽幽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閻執事,真是辛苦了。」
閻埠貴渾身一震,連忙轉身。是秦淮茹。
她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的身後,臉上帶著那種公式化的、卻又讓人脊背發涼的微笑。
「為了神國的純潔,不辭辛勞。你的這份忠誠,東家都看在眼裡。」秦淮茹的聲音,輕柔得像情人的低語。
「為……為大祭司分憂,是我……是我最大的榮幸!」閻埠貴受寵若驚,腰都快彎到了地上。
「嗯。」秦淮茹點點頭,目光看似隨意地,掃了一眼閻埠貴身旁那個亦步亦趨、臉上帶著一絲與有榮焉的興奮的年輕人——他的小兒子,他的扈從,閻解放。
「毒蛇,是最狡猾的。」秦淮茹緩緩說道,她的眼睛,卻是在看著閻解放,「它往往不會出現在最顯眼的地方。它會偽裝,會潛伏。有時候,它甚至會藏在你最想不到、最信任的角落裡。」
她的聲音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冰冷的露水,滴在閻埠貴的心上。
「越是靠近神恩光芒的地方,就越容易滋生『傲慢』的陰影。閻執事,你和你家裡人,都沐浴在神恩之中,可要加倍的小心,加倍的警惕啊。千萬不能因為一時的疏忽,讓不潔的種子,在自家的田地里,生根發芽。」
說完,她不再多言,只是拍了拍閻埠貴的肩膀,轉身,緩緩地回了屋。
閻埠貴,卻像一尊石像,僵在了原地。
他臉上的得意和興奮,瞬間褪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巨大的恐懼。
他不是傻子。他是一個算計了一輩子的老狐狸。
他瞬間就明白了秦淮茹這番話里,那毫不掩飾的、帶著血腥味的暗示!
大祭司,不滿意他去找劉嬸那種軟柿子捏!
大祭司,在考驗他!考驗他的忠誠,考驗他的覺悟,考驗他是不是一個合格的、六親不認的、最鋒利的「鷹犬」!
他的目光,艱難地,一寸一寸地,轉向了自己身旁,那個還在為父親的威風而感到高興的、自己的親生兒子——閻解放。
閻解放感受到了父親那異樣的目光,臉上的笑容一僵:「爸,您……您怎麼這麼看我?」
閻埠貴沒有回答。
他那顆由無數算盤珠子組成的大腦,此刻,正進行著他一生之中,最快、也最殘酷的一次運算。
一邊,是血濃於水的父子親情,是他選定的「活體資產」,是他養老送終的指望。
另一邊,是剛剛到手的無上權柄,是大祭司的信任,是能讓他站在這座人間煉獄食物鏈頂端的、唯一的護身符。
成本,收益。
虧損,盈利。
這道選擇題,對他閻埠貴來說,其實,只有一個答案。
親情?在能帶來實際收益的權力面前,一文不值。
兒子?在這個神國里,只有主子和奴才,哪來的兒子!只要能保住自己的地位,別說一個兒子,就是十個兒子,也可以拿來當成獻給主子的、最完美的投名狀!
他算明白了。
傍晚,審判的時刻,甚至無需聖言的召喚。
閻埠貴,主動地,走到了院子中央。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先進行一番開場白。他只是用一種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目光,看著人群中,他那已經感到大事不妙、臉色慘白的兒子。
「閻解放!」
他直接點名,聲音洪亮,大義凜然。
閻解放兩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他旁邊的哥哥閻解成,更是嚇得魂不附體。
「爸!您……您叫我幹什麼……」
「不要叫我爸!」閻埠貴厲聲喝道,像是在跟一個不共戴天的仇人說話,「在神國里,我只有一個身份——大祭司座下,最卑微的執事!」
「我,閻埠貴,今天,要向大祭司,向東家,向偉大的先知,懺悔!我懺悔我的失察!我懺悔我的疏忽!我竟然沒有發現,那條最陰險的毒蛇,就藏在我的身邊!」
他猛地一轉身,用他那本記錄罪惡的筆記本,直直地指向自己的兒子,閻解放!
「就是他!」
「他,作為我的扈從,與我一同沐浴神恩。但他,卻沒有絲毫的敬畏之心!他今天中午,吃著東家恩賜的白面饅頭,竟然,竟然偷偷地笑了!」
「他在心裡,一定是在嘲笑那些還在挨餓的鄰居!他是在炫耀!是在傲慢!他把他個人的口腹之慾,凌駕在了整個神國的苦難之上!他用他的笑容,玷污了神恩的神聖!」
「我,作為他的主人,有罪!我沒有管教好我的扈從!但是,我,作為神國的執事,更有責任,親手!將這條藏在我家裡的毒蛇,揪出來!審判他!淨化他!」
「我請求大祭司!嚴懲這條毒蛇!更要嚴懲我這個失察的主人!只有最嚴厲的懲罰,才能洗刷我們家門沾染上的污點!才能證明我們對神國的,絕對忠誠!」
他的一番話,說得慷慨激昂,正氣凜然。仿佛他不是在出賣自己的兒子,而是在執行一項最神聖、最偉大的使命。
整個四合院,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冰點以下的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一幕,嚇得靈魂出竅。
他們見過兒子賣爹的,見過丈夫賣老婆的。但他們,從未見過一個父親,為了邀功,為了表忠心,能如此條理清晰、聲色俱厲地,親手將自己的兒子,送上審判台!
這是人性的徹底淪喪。
這是倫理的最終崩塌。
閻解放站在那裡,已經完全傻了。他看著那個熟悉又陌生的父親,看著他那張因激動而漲紅的、扭曲的臉,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
為什麼?
秦淮茹,緩緩地從屋裡走了出來。
她的臉上,帶著一絲滿意的、如同欣賞藝術品般的微笑。
她看著閻埠貴,就像一個最高明的馴獸師,看著一條被自己徹底馴服的、最兇狠的獵犬,正在用咬死自己幼崽的方式,來向自己宣示忠誠。
「閻執事。」她緩緩開口,聲音里充滿了嘉許,「你的忠誠,無可挑剔。你的覺悟,超越了所有人。」
「你,沒有罪。你為神國揪出了一條隱藏極深的毒蛇,你,有大功。」
她轉身,走回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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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她拿出來的,既不是食物,也不是器物。
而是一枚紅色的、嶄新的袖章。
上面,用黃色的絲線,繡著三個字。
「審判官」。
她親手,將這枚代表著至高榮耀和絕對權力的袖章,戴在了閻埠貴的手臂上。
「從今日起,你,就是神國的第一任,也是唯一的『審判官』。你,有權審判一切罪惡,你說的每一句話,都代表著我的意志。」
閻埠貴,看著手臂上那鮮紅的、刺眼的袖章,激動得渾身都在顫抖。
他知道,他賭對了!
他用一個兒子的未來,換來了自己在這座神國里,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