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8章 這都是少爺教我的!(繼續8K大章求月票)
佩蒂沒有注意到那個老婦人,她只顧著帶著張伯倫、邱吉爾和另外幾個年紀較大的男生開始救援工作。
利奧·埃默里找來的繩子不夠長,只好又把護欄上系旗幟的繩索拆下來接在一起:沙克爾頓帶人從海軍炮術館裡拖出兩根撬炮架用的鐵桿,還有一把斧頭。
其他學生也陸續聚了過來,男生女生加在一起足有四十多人,人人臉上都是灰,衣服破的破、髒的髒,像剛從戰場上下來。
「先別都跟著我!」佩蒂指著展覽館門前的草地,「一會兒先把受傷的人帶到這裡。
你們誰會會包紮傷口?」
幾個女生遲疑著舉起手。她們在學校的衛生課上學過止血和包紮,但老師示範時用的是乾淨的繃帶,傷員也不會慘叫,更不會滿手是血地抓著她們不放。
「會一點也算會。先拿襯衫和外套撕布條,先包傷口還在流血的,能自己走的扶到牆邊。年紀小的去找水、毯子和長木板,兩個人一組,不許單獨亂跑。」
佩蒂又看向男生:「十五歲以上、力氣大的跟沙克爾頓去找工具。沒有支撐的鋼架不能鑽,冒蒸汽的地方不能靠近;抬傷員之前先叫一聲,大家再一起用力。聽明白了嗎?」
有人點頭,也有人茫然地望著她,耳朵里聽不進任何聲音。
邱吉爾問道:「那我做什麼?」
「你不是才十三歲嗎?
」
「十三歲也可以抬人。
「那你帶幾個人去拆長木板,注意別去搬比自己還重的東西。」
邱吉爾顯然認為這個差事不夠威風,不過他剛答應聽指揮,只好招呼幾個年紀相仿的男孩跟上。
利奧·埃默里則主動去清點人數,把會包紮的、能抬人的和跑得快的分開。
這個哈羅公學的男生個子不高,脾氣卻不小,遇到還在發呆的還會推上一把,倒真把一群驚魂未定的學生趕動了起來。
最初這支隊伍只有四十多人,但卻在不斷壯大。
一個從貴賓席爬出來的紳士捂著額頭,在旁邊站了片刻,忽然脫下外套,加入抬人的隊伍。
兩名只受了擦傷的樂園工人也回來了,他們熟悉登乘台和轎廂的結構,知道門門卡住以後該從哪邊下手。
隨後又有軍官、僕人、議員的隨從和幾名學生家長走過來。
有人是為了找親人,有人只是看見一群孩子都在幹活,實在沒有臉繼續站在那裡喊上帝。
混亂的廢墟里,第一支像樣的救援隊就這麼湊了起來。
佩蒂先帶人救出展覽館附近的傷員。
一個男人的小腿被倒下的橫樑卡住,幾個男生拿鐵桿將橫樑撬起來,兩個女生把他拖到安全的地方,立刻給他包紮。
另一隻轎廂側翻在草地上,門框已經變形,裡面不斷有人敲門。
樂園工人用斧頭劈開外層木板,沙克爾頓用繩子系住門把手,十幾個人一同向後拉,終於將門扯開了。
第一個爬出來的是個滿臉是血的男孩,剛落地便回頭喊母親。
佩蒂讓人把他抱開,又讓兩個力氣大的男生守在轎廂兩邊,一個接人,一個盯著已經扭曲的吊杆,只要吊杆鬆動就立刻喊停。
「慢一點!裡面的人一個一個出來,別都擠在門口!」雖然她的嗓子已經喊啞了,但周圍的人都聽她的。
張伯倫卻不停望向正門方向。
巨輪最後倒在正門前的中央大道上,數十隻轎廂和折斷的輪輻堆在那裡,越靠近正門,鋼鐵、木架和石塊壘得越高。
「威爾斯」轎廂很可能就在那一帶,他的父親、艾達和弟弟妹妹全在裡面。
佩蒂看出了他的心思:「這裡交給埃默里,我們去前面。」
「現在就去?」
「我們本來就是要去那裡。正門也堵住了,外面的人進不來。」
她叫上沙克爾頓和幾名年紀最大的男生,又帶了兩名樂園工人。
張伯倫已經顧不上害怕,一手扛著鐵桿,一手提著繩子,跑得比誰都快。
中央大道幾乎認不出來了。
正門內側的凱旋門被砸得只剩下一半,德雷克的石像碎在路邊,納爾遜的上半身則橫臥在一隻破轎廂旁邊。
幾根輪輻斜插進石板路,下面夾著木台、欄杆、長椅和人的衣服;有些衣服下面還有人在動,有些已經不動了。
巨輪最外側的鋼圈橫在大道上,最高處足有三層樓高,外面的人除非繞到公園側門,否則根本進不來。
佩蒂看了一圈就有了決斷:「沿著凱旋門左邊開始清理。鋼圈抬不動,先搬開磚石和木頭,儘量弄出一條夠人走的通道。」
一名樂園工人提醒:「上面那隻轎廂可能會滑下來。」
「那就先用木樑頂住,繩子拴在燈柱底下。你來告訴大家怎麼拴。」
工人愣了一下,立即答應。
他原本只是個修欄杆的木匠,十分鐘前還得向每一位經過的貴賓摘帽致敬,現在卻成了這支救援隊裡唯一的「工程師」。
佩蒂沒有急著尋找「威爾斯」轎廂,因為她知道這時候越急越亂。
在準備清出的通道上,也有十幾個人被碎石和木台困住,他們比埋在鋼架深處的人更容易救。
佩蒂讓大家從最外面開始,一塊一塊搬開石頭和鋼構件:遇到太重的就用鐵桿撬,遇到斷木就用斧頭劈。
要是誰聽見廢墟下面有人說話,馬上停手確認位置,避免造成二次傷害。
等清到凱旋門腳下時,一塊半人高的石板下面傳出微弱的求救聲。
幾個男生馬上圍過去,想把石板推開,佩蒂卻看見一根輪輻正搭在石板上方,立刻叫他們住手。
石板一動,輪輻很可能跟著滑下來,下面的人救不出,旁邊的人還得再搭進去。
她讓工人找來兩根短木樑,先斜著頂住輪輻,又把繩子繞過石板下沿;在場人分成兩組,一組用鐵桿撬,一組拉繩子。
石板終於一點點挪開,露出下面埋著的一名婦人和兩個孩子。婦人的手臂已經折了,仍死死護著孩子。
佩蒂先讓人把兩個孩子抱出來,最後才用拆下來的門板將婦人抬走。
這一來,原本只顧著尋找自家親屬的幾名紳士也不再亂翻廢墟了。
他們開始按佩蒂指出的順序往外清,每挪動一件東西,先問下面有沒有人,再看上方會不會鬆動。
所以救援雖然進展緩慢、讓人心焦,但至少不再有人因為著急,又把剛露出來的傷員重新埋住。
沒過多久,另一些成年人也趕來幫忙。
少年們搬不動的石塊,四五個男人一起就能抬起來;男人想冒險鑽進輪架,佩蒂又在外面喊住他們。
她沒有時間客氣,連一位自稱伯爵的老紳士也被她安排去抬木板。
那位伯爵本來想拒絕,但最後什麼都沒說,老老實實抓住了木板另一頭。
眼下,再高的爵位也不能命令一根斷掉鋼樑自己挪開,肯動手才是有用的人。
張伯倫終於在一堆被撞壞的布景板後看見了「威爾斯」三個字,那隻深紅色轎廂並沒有埋在巨輪下面。
災難發生時,它恰好轉到翹起的那一側,又在較低的位置被甩了出去,轎廂外殼凹進去一大塊,玻璃也全碎了。
「艾達!」張伯倫撲過去,用鐵桿敲了敲門,「父親!能聽見嗎?」
裡面很快傳出女孩的哭聲:「內維爾!我們在這裡!」
張伯倫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
約瑟夫·張伯倫的聲音隨後響起:「門卡住了。孩子們都活著,不要從有玻璃的那一邊進來,窗戶變形了。」
沙克爾頓趕了過來,把鐵桿插進門縫,張伯倫與另外三名男生一起壓住另一端使勁拉拽,裡面的人也向外推。
「再來一次!」眾人一起用力,門終於被打開了。
艾達先鑽了出來,額頭破了一道口子,手也擦傷了;幾個年紀更小的孩子跟在後面,除了碰傷和割傷,並沒有大礙。
約瑟夫·張伯倫最後出來,他為了護住幾個孩子,被撞得不輕,不過總算沒有大礙。
張伯倫抱住家人們,半天說不出話來。
艾達哭得一塌糊塗,還沒忘記告狀:「你沒有上來!」
「是,我沒有上來。」
「幸虧你沒有上來!」她又把哥哥抱緊了。
約瑟夫·張伯倫看了看佩蒂,又看見周圍那些聽她安排的學生,已經明白了大概發生了什麼。
他沒有多問,只對兒子說道:「我們能自己走。你既然是跟著米萊小姐來的,就別半路丟下她。」
「父親————」
「去吧!艾達有我。」
張伯倫這才重新撿起鐵桿,佩蒂讓兩名女生把張伯倫一家送往草地上的臨時救護點,自己則帶著其餘人繼續清理正門通道。
一名王室衛兵終於在展覽館的牆邊找到了女王,激動地朝遠處大喊。
隨後更多衛兵、宮廷侍從和醫生從塵霧裡趕來,把女王圍得嚴嚴實實。
「陛下,馬車已經準備好了,請您馬上離開這裡。」亨利·龐森比爵士說道,「樂園裡還不安全。」
「愛德華呢?」
「還沒有找到。喬治王子已經找到了,只有一些擦傷。」
「那就繼續找。」女王看著圍在自己身邊的衛兵,「留下四個人,其他人都去救人。
先找到我的兒子,也把其他人一個個找齊。」
龐森比爵士低聲勸道:「保護您的安全是我們的第一職責。」
「我沒事,現在也不會有人想刺殺我。現在,請服從我的命令!」
女王已經決定不上那輛馬車了。
這場災難是一場史詩級的醜聞,足以摧毀王室和政府的所有聲譽。
維多利亞統治了這個帝國五十年,知道只有她留下來,才能讓王室少受一點指責。
至於政府和內閣麼————她現在只想把那些大臣和承包商統統撕成碎片!
她讓宮廷醫生去救護傷員,又命令衛兵搬開展覽館前的碎石,自己則走到臨時救護點。
一個腿部受傷的男孩認出了她,掙扎著想起身行禮,被女王按了回去。
「不必起來。你的家人呢?」
「不知道,陛下。」
「會有人去找他們。告訴我你的名字。」
男孩哭著說出名字。女王讓侍從記下來,又走向下一名傷者。
她不是醫生,也搬不動石塊,只能握一握傷者的手,詢問他們的家人,再讓身邊的人把名字記好。
這點安慰救不了命,卻有許多人都感激涕零。
二十多分鐘後,衛兵終於在倒塌的觀禮台下面找到威爾斯親王愛德華。
他被兩根木樑夾住,左腿骨折,胸口也受了重傷,抬出來時已經昏迷了。
維多利亞女王守在擔架旁邊,直到醫生確認他還有呼吸,才允許衛兵把他送往醫院。
「告訴所有人,我要留在這裡。」她對龐森比爵士說道,「今天,女王會和她的臣民待在一起。」
這句話很快被現場的人記了下來。
災難發生半小時後,大都會消防隊的第一批馬車趕到了樂園正門。
穿深藍色制服、戴黃銅頭盔的消防員一個個從車上跳下來,腰間繫著繩子,肩上扛著斧頭,帶頭的是總長艾爾·馬西·肖上尉。
在他後面,大都會警察慌慌張張地跑來了,準備封鎖樂園、疏散人群。
但眼前的情形,讓他們都傻眼了。
凱旋門被撞爛大半,摩天輪的鋼圈、折斷的輪輻、變形的轎廂、雕像的碎塊————堆成了一座鋼鐵與石頭的小山,縫隙里能看見人的手腳,也傳出了傷者的呻吟。
在外面的他們,不知道上面哪根鋼樑還承著大重量,貿然爬過去,很可能連救援的人也一起埋進去。
「從側門進!」一名警司立刻說道。
「側門至少要繞半英里,器材車過不去。」肖上尉抬頭看了看廢墟,「先架梯子,讓一隊人從右邊翻過去。其餘人在外面配合,必須先清理一個通道出來。」
偏偏消防隊和警察後面的道路也開始擁堵。
報館記者、攝影師、尋找親人的市民和純粹來看熱鬧的人一股腦趕到切爾西橋南端。
幾十輛馬車擠在同一條路上,車夫互相叫罵,後面的馬聽見樂園裡的慘叫又不肯向前。
警察不得不分出人手,把記者和圍觀市民往外趕。
「我是《泰晤士報》的記者!」
「就算你是《聖經》的記者,也先把車讓開!」警察吼了回去。
正門前亂得誰也聽不見誰,廢墟裡面忽然傳出幾聲有節奏的敲擊。肖上尉抬起手,示意所有人安靜。
隨後,一塊堵在磚石間的木板向外動了動,碎石從上面滾落下來。
消防員立即跑過去,兩邊一同用力,木板被慢慢拖開了;後面的幾塊磚也讓人從裡面搬走,露出一個能彎腰通過的洞口。
先鑽出來的是個滿臉灰塵的少女。她頭髮胡亂束在腦後,臉上的胭脂和香粉早已混成花花綠綠的泥,裙擺也被劃破了。
緊接著,張伯倫、沙克爾頓和幾個男生從洞裡爬出來。
佩蒂看到了黃銅頭盔,知道真正的救援隊到了。
「從這裡進去最快。」她指著身後的通道,「裡面我們已經用木樑撐住了,一次能過兩個人。裡面有很多傷員————對了,你們有能剪斷鋼條的工具嗎?很多轎廂的門卡死了,根本撬不開。」
「還有兩個樂園工人。他們很熟悉樂園的結構,我帶你去找他們。」佩蒂說完,轉身又要鑽回去。
那名警司終於反應過來,一把攔住她:「等等,你叫什麼名字?」
「佩蒂。」
「姓呢?」
「米萊。先進去吧,裡面的人等不了。
97
後面記者已經把這個名字寫在了本子上。
消防員從新開的通道進入樂園,斧頭、繩索、滑輪和擔架也一件件送了進去。
警察也把洞口周圍的市民趕開,留出一條送傷員的路。
等消防員用支柱加固兩邊,又拆掉上方鬆動的磚石以後,原本只能彎腰穿過的小洞逐漸拓寬,擔架終於能夠從裡面抬出來。
肖上尉把消防員分成三隊:一隊守住通道,隨時查看支柱;一隊跟著樂園工人去拆轎廂;最後一隊搬運傷員。
警察則從正門一直排到馬車停靠處,硬是在記者、市民和失控的車輛之間隔出兩條路,一條進空擔架,另一條出傷員。
剛才還堵成一團的門口,總算有了秩序。
一幅幅擔架陸陸續續從洞口抬了出來,躺在上面的人,有的還在呻吟,有的身上已經蓋了外套。
尋找親屬的人哭喊著撲上去辨認,警察拼命把他們攔在通道兩側。
報館攝影師已經架好相機,可面對這樣的慘狀,遲遲沒有打開鏡頭蓋。
誰都知道,倫敦再也回不到過去了!
好在有了消防隊和警察,救援總算不再只靠一群學生和倖存者了。
附近醫院派來的醫生和護士也不斷趕到,樂園裡的餐廳、展覽館都成了救護所。
佩蒂帶領的學生本來可以離開了,可他們一個都沒走。
年紀大的繼續給消防員遞工具、抬擔架,年紀小的守在救護點送水和布條。
女王學院的女生已經不再害怕血了,她們給傷員包紮、記名字,安慰那些找不到父母的孩子。
邱吉爾帶著幾個男孩來回搬木板,手腳都磨破了也不肯停;
利奧·埃默里把所有願意幫忙的學生重新編成小組,連警察臨時找人時都會先來問他哪一組有空;
沙克爾頓總要往最危險的地方鑽,比消防員還大膽。
肖上尉把他從一段傾斜的輪架下面拎出來後,問他是不是活膩了;他只是認真地回答說自己只想要救人。
肖上尉罵了一句,讓他以後先叫消防員,但轉身又把一根撬棍交給了他。
午後,一個哈羅男生在貴賓席廢墟里找到了自己的父親,但那位中年人已經死了。
男生跪在擔架旁邊,哭到連聲音都發不出來;警察想把他送走,他卻自己站了起來,回到同學中間繼續抬傷員。
一名女王學院的女生也認出一雙屬於自己朋友的鞋,當場吐了;但吐過以後,她仍留在救護點,流著眼淚繼續幫人。
這些少年沒有忽然變成小說里的英雄,也害怕在廢墟里看見熟悉的臉龐。
可他們依舊幾乎都選擇留下來,仿佛只要多救出一個人,親人、朋友和同學的死便不至於毫無價值。
下午三點多,收到消息的諾曼·麥克勞德博士終於趕到了樂園;當他找到佩蒂時,她正和張伯倫一起抬一副擔架。
「上帝啊,佩蒂!」他看見她那張臉,差點沒認出來,「你受傷了?」
「放心,博士。這些是妝,只是花了而已。我沒事」
「你現在跟我回去。」
「我不能走。」
「消防隊和警察都來了,這裡不需要學生了。」
佩蒂指了指臨時救護所,那裡躺著幾百名傷員,醫生正喊人送水,幾個孩子哭著找父母。
「這裡需要每一個能做事的人。」
麥克勞德還想說什麼,但佩蒂已經轉身去接下一副擔架了。
他站在原地,氣得鬍子直抖,最後也只好脫下外套,挽起袖子,跟在佩蒂後面幫忙。
到了傍晚,麥克勞德總算逮住一個空當,把佩蒂按在木箱上,塞給她一瓶水和兩片麵包。
「你從中午到現在只喝過水。」
「我不餓。」
「我當過主編,最熟悉這種謊話。你這話和萊昂說稿子明天一定交的可信程度差不多。」
可第二片麵包還沒有吃完,遠處又有人喊缺少擔架,佩蒂把剩下的一半麵包塞進口袋,起身就跑。
麥克勞德望著她的背影,低聲埋怨萊昂納爾教會了她許多本事,偏偏沒有教會她什麼時候應當聽長輩的話,隨後也追了上去。
救援一直持續到深夜。
消防員在巨輪下面輪班工作,每移開一段輪架,都可能找到活人,也可能抬出幾具屍體。
醫院的馬車來了一輛又一輛,周圍幾條街仍舊堵得水泄不通。
到晚上十一點,警察登記的遺體已經超過三百具,傷者有一千多人。
這個數字還在增加,因為巨輪中央最厚的幾層廢墟尚未清開,許多送往醫院的人也沒有脫離危險。
死者名單里已經出現了一連串足以讓整個英國震動的名字。
上午還在台上讚美皇家海軍的海軍大臣喬治·漢密爾頓,死在倒塌的貴賓席下;
海軍上將傑弗里·霍恩比被一根折斷的輪輻擊中,消防員找到他時已經沒有呼吸;
主持過倫敦下水道與泰晤士河堤工程的約瑟夫·巴澤爾傑特爵士,腦袋都變形了。
首相索爾茲伯里侯爵以及多位出席的閣員仍舊生死不明。
威爾斯親王愛德華傷勢很重,仍在醫院搶救;喬治王子只有幾處擦傷,包紮以後想回樂園幫忙,但被侍從堅決拒絕了。
其他貴族、議員、軍官、富商和外國使節的名字連在一起,簡直像一場最高規格的皇室舞會的出席名單。
維多利亞女王還留在現場。
衛兵已經把她嚴密保護起來,宮廷侍從也在救護所旁搭起一頂帳篷,可她只在裡面休息了很短時間,便繼續慰問傷者。
侍從官和醫生幾次勸她返回白金漢宮,她的回答始終一樣:「我要在災難中與帝國的子民共同承擔痛苦。」
這句話又傳到了樂園外面。
倫敦的記者們第一次發現,面對這場災難,堅持職業原則可能會惹上大麻煩。
這是半個世紀以來英國本土發生最駭人的災難,又偏偏是女王金禧慶典的最後一項活動。
「帝國之心」由女王親手啟動,轉了不到兩圈就倒了下來,死傷者包括王室、內閣、
軍隊、議會和工商界的頭面人物。
任何一家報紙只要如實報導,根本不用添油加醋,就足以把王室與政府釘在恥辱柱上。
可樂園外面擠滿了尋找親屬的市民,報館編輯的親戚、朋友和老闆,都可能還埋在裡面。
死亡數字每隔一小時就更新一次,各種謠言滿天飛,人心惶惶,仿佛末日來臨。
這時候需要的不是真相和譴責,而是希望!
就連平日罵政府最狠的《蓓爾美爾公報》主編,也把「帝國奇蹟變成帝國墳墓」這個標題暫時劃掉了。
記者只能試著找到這場災難的「閃光點」——於是,倖存者開始反覆提起一群學生。
一名腿部骨折的議員說,最先把他從木台下面拖出來的是幾個哈羅男生:一位貴族夫人說,給她包紮的是女王學院的姑娘。
幾名樂園工人則告訴記者,巨輪剛倒下時大家都嚇壞了,是一群少年最先開始找繩子、撬杆和木板。
維多利亞女王也在夜間接受了幾名主要報紙記者的簡短問候,有人詢問她希望國民怎樣看待這場災難。
女王沒有為自己或者任何人辯解,只說道:「寫一寫那些救人的孩子們。人們應當知道,是他們在最危險的時候選擇留下來。」
這下,報導終於有了一個不至於讓所有讀者絕望的焦點。
那些少年就是帝國未來的希望啊!
他們在大人四散逃命、秩序完全崩潰時最先清醒過來,又在消防隊趕到以前救出了許多傷員。
記者們很快達成默契,明天的報紙除了死亡數字、王室傷情和事故責任外,最顯眼的位置要留給這群孩子!
只是採訪得越多,同一個名字出現得越頻繁。
「佩蒂讓我跟著她往公園那邊跑。」
「是佩蒂說不能去正門。」
「她讓我們迎著輪子跑,從翹起來的那一側過去。」
「救人也是她先提的。」
「她給我們分了工,不然大家只會擠在一起。」
邱吉爾堅持自己本來也準備回去救人,但他也承認佩蒂比自己早說了大約半分鐘。
沙克爾頓沒有爭這點功勞,只說佩蒂提醒他哪裡不能鑽、哪裡可以撬。
利奧·埃默里向記者證明最初參與救援的學生有四十七人,後來又增加到八十多人。
張伯倫的話最簡單:「她救了我,也救了我全家。」
肖上尉接受採訪時,也證實最初那條穿過正門廢墟的通道,是佩蒂帶著學生和倖存者從裡面清出來的。
大都會警察的警司則補充,正是那條通道使消防隊至少提前二十分鐘進入中央大道。
記者們開始滿樂園尋找佩蒂。
可佩蒂沒有站在女王身邊,也沒有等著接受表揚。
有人說她在正門,有人說她去了救護所;記者趕到救護所,她又跟著一副擔架去了海軍館。
諾曼·麥克勞德博士明明知道她在哪兒,卻不願幫忙,只說那孩子已經累壞了,不該再被一堆問題困擾。
最後,《泰晤士報》的記者在一座帳篷後面找到了她。
佩蒂正蹲在一名傷員身邊。那個中年男人剛做完包紮,妻子卻還沒有找到,一遍遍問她是不是已經死了。
佩蒂沒有拿空話騙他,而是說警察還在登記,自己也會替他再去問一次。
記者等她站起來,才開口說道:「米萊小姐,我們想問幾個問題。不會耽誤太久。」
佩蒂看了看他身後另外六七名記者:「你們每個人都要問幾個嗎?」
「我們可以一起問。」《泰晤士報》的記者趕緊說道,「所有倖存的學生都提到了你。你是怎麼想到那條逃生路線,又怎麼知道應當怎樣組織救援的?」
佩蒂認真想了想才開口:「少爺說過,越危險的時候越要冷靜;還有,看見別人需要幫助,就應該去幫忙。少爺當年就是這樣把我救出來的!」
記者們互相看了一眼,頓時來了精神。這位優秀的女生,背後竟然還有一位教她責任、勇氣和助人為樂的「少爺」。
這聽起來很像某位品性高貴的英國貴族公子,至少也是一位值得寫進明天頭版的上流社會紳士。
《每日電訊報》的記者搶著問道:「請問這位少爺是誰?是哪位勳爵家的公子嗎?」
「萊昂納爾·索雷爾。」佩蒂回答,「他在巴黎,不過你們好像不太喜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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