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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0章 電影,不是這麼拍滴!

2026-09-22 12:46:21 作者: 長夜風過

  第910章 電影,不是這麼拍滴!

  1887年11月中旬,「佩雷爾號|駛進勒阿弗爾港,萊昂納爾終於重新踏上了法國的土地。

  他急著趕回家陪伴蘇菲和安德烈,所以在美國只停留了兩個星期,來回航程又花去了不少時間。

  從勒阿弗爾前往巴黎的火車還走得格外緩慢,每到一座車站,都能看見穿著厚外套的鐵路工人在清理道岔上的積雪。

  萊昂納爾離開法國時,巴黎還只是剛剛入秋:等他回來,車窗外已經只剩下白色的田野和光禿禿的樹林,連電報杆上的積雪都結成了長長的一條。

  天氣變了,法國政府也換了。

  抵達美國以後,萊昂納爾陸續看到過一些消息,只知道巴黎又出了大事:但直到列車離開勒阿弗爾,他才從車上的報紙里,把最近發生的事情弄清楚。

  喬治·布朗熱已經被法庭以叛國罪判處流放蓋亞那,終身不得返回法國本土。盧森堡宮外仍有他的支持者聚集,但經過那場沒有成功的政變,已經沒有人肯為他衝擊法庭了。

  「勳章醜聞」則剛剛進入司法程序,結果發現作為證據的幾封威爾遜信件被調換過,原件不知去向。旁聽席當場亂成一片,法官不得不中止庭審,重新進行調查。

  沒過幾天,丹尼爾·威爾遜又趁著夜色秘密搬離愛麗舍宮,並帶走了22022份檔案,整整裝了幾輛馬車。

  警察趕到時,只來得及扣住最後一輛,前面的文件究竟去了哪裡,已經沒有人說得清楚。

  莫里斯·魯維埃組閣的這一屆政府,在喬治·克列孟梭在眾議院發表演說後,被議員以317票對228票推翻了。

  儒勒·格雷維再也拖不下去,只好簽署辭職書,結束了持續九年的總統任期。

  隨後舉行的總統選舉中,薩迪·卡諾以絕對優勢擊敗保守派支持的索西耶將軍,成為法蘭西第三共和國第四任總統。

  皮埃爾·蒂拉爾奉命組閣,開始尋找願意接手各部爛攤子的部長。

  不到一個月,巴黎人先是忙著爭論布朗熱是不是叛徒,接著追問誰換掉了威爾遜的信件,然後看著總統女婿連夜搬家、內閣倒台、總統辭職,再從報紙上認識一位新總統和一批新部長————

  現在,連最愛談政治的咖啡館也對這些動盪厭倦了。

  

  偏偏天氣也不肯放過巴黎人,11月中旬氣溫驟降到零下6度,路上積了23厘米厚的雪層,創下了有氣象觀測以來的紀錄。

  公共馬車徹底癱瘓,只有一輛輛有軌電車還頂著風雪運營,車廂里擠滿回不了家的旅客。

  列車駛入聖拉扎爾車站時,比時刻表晚了將近三個小時,所有人一邊罵鐵路公司,一邊追著搬運工給自己在大雪中扛行李。

  萊昂納爾回到維爾訥夫時,安德烈早已睡著,蘇菲沒有把孩子叫醒,只是讓萊昂納爾去嬰兒床旁邊看了一會兒。

  八個月大的安德烈睡得很熟,一隻手擱在臉旁,完全不知道父親已經回來了。

  萊昂納爾回到巴黎以後,最先趕來拜訪他的是巴黎歌劇院的埃米爾·佩蘭。

  第二天上午,院子裡的雪還沒清完,埃米爾·佩蘭的車就在大門外陷住了,車夫和門房一起推了好一陣,才讓兩個後輪重新滾起來。

  他從車裡下來時臉色很不好看,一手提著皮包,一手扶著帽子,踩著門房剷出來的小路進了別墅,外套和靴子上全是雪,褲腳也濕了半截。

  「這鬼天氣,我應該把錢存在銀行里,再讓你自己去取。」

  「那你今天也不用來了。」萊昂納爾把他請進客廳,「讓銀行送一封信就行,或者直接把錢交給德拉魯瓦克先生。」

  「我就知道你現在看不上這點錢。」

  埃米爾·佩蘭坐到壁爐旁邊,先把凍僵的手烤暖,才打開皮包,取出帳目和兩張支票。

  《歌劇院魅影》從去年聖誕節首演以後,已經連續演了將近一年,票房收入為200萬法郎,是歌劇院有史以來最賺錢的劇目。

  要知道之前歌劇院全年的票房總收入也不過400萬法郎左右!

  而後來按照萊昂納爾的建議衍生出來的「參觀歌劇院密室/地下室」項目,5法郎一張票,又額外給歌劇院賺了大概100萬法郎。

  這部分收入的成本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只要收拾出幾個房間布置成陰森恐怖的樣子、


  再在地下大廳點些蠟燭就行。

  對於常年微利甚至虧損運營的歌劇院來說,萊昂納爾簡直就是天降猛男,救承包人於水火之中。

  按照之前簽訂的合同,萊昂納爾可以獲得票房的15%,也就是30萬法郎:歌劇院的理事會又額外給了他20萬法郎,感謝他把這部作品給了歌劇院。

  「加起來一共是50萬法郎。」埃米爾·佩蘭把支票推到萊昂納爾面前,「,這可是筆大數目,你至少應該先看一眼!」

  萊昂納爾根本沒細看佩蘭帶來的帳目,直接在收據上簽了字,然後把支票隨手放在桌上。

  埃米爾·佩蘭等了一會兒:「沒有了?」

  「還有什麼?」萊昂納爾有些奇怪。

  「這可是50萬法郎!」埃米爾·佩蘭提醒他,「我冒著大雪給你送來的50萬法郎!」

  「謝謝。」萊昂納爾只好補了一句,「我會讓德拉魯瓦克先生核對帳目。如果歌劇院的會計沒有算錯,他不會去找你的。」

  埃米爾·佩蘭朝他翻了個白眼。幾年前他們在喜劇院剛開始合作時,萊昂納爾會為了一年幾千法郎的分紅,慎重地聘請一位公證人為他打理。

  現在50萬法郎送到手邊,萊昂納爾卻懶得看一眼。

  「錢送到了,我還有一件事要問你。」埃米爾·佩蘭又提起另一件事,「歌劇院最近來了一個奇怪的美國人。」

  「奇怪的美國人?有多奇怪?」

  「他說自己叫威廉·迪克森,是個照相師,想替《歌劇院魅影》拍一整套劇照。他還說這能讓更多美國人看見我們的舞台,替歌劇院招攬生意。」

  萊昂納爾沒有說話,靜靜聽佩蘭介紹。

  埃米爾·佩蘭接著說道:「外國報紙想要劇照並不稀奇。去年首演以後,歌劇院已經寄出去幾百張了。可這個人不肯在演出時隨便拍幾張,他要我們專門空出幾個晚上,讓演

  員從頭開始表演。」

  為幾張劇照重新裝好全套布景,本來已經夠麻煩了,迪克森還要求按照正式演出的順序來,序幕、排練廳、地下湖和屋頂一場也不能少。

  舞台監督聽完以後,當場拒絕了這個無理的請求。

  但威廉·迪克森寧可承擔高額的開支,也不肯刪掉任何一場戲,埃米爾·佩蘭覺得這件事越來越古怪。

  「從頭到尾?不算幕間休息的話,《歌劇院魅影》可有整整2個小時!」

  「對,從頭到尾。最奇怪的是,他要求演出每4分鐘就要暫停一下,讓他給相機換上全新技術的照相膠捲」。所有人都要停下來,但演員要留在原來的位置,布景也不能動。等他調整好照相機,再從停下的地方繼續。」

  「他帶來的照相機是什麼樣子?」萊昂納爾已經有了大致的猜測,不過還是要確認一下。

  「很大,拆開以後裝了好幾個木箱。他說裡面有美國的新專利,不肯讓歌劇院的攝影師碰。」

  埃米爾·佩蘭越說越覺得不對勁:「我問他為什麼每隔4分鐘就要停,他說是為了更換感光材料。可拍劇照應該讓演員站著不動,他偏偏要演員一直表演,等時間到了再停。」

  「他還帶了什麼?」

  「另外還有一批鐵盒和蠟筒。他說想順便錄下莫雷爾和卡隆的歌聲,以後可以在美國出售。這個要求倒不算奇怪,歌劇演員錄留聲機已經不是新鮮事了。」

  萊昂納爾聽到這裡,已經知道這個威廉·迪克森從美國帶來的是什麼了。

  「你答應他了嗎?」

  「還沒有。我讓他等答覆。我拿不定主意,所以先來問你。畢竟《歌劇院魅影》是你的作品,舞台上的機關全是你和艾菲爾他們設計的,我無權不經過你的同意就讓他這麼幹。」

  「你來得正好。」萊昂納爾站起身,「我也有一樣東西想給你看。」

  埃米爾·佩蘭跟著他穿過走廊,來到客廳西側一間暫時空著的房間。窗戶已經掛上遮光簾,牆邊繃著一塊白布,屋子中央放著兩台剛拆去包裝不久的機器。

  這是盧米埃爾兄弟幾天前從里昂送來的新攝影機和放映機。經過大半年的改進,他們已經解決了長卷膠片的製作問題,新機器不必拍上幾十秒就停下來。

  隨機器一同送來的,還有那盒在里昂拍攝的《牛來》。

  埃米爾·佩蘭看到白布,馬上想起兩年前第一次在法蘭西喜劇院放映的《加勒比海盜》動畫。


  「又有新動畫了?」

  「不是動畫。」

  萊昂納爾把《牛來》的膠片裝進放映機,拉緊遮光簾,關掉電燈,提醒佩蘭認真看白布。

  放映機響了起來,一片冬日草地出現在白布上,幾頭奶牛站在農舍外面的矮籬笆後面,低頭吃著乾草。

  剛開始,埃米爾·佩蘭以為這是一幅畫,可草葉正在風中晃動,奶牛的嘴也在不停咀嚼,鼻孔里呼出的白氣一團團散開。

  沒過多久,那頭花斑奶牛抬起頭,朝著他們走來,後面的小牛趁機擠進畫面,搶走了地上的乾草。

  由於拍攝時手柄轉動得不夠均勻,花斑奶牛走得一會兒快、一會兒慢;那頭小牛的動作更滑稽,搶到乾草以後忽然加快了幾步,轉眼又慢了下來。

  畫面很快結束,白布重新變亮,但埃米爾·佩蘭仍然坐在原處,眼睛一直盯著剛才出現奶牛的地方。

  萊昂納爾重新打開電燈,他才轉過頭來:「那些牛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

  「不是畫師照著照片畫的?」

  「你就是不懂攝影的基本原理!哪個畫師能畫得那麼真切?這是今年二月,我在里昂郊外拍的。」

  埃米爾·佩蘭站起來,走到白布前面看了一會兒,又繞到後面。白布後面當然什麼都沒有,只有牆和一截固定幕布的木架。

  「再放一次。」

  萊昂納爾把膠片盤迴開頭,花斑奶牛再次從草地上抬起頭,朝他們走來,在相同的位置被小牛搶走乾草,動作雖然忽快忽慢,而且每次都分毫不差。

  埃米爾·佩蘭這次沒有再去看白布後面,只盯著放映機里不斷移動的膠片。等畫面結束,他立刻走過去,從兩隻卷盤之間拈起一小段,對著燈光觀察。

  膠片上排列著一格格很小的照片,每一張里的奶牛姿勢都略有不同,連起來以後,它就在白布上走動了。

  「這————到底是什麼?」埃米爾·佩蘭的聲音都顫抖了。

  「我管它叫「電影」。」

  「你把這件事瞞了多久?」

  「我可沒有瞞著誰。二月的時候那台機器還不夠實用,這一台也是幾天前才送到我家。」

  埃米爾·佩蘭又指著卷盤問:「那個美國人每隔四分鐘讓演員停下,就是要更換這種膠片?」

  「多半如此。這種膠片的材料本來就是十幾年前的老技術,美國人走了和我們一樣的路線並不奇怪。」

  「那些蠟筒是拿來記錄唱段的。他把影像和同一時刻的歌聲放到一起,再接著放後面的————」埃米爾·佩蘭說到這裡,忽然閉上了嘴。

  威廉·迪克森不需要把演員和布景運過大西洋,只要帶走那些膠片和蠟筒,就能在紐約的白布上重放《歌劇院魅影》,而維克托·莫雷爾和羅斯·卡隆本人還留在巴黎。

  埃米爾·佩蘭做了幾十年演員和劇院經理,很清楚這會對劇院造成什麼影響。

  動畫片出現時,很多人也說戲劇就要滅亡了,埃米爾·佩蘭雖然擔心,心裡多少還有些不服氣。

  兩分鐘的動畫要幾十名畫師忙上幾個月,人物再生動也是畫出來的,通常只能在正戲開始以前給觀眾看一看。

  可剛才那幾頭牛不一樣,它們只在攝影機前吃了一會兒草,就讓他覺得自己的職業要完蛋了。

  想到這裡,埃米爾·佩蘭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那個美國人騙了我。」他憤怒到聲音都變尖銳了,「他根本不是來拍劇照的。他打算把整出《歌劇院魅影》拍下來,再帶回美國!」

  萊昂納爾點點頭:「應該是這樣。」

  「我回去就拒絕他。不,我要讓保衛把他扔出去!他把歌劇院當成什麼地方了?如果你今天沒有給我看這個東西,我們真有可能讓他把機器架在那裡拍!」

  「為什麼要趕他走?」萊昂納爾笑了起來。

  埃米爾·佩蘭愣了一下:「他想偷你的戲啊!他是小偷————不,他是強盜!」

  「只要他付錢,就不算偷。」萊昂納爾聳聳肩。

  「收費?」埃米爾·佩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收多少?」

  「《歌劇院魅影》去年的總票房是200萬法郎?那就收200萬法郎吧!」


  埃米爾·佩蘭嚇了一跳:「差不多40萬美元?他怎麼可能答應?」

  萊昂納爾湊到佩蘭的身邊,笑著說:「那你和他說已經知道他的機器是幹什麼用的了,所以這個價格很合理一至於為什麼會知道,那肯定是法國有人發明了類似的玩意兒,並且也想把《歌劇院魅影》拍下來啦!

  只要他知道自己有了競爭者,借錢也會出這40萬美元的。」

  「可他如果真的答應了呢?」埃米爾·佩蘭追問,「美國人花40萬美元把它拍走,再用一台台機器到處放給別人看,我們後面會損失多少票房?」

  「放心吧,歌劇院的觀眾一個都不會少。」萊昂納爾笑著說,「電影,不是這麼拍滴」

  第二天下午,法蘭西喜劇院院長穆內·敘利也來到了山麓別墅。

  他和佩蘭不一樣,進門以後連茶都沒有喝,就坐在萊昂納爾面前開始訴苦。

  「萊昂,我現在每天走進喜劇院,聽到的第一個名字都是《歌劇院魅影》。

  「那你應該提醒他們,那是加尼葉宮的戲。」

  「我們的售票員每天都在提醒。」穆內·敘利沒好氣地說,「但那些外省的鄉巴佬和膚淺的美國佬總以為巴黎每間戲院都能演這齣戲。他們在黎塞留街排隊問《歌劇院魅影》

  還有沒有票,售票員告訴他們走錯了地方,他們居然還怪我們竟然沒有排它!」

  其實不只觀眾如此,現在喜劇院新排了一齣戲,第二天的評論只肯夸演員盡力,然後一定要補上一句「可惜它沒有《歌劇院魅影》那樣的舞台」。

  就連劇院裡的年輕演員領到薪水,也會跑來問穆內·敘利,能不能憑他和萊昂納爾以及埃米爾·佩蘭的良好關係,替他們弄幾張歌劇院的票。

  他替別人要過幾次,後來實在忍不住,把所有人都趕出了辦公室。

  萊昂納爾忍不住笑了。

  「你還笑?」穆內·敘利更不高興了,「現在在巴黎看戲,一定是先去看《歌劇院魅影》,有空才想起法蘭西喜劇院。而且他們看過以後還要再去,換一個包廂、換一個座位,連演員換了替補都能成為再買一張票的理由。」

  「《雷雨》、《海上鋼琴師》不是還在演嗎?」

  「是在演,也還有觀眾。可那都是幾年前的戲了!」穆內·敘利說道,「之前你親口答應過我,要再給喜劇院寫一出新戲。結果整整一年過去,佩蘭得到了一部《歌劇院魅影》,我連一頁劇本都沒看到。」

  「最近發生的事情太多,我確實沒有顧上。」

  「所以我今天來,就是想聽一個準確的日子。明年春天?夏天?最遲不能超過秋天。

  你先把題目告訴我,我明天就能讓人排出演出檔期。」

  萊昂納爾搖了搖頭:「不用排了,我不是早說過了嗎,已經決定不再寫戲劇劇本了。」

  穆內·敘利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再寫戲劇劇本了。」

  「報紙上那句話居然是真的?」穆內·敘利瞪著他,「我還以為你只是剛寫完《歌劇院魅影》,不想被其他劇院纏住,才故意那麼說。」

  「是真的,而且我沒有改主意的打算。」

  「那喜劇院怎麼辦?」

  「喜劇院沒有我,照樣是法蘭西喜劇院。」

  「這話說得輕巧!」穆內·敘利在客廳里來回焦躁地踱步,「我手裡當然有莫里哀,有高乃依,有拉辛,還有你以前的那些戲。可巴黎人最想看的永遠是你的新戲!

  如果喜劇院拿不到你的新劇本,會被認定已經落伍了!萊昂,你不能這樣對我————你要多少預算我都給————你答應過給我一個的————」

  萊昂納爾聽他語氣越來越像一個怨婦,渾身起雞皮疙瘩,連忙說:「我答應過給你一個劇本,沒有說它一定要在舞台上演。」

  穆內·敘利停下腳步:「劇本不在舞台上演,還能在哪裡演?」

  萊昂納爾沒有回答,只讓他跟自己去看一樣東西。

  穆內·敘利滿腹怨氣地走進那間小放映室。等窗簾拉好、燈光熄滅,《牛來》又一次

  出現在白布上。

  幾十秒以後,電燈重新亮了起來,萊昂納爾簡單給他講了攝影的基本原理。


  穆內·敘利坐在椅子裡,臉上的怒氣已經不見了。

  過了很久,他才問:「這段影像是什麼時候拍的?」

  「今年二月。」

  「那幾頭牛現在也許正在里昂的某個牛棚里,可我們在巴黎還能看見它們走路。」

  「只要保管好膠片,一百年以後的人們也能看到這部《牛來》。

  穆內·敘利做了大半輩子演員,年輕時演過的《哈姆雷特》,如今連自己都記不清每個動作了。

  報紙留下過評論,畫家替他畫過劇照,可那些資料都不會呈現出他如何在舞台上表演的。

  「我演了這麼多年戲,留下來的東西還沒有這頭牛生動。」他苦笑道,「至少它剛才怎麼走向我們的,我看得清清楚楚。」

  這個發現讓他有些激動,也讓他更加不安。

  「如果一場演出可以一直保存,觀眾以後為什麼還要走進劇院?」穆內·敘利的聲音

  有些發抖,「他們坐在別的地方,也能看見我們表演。甚至等我老了、死了,他們仍然可以看現在的我。」

  穆內·敘利又看了一眼那塊白布,忽然覺得自己剛才討要新戲的樣子十分可笑。

  他擔心《歌劇院魅影》搶走喜劇院的觀眾,可眼前這台機器要搶走的,也許不只是哪一家劇院的風頭,而是所有劇院的飯碗!

  「所以你不寫戲了。」他說,「你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我只是不想新故事再被舞台局限住。」

  「那我們這些演員呢?」

  「你剛才看到的是牛,當然不需要演員。可我要用電影講一個故事,總不能讓牛替我演所有角色。」

  穆內·敘利怔了怔:「你還會寫劇本?」

  「會,只是不是你原來想要的戲劇劇本。」萊昂納爾說道,「它要按照這種新藝術自己的規律來寫。等我寫出來,仍然需要喜劇院的演員們來演。」

  「需要多少人?」

  「我還不知道。」

  「什麼時候能寫完?」

  「也不知道。」

  穆內·敘利又恢復了一點剛進門時的樣子:「萊昂,你至少該給我一點能確認的事吧?」

  「我能確認的是,這一次不會再讓你等一年。」

  「演員也得先從喜劇院挑。」穆內·敘利馬上加了一句,「你欠我的那出戲,不能最後又讓佩蘭的人演了。」

  「可以。等劇本寫完,你和我一起挑。」

  穆內·敘利聽到這句保證,臉色總算好看了一些,甚至已經開始盤算,劇院裡哪些年輕演員面對攝影機時不會緊張。

  隨後他又趕緊提醒自己,連故事是什麼都不知道,現在想這些實在太早。

  穆內·敘利終於重新坐下。他還是不喜歡那台發出咔噠聲的機器,也沒有完全弄明白萊昂納爾準備做什麼。

  但只要喜劇院的演員仍然能演出他的新戲,他就願意繼續等待。

  晚上,山麓別墅很早就安靜下來,窗外雪還在下,樹枝被積雪墜得不時晃動,細碎的雪塊落到窗台上。

  安德烈見到父親,揮舞著小手讓他抱;抱上了以後,他又一直不願意睡,剛躺進嬰兒床就伸手抓住萊昂納爾的袖口。

  蘇菲忙了一天,已經有些疲倦;萊昂納爾讓她先去休息,自己抱著安德烈在房間裡慢慢走動。

  萊昂納爾口袋裡的懷表發出細小的走針聲;安德烈聽了一會兒,伸手去抓表鏈,沒有抓到,眼睛卻慢慢合上了。

  萊昂納爾怕一停下來他就醒,只好繼續在床邊來回走,直到那隻攥著自己的小手完全鬆開。

  等孩子終於睡熟,萊昂納爾把他放回床上,又把被角掖好,才輕輕關上房門。

  他獨自走進書房,打開桌上的電燈,在打字機前坐下,取出一張白紙,卷進滾筒,調整好位置。

  接著,他思考了一會兒,逐字敲下了這部電影劇本的標題《後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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