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6章 1先令的誘惑(第一更)
契訶夫看著萊昂納爾,又看了看陸續走到「墓穴」旁的客人,心裡明白他為什麼把這些人都叫來了。
俄國流亡者參加拍攝,第三廳可以說他正在和革命黨人勾結;可現在這部電影裡還有這麼多法國最有名的作家和藝術家,那些狗腿子如果還想動他,就得好好想想這件事會在歐洲鬧出多大的動靜。
亞歷山大三世雖然在加強專制方面的態度十分堅決,但是仍然希望維繫自己在國際社會上的政治聲譽。
更不用說整個俄國社會都受到法國文化的深刻影響,許多貴族法語甚至比俄語更流利,很難想像他們會拒絕一部有十多名法國藝術家出鏡的電影。
何況來的人當中還有讓·穆內-敘利和莎拉·伯恩哈特,這都是聖彼得堡和莫斯科的劇院請都請不到的巨星。
契訶夫原以為,萊昂納爾最多會在遇到麻煩時替他說幾句話,在法國的報紙上發表幾篇文章,沒想到他直接帶著朋友們來參加拍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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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然歡迎!」契訶夫走上前,鄭重地說,「謝謝您,也謝謝各位。」
莎拉·伯恩哈特已經看過了周圍的布置,問他:「那麼,我們該怎樣送走這位別里科夫先生?」
契訶夫趕緊向大家介紹這場戲——
別里科夫死了,同事們來送葬,臉上自然要有一點悲傷;可這個總擔心鬧出亂子、也總讓別人不敢鬧出亂子的人,終於躺進了棺材,大家心裡其實都輕鬆了不少。 「可惜他已經死了。」莫泊桑聽完,遺憾地說,「我倒很想見見他活著的時候。」
於斯曼看了他一眼:「你去法國的內政部找,也能找到一大群『別里科夫』。」
大家笑了起來,契訶夫也放鬆了一些,給新來的演員安排好位置,然後就開始了拍攝。
這場葬禮拍得很順利——送葬的人圍著墓穴,偶爾交換目光,又馬上恢復肅穆,誰也不肯讓別人看出自己的那點高興。
契訶夫還特地給每位客人拍了表情特寫,一個都沒漏掉;萊昂納爾最後也走到墓旁,摘下帽子,低頭看著棺材。
契訶夫望著他,忽然又有些出神,直到威廉·迪克森提醒,才想起自己還得喊停。
這位自己最敬重的人,也被拍進他的電影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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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八月底,《羊脂球》也正式開機了,萊昂納爾開始在兩個劇組之間來回跑。
他經常上午剛幫助契訶夫處理《裝在套子裡的人》出現的難題,下午又去看莫泊桑和左拉拍《羊脂球》,晚上還得看他們兩邊送來的粗剪片段。
有時兩邊都遇到麻煩,連午飯他也得在汽車裡解決。
莫泊桑雖然不反對攝影經驗豐富的左拉來當那個「總導演」,但每次左拉開始發表長篇大論,他就開始想念萊昂納爾。 兩個劇組的進度漸漸快了起來,它們的故事雖然屬於契訶夫和莫泊桑,但人物怎樣出場,情節怎樣銜接,哪些表情值得拍攝特寫,都深受萊昂納爾的影響。
所以這兩部電影從開始拍攝起,就已經深深打上了他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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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8年8月31日,倫敦,白教堂區,星期五的凌晨,四十三歲的瑪莉·安·尼古拉斯正沿著街邊往寄宿的廉價旅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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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往常一樣,她有點喝多了,所以走得不快,經過積水時還得扶一下牆,才能讓鞋子避開那片髒水。
這個時候,路上已經沒多少人了,只有幾處巷子的路口還站著和她差不多女人,見有人經過,就喊上一聲;男人有的湊過去,有的罵一句,接著往前走。
瑪莉看了看她們,又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裡面有一塊手帕,半截梳子,還有一小片用來照臉的鏡子,唯獨沒有能讓她回去後能安心睡上一覺的4便士。
她今晚原本掙到過一些錢,可都花在酒館裡了,一個銅子都沒剩下。
剛才那點酒意還讓她覺得事情沒那麼糟糕,現在風一吹,腦子清醒了一點,她又開始擔心廉價旅館裡的那位管事。
那人每天晚上挨個收床位錢,從來不會因為誰說句好話,就答應住客可以睡到第二天再付錢。
她在一扇關著的店門前停下,擡手整理了一下帽子。 這頂天鵝絨帽子比身上的衣服體面,她覺得戴上以後自己似乎也沒那麼顯老。
也許再碰見一個男人,事情就解決了呢?
幾個月前,她還想過,自己能重新過上另一種生活。
那時候她剛離開濟貧院,找到了一份女傭的工作,住到僱主家裡,甚至給父親寫過信。
她已經很久沒有好消息可以告訴他,寫那封信時,是真覺得自己以後的日子。
可現在,她又回到了白教堂,又干起了皮肉生意;至於父親,已經很久沒見過她了。
從前,她還是一個鎖匠的女兒,嫁給印刷廠的工人威廉·尼古拉斯,生過五個孩子。
後來,她和丈夫越來越合不來,酒也越喝越多,兩人終於分開了。
這些年,她也和不同的男人同居過,沒錢的時候就住濟貧院,有錢的時候就去廉價旅館租一個床位。
過去那些鄰居早已經不知道她在哪裡,新認識的人則大多只叫她「波莉」。
她沒有後悔,畢竟現在再惦記那些事,也不能讓自己的口袋裡多一個便士。
這時候,街角傳來腳步聲,瑪莉擡起頭,看到一個背著東西的男人,走得很急。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對方就從她身邊過去了,甚至沒看她一眼。
瑪莉失望地看他離開,繼續朝廉價旅館走。
這時,旁邊一處陰暗的地方,有個男人招呼她:「過來。」
她停住了,朝那個男人看過去。
那個男人站得很靠里,街燈照不到他的臉,只能看出身上穿著一件不錯的外套;看見她轉過來,他又招了招手。
瑪莉第一反應,是今晚終於還能做一單生意!
可她剛朝那邊邁步,又遲疑了,因為她想起了彎鎬酒吧的老吉米最近剛剛警告了附近的人:
「有人在找落單的女人下手。晚上別一個人往沒人的地方去,喬治院那個女人不一定是和情夫吵架才被殺的。」
他還特意說,這是「邦德先生」的意思。
在白教堂,沒人不知道這位先生!
太多人受過他的恩典,所以哪怕他已經很久沒來倫敦,人們也願意相信他不是在危言聳聽。
瑪莎·塔布拉姆被殺的喬治院離這裡不遠,瑪莉望向那個方向,但倫敦濃厚的煤灰讓一切都顯得模模糊糊、朦朦朧朧。 剛才那個男人已經走遠了,附近沒有別的女人,要是現在繼續往廉價旅館走,她要麼得想辦法說服管事,要麼就得去另找一個能坐到天亮的地方。
現在她又冷又累,肚子裡除了酒,沒多少別的東西,陰影里的男人是她唯一的希望。
「你想要什麼?」瑪莉問。
「你知道。」
她當然知道。
來找她們的男人,有些喜歡站在燈下面挑人,有些則生怕被熟人看見,非要找一個黑得看不清臉的地方,沒什麼稀奇。
瑪莉又看了一眼他外套:「你有錢嗎?」
男人伸出一隻手,手上是一枚價值1先令的銀幣。
瑪莉貪婪地盯著那枚銀幣——1先令不僅夠她回去睡一覺,還夠她吃上一整天的飽飯。
「先給錢!」她說。
男人點了一下頭,卻沒有從陰影中走出來。
瑪莉站在原地,猶豫了片刻,最後還是朝他走去。 她覺得自己可以很快結束這單生意,等回到廉價旅館,管事看見錢,自然就不會再囉嗦。
她還能讓那幾個總取笑自己這頂帽子的女人看看,它確實能替她招來客人。
想到這裡,瑪莉提了一下裙擺,走進了陰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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