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精靈政變
銀葉城，樹根區。
象徵著古老共治的長老會議廳坐落於聖橡的根繫上，與銀葉城最中心的聖橡神殿臨近。
會議廳由古老橡木與藤蔓共同構築，穹頂高聳，枝幹交織成牆，縱橫交錯間陽光從縫隙灑落。
地板是由整片巨木切成的橫截面，打磨光滑得像陶瓷，還能看見樹樁上密集的年輪紋路。
每隔五十年，翡翠之冠的各大城邦便會通過選舉，選出十位老賢者，組成長老議會，代行翡翠之冠的最高決策權。
但在那場政變之後，聖橡大賢者的身軀被燒成灰，改革派賢者被徹底清洗，保守派的長老們已經幾百年未曾下台。
他們接管了整個翡翠之冠的政權，以聖樹的名義，頒布了一道又一道法令。
那能令所有半精靈血脈枯萎的詛咒，就是幾百年前由十名保守派長老共同決議種下的。
也是在這間會議廳里，長老們裁決了無數被判定「污染血脈」的半精靈。
他們中間有些人再也沒能走出去，有些人在枯萎中慢慢死去，有些人僥倖逃走，拼著
最後的力氣逃離了翡翠之冠。
而今天，這裡迎來了一位特殊的人物。
厚重的木門被推開，兩名身覆秘銀板甲的護衛押著洛瑟蘭走入大廳，將他押送至階梯會議廳的中央。
洛瑟蘭此時只穿著簡單的亞麻長袍，雙手被樹藤手鍊鎖在身前，揭示著他現在的處境並不好。
四周的坐席上，十位長老與賢者環繞而坐。
當洛瑟蘭被押進來時，原本還算安靜的大廳瞬間湧起一陣竊竊私語。
「洛瑟蘭殿下怎麼被扣押了？」
「出什麼事了？」
要知道洛瑟蘭的身份並不一般，光是精靈王族、高等精靈這些頭銜就足以說明他身份的尊貴，更何況他還是銀誓騎士團的團長。
儘管現在精靈王座勢弱，王族血脈凋零，長老會多次干預王族的繼位，遲遲無法推舉出新任精靈王。
但洛瑟蘭是當今王族中聲望最高，也是最有可能成為下一代精靈王的存在。
高等月光精靈的血脈讓他天生便擁有親和的魔力，而他一手執掌的銀誓騎士團，是古樹議會麾下規模最為龐大的超凡戰團。
繼任精靈王，沒有比他更適合的人選了。
「洛瑟蘭殿下做了什麼，為什麼會被押送到這裡？」有賢者不解道。
鄰座賢者搖了搖頭，目光凝重：「不清楚，我只聽說他這次外出任務回來，剛踏入城邦就被長老下令拘押了。」
這賢者還要說什麼，一道蒼老的聲音響了起來。
「長老會議廳內禁止喧譁。」
此話一出，議論聲戛然而止。
眾人看去，發現發話的正是十長老之一的奧蘭多·米諾。
奧蘭多是十位長老中資歷最老的一位，木精靈出身，面容古朽，皺紋如樹皮般深刻。
他坐在高高在上的主位，俯視著被鎖住的身影，緩緩開口道：「洛瑟蘭，你私自插手陰影山脈事務，暗中在托瑞克神國布局，違反了邊界法約，你可知罪？」
大廳里響起一片壓低的驚嘩聲。
洛瑟蘭去了陰影山脈？
陰影山脈在精靈律法中是絕對的禁地，邊界法約從數百年前便劃定了精靈不得越過山脈干涉外務的紅線。
而洛瑟蘭作為銀誓騎士團的掌權人，竟在暗中繞過法約，私自深入禁地布局。
這罪名一旦坐實，等待他的遠不止是扣押那麼簡單。
讓人意外的是，洛瑟蘭竟然頷首道：「我知罪。」
他竟然直接認罪了，沒有試圖為自己開脫，這個回答讓在場不少人都為之一愣。
洛瑟蘭抬起頭來，目光穿過層層坐席，落向奧蘭多身上：「但，奧蘭多，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精靈。」
名為奧蘭多的長老面容嚴肅，沒有一絲鬆動：「不管怎麼說，規矩就是規矩。」
「哪怕是王族觸犯了條約，也要受到應有的懲罰。這裡的律條不是誰的附庸，破約者必須付出代價。」
他頓了頓：「你可還有話要說？」
洛瑟蘭望著他，語氣平靜道：「奧蘭多，我想知道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你們不敢讓議會離開翡翠之冠，我需要一個解釋，不然我不會離開這裡。」
坐席上傳來輕微的騷動，有長老嘆氣道：「你在威脅我們嗎？」
洛瑟蘭沒有理會他，目光依然看著奧蘭多：「法約需要有合法性和公正性，才能服眾，但我看不出那條法約存在的必要。」
「沒有人能告訴我，它到底在守護什麼。」
在場的長老們陷入沉默。
奧蘭多與身旁幾位長老交換了一下目光。
片刻後，他才緩緩開口：「很簡單，聖樹需要我們的意志。」
「祂需要保守的意志，以維持自身純淨。任何激進的想法都會導致我們的信仰被污染，進而污染母神的力量，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如果失去聖橡的庇護，後果不堪設想。」
「什麼？！」
這個結果顯然不少列席的賢者也是頭一回聽說，大廳里頓時爆發出此起彼伏的議論聲。
幾位賢者臉色凝重，他們彼此對視，目光中帶著不可置信。
「所以你們便以守護聖樹為由，將整個古樹議會鎖死在翡翠之冠里，嚴禁一切變革和擴張？」洛瑟蘭的聲音壓過了那些議論。
「那結果呢，難道一切情況好轉了嗎，半精靈的「污染」被遏制住了嗎，你們緊閉城門，固步自封的日子裡，聖橡可曾有過一絲一毫的好轉？」
這接連的質疑讓所有長老都說不出話來。
奧蘭多更是沉著臉，最終重重地嘆了口氣。
洛瑟蘭繼續道：「保守的意志確實能夠延緩問題的爆發，但我們終究無法迴避聖橡的問題。」
「是你們，也是我，是我們的欲望，我們的罪孽，我們的斑駁血脈，全部交由深愛我們的母神去承擔，這才導致了一切的發生。繼續留在翡翠之冠並不能解決精靈的問題。」
他的聲音忽而拔高：「我們需要的是擴張。」
許多長老頻頻搖頭，不認同他的說法。
一位年紀稍輕的賢者沉聲道：「擴張並不能解決問題，這只會帶來新的戰爭，新的死亡，以及新的混亂。」
洛瑟蘭冷聲道：「擴張當然不能解決問題，但我要解決的，是你們的懦弱，你們的優柔寡斷。」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位長老，「看看你們都做了什麼，執政的幾百年裡，半精靈的數量不僅沒有減少，反而遍及大陸。」
「人類蓬勃發展，而我們只能困守在這片越來越擁擠的森林裡，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隨著信仰與血脈的污染，精靈遲早會消失在歷史的塵埃中。」
「我們需要的是什麼？讓大陸只有精靈，只有這樣，才能徹底解決所有問題。」
「————什麼？」一位蒼老的賢者失聲而起，「洛瑟蘭，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這有違自然之道！」
「你這個惡魔，怎麼說出這種話！」另一位長老也憤然將手杖頓地。
面對四面八方的指責，洛瑟蘭反而露出了笑意：「你們覺得聖橡還能撐多久，我來告訴你們，不足幾十年了。」
「聖橡的庇護曾經確實是對我們的保護，如今卻成了枷鎖，把我們困在這裡，也把祂自己困在了這裡。」
「我們需要走出去，走出這裡，為祂尋得更多的力量，為我們尋得更多的空間。」
一些長老聽了，慢慢低下頭去，陷入了沉默。
但更多的人仍然面露掙扎，帶著僥倖心理反對著他的觀點。
大廳內的爭執越來越激烈，始終沒有定論。
洛瑟蘭環視了一圈，最終搖了搖頭：「看來，我們是難以達成共識了。」
他輕輕嘆了口氣，雙手一用力，樹藤手銬直接斷開。
與此同時，他身後傳來沉悶的腳步聲。
眾人往聲音的方向望去，銀誓騎士團的騎士們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進入了會議廳，默不作聲地從兩側圍攏，將整個議會坐席包圍了起來。
「你想做什麼？！」
「背叛議會，背叛聖樹？！洛瑟蘭，你瘋了！」
賢者們正激動時，一個聲音從他們身邊響起：「不，洛瑟蘭殿下並不是一個人。」
「他證明了自己，儘管沒有殺死赫伯魯，但也足夠了。」
只見坐席上有四位長老緩緩起身，邁步離開自己的位置，穿過長桌，站到了洛瑟蘭身後。
他們靜靜站在那裡，以行動表明了自己的立場。
奧蘭多看著那幾人，沉聲道：「洛瑟蘭殿下，或許————我們還有別的辦法。」
洛瑟蘭微微側頭：「不，你會明白的，這是唯一的辦法。」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對身側一名騎士說道：「傳令下去，讓周邊所有城邦交出藏匿的半精靈，我會親自在銀葉城的街頭審判他們。」
「是，殿下。」騎士低頭。
聖橡神殿外。
塞勒涅端著木托盤，與艾莉婭在神殿外廊道中緩緩穿行。
今天的她有些心不在焉，頻頻望向走廊外，只是因為她總覺得樹根區的氣氛與往日有些不同。
往常這個時候，神殿外只有稀疏的行人與禱告聲，但今天，一隊又一隊身穿銀色甲冑的騎士正從各個方向經過。
長老會議廳那邊也聚集了不少人，有身著賢者袍服的精靈正匆匆進出。
雖然心有不安，她仍然打算先去給伊瑟琳送餐。
只是這時，凝膠聯絡器傳來了消息，讓她的腳步瞬間停住了。
她猛地抬頭看向長老會議廳的方向，瞳孔劇烈收縮。
洛瑟蘭，剛才調動銀誓騎士團，包圍了長老會議廳？
他篡位了？
這消息太令人難以置信了。
「你怎麼了，今天怪怪的。」一旁的艾莉婭看向有些反常的她，奇怪問道。
「不對，應該說你最近都怪怪的。」
「沒——沒什麼————」
塞勒涅這才回過神來。
還好她們在翡翠之冠的消息比較靈通，哪怕長老會議廳也有願意幫助他們的賢者，才及時地得到了這條消息。
但比起洛瑟蘭篡位這件事本身，更讓塞勒涅擔憂的是他的下一步動作他要在銀葉城的街頭公開審判半精靈。
一旦這張搜捕令全面鋪開，意味著翡翠之冠內的半精靈將面臨滅頂之災，沒有半精靈能逃出翡翠之冠。
消息應該早就傳回帝國那邊了，不需要她去擔憂，但她必須在搜捕令全面鋪開之前，儘快組織半精靈撤離。
翡翠之冠內有聖橡的庇護，聖橡壓制了任何裂隙的開啟，就連傳送法術都無法在翡翠之冠施展，那些半精靈只能從離陰影山脈最近的精靈城市出逃。
不過她的滲透計劃布局此時終於派上了用場。
在過去數月里，她藉助一些賢者的掩護，在各大城邦暗中組建了不少半精靈地下組織，每個組織都以凝膠聯絡器與她保持著聯繫。
收到她的消息後，這些半精靈還能趕在搜捕令下來之前逃離，前往陰影山脈。
只希望一切都還來得及。
姆都王宮。
陳嶼蹲在王座上，面前的長桌鋪開一張覆蓋整片西境的地圖。
小花與決策團的史萊姆學者正圍繞著長桌，在周圍啪嘰啪嘰地交流著。
它們討論的話題也很簡單，正是關於議會精靈口中的聖戰軍。
陳嶼篤定這些精靈最近肯定要有動作，聖戰軍的組建便只是時間問題。
到那時，精靈可能會打破自己的規矩，開始插手陰影山脈。
既然知道了精靈即將到來的行動，那他得知道帝國目前能做什麼。
長桌邊上，小花聽著史萊姆學者的話，時不時點頭，最後軟糯地總結道：「我們不能等議會做好準備，要提前在金輝谷地鋪設補給線，一旦開戰就能以最快的速度將軍團和物資送往陰影山脈。」
「同時還能封鎖精靈的出路，不能讓她們離開陰影山脈。」
史萊姆學者搖晃凝膠，「只要把陰影山脈的幾條通道控制住，精靈想跨過山脈就只剩下暗水河，屆時她們的行動時間和路線就會被帝國完全掌握姆。」
「還需要提前布設偵測點，最好是能在陰影山脈中提前布置幾支巡查隊。」
「還有這裡————」
「主人，有來自翡翠之冠的緊急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