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虎並沒有把賈充告訴他的事情告知司馬炎,倒不是說故意要瞞著這位晉國皇帝,而是怕把對方給嚇著了。
萬一司馬炎產生應激反應,或許會做出一些不理智的決定,這樣很可能影響石虎的全盤計劃。
類似的事情,可用一句話概括,那便是小不忍則亂大謀!
話雖如此,從賈充宅院回到羊府後,石虎並未歇息,而是直接去了洛陽宮。
發生了什麼事不必全部告知司馬炎,但去不去洛陽宮稟告事態,那可就是態度問題了。
果不其然,司馬炎壓根就沒有睡覺,或者說根本就睡不著!
見到石虎深夜前來皇帝寢宮,司馬炎長出了一口氣,懸著的心落回原處。
如果石虎也背叛他,那可就真的萬劫不復了。
「今夜,賈充請你到府上赴宴了嗎?」
司馬炎關切問道,那樣子就好像老婆剛剛從酒店回來,無能的丈夫詢問她有沒有被醉酒的黃毛占便宜。
「陛下請放心,微臣心裡有數。只是賈充對微臣說了什麼,暫時還不能告知陛下。
並不是微臣不想說,而是怕氣到陛下,影響陛下的病情。
只要陛下的病好起來,那麼所有的問題都不再是問題。否則微臣也很為難,畢竟這世間並沒有起死回生之術啊。」
石虎一臉懇切對司馬炎稟告道。
說了一些事,但是沒有說全,心懸在半空不上不下的,非常難受。
這讓司馬炎心中痒痒的。
「哼,賈充和郭氏,都支持太子,他對你說什麼,即便是你不說,朕也能猜出個大概來!」
司馬炎有些傲嬌的冷哼了一聲,明明心中很想知道內情,卻故意裝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
「陛下,這就是兵變,沒有什麼迴旋的餘地,希望陛下不要將現在的局勢想得太簡單了。」
石虎正色說道。
「此話怎講?」
司馬炎收起臉上的不滿,沉聲問道。
「陛下以為,霍光廢劉賀是不是兵變?」
石虎反問道。
司馬炎沉默了,史書上說的這件事,有點幽默,甚至是荒誕。
霍光廢劉賀,理由是對方在位27天,幹了1127件壞事,居然還是有零有整的。
不得不說,霍光辦事實在是有點不走心。
這樣的事情,哄哄小孩子也就罷了,朝堂上的老狐狸,誰不知道這裡頭的貓膩呢?
劉賀被廢,就是霍光發動的一場不流血兵變,收拾了看不慣自己的皇帝劉賀以及支持劉賀的親信。
此事沒有造成動盪,只能說明霍光手腕高超,可不代表這件事就是小孩過家家啊。
劉賀遇到霍光,顯得他是個廢物,可若是換個人面對劉賀,那面對的便是一頭吃人的老虎!
結局絕對不會荒誕,只會是冰冷的殘酷。
「朕與你相識多年,除了報功以外,很少能從你嘴裡聽到好話,偏偏每次你都說對了。」
司馬炎苦笑道。
「陛下,微臣還是那句話,陛下與齊王要兄友弟恭,陛下與太子要父慈子孝,朝廷不能散,晉國不能亂。
這就是微臣的看法,微臣也會遵循這個原則做事。
至於那些細枝末節,微臣自然會處理好的,陛下安心養病便是。微臣的兵馬還在路上,最近少不得要與很多人周旋,還請陛下相信微臣。」
從石虎的口風看,現在司馬炎面臨的可不是什麼病有沒有好的問題。更不是隨便下幾道政令就能平息洛陽亂局的「小場面」。
如果司馬炎此刻犯了幼稚病,認為事態還可以壓制和控制,那最後一定會死得很慘的。
起碼石虎是這麼認為的。
楊駿這種廢物,在司馬炎行將就木之時,都能將這位帝王死死把控住,形同兵變。
如今朝中還有那麼多能幹的老硬幣,還有那麼多心懷叵測的領兵大將。
要是不出事才是真見鬼!
「一切就拜託你了。」
司馬炎拉住石虎的衣袖說道,感覺到一種深深的無奈。
「陛下當年高抬貴手,成全微臣與內子,微臣一直銘記於心,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
石虎對司馬炎作揖行禮道。
這話讓司馬炎有點慚愧,他當年其實只是有點好面子,希望看上的女人可以自己爬上床服侍他,感覺處心積慮強行弄到手有些掉價罷了。
李婉雖然國色天香,但終究也只是個女人而已。司馬炎回頭再看,卻發現女人的價值遠遠不如石虎這樣能力強大,心智堅韌的臣子。
司馬炎感覺無比慶幸,當年沒有對李婉幹什麼齷齪事,要不然這梁子結大了,今日石虎會站在誰那邊就難說了。
「你放心,有什麼想法放手去做便是,朕都支持你。」
司馬炎點點頭道,如今他可以完全信任的人,就只有面前這位了。以石虎的本事,如果他想站太子那邊,或者站齊王那邊,都能確保這一方穩贏。
犯不著在自己這個「期貨死人」面前拚命表演。
「陛下,這幾日請衛太醫對外散布消息,就說陛下病情加重,無法參加朝會,也不能見客。
其他的,微臣自有辦法處置。」
石虎湊到司馬炎耳邊輕聲說道。
「還有沒有其他的?」
司馬炎問道,心也提了起來。
「還有就是,只許衛太醫一人進臥房,其他人,無論是誰,都不能入臥房,只能在寢宮的院落里等待。」
石虎又吩咐了一句。
「「首「發「「「「「「「.「「「
司馬炎點點頭,面色有些難看。
見狀石虎解釋道:「微臣昨夜到的洛陽城,結果今日一大早,賈充就派人送來拜帖。若不是陛下身邊有人傳遞消息,賈充如何得知微臣來洛陽了?若不是親眼所見,旁人只怕都認為微臣還在軍中,七八日之後才能趕來洛陽呢。」
「是啊,朕太放縱他們了。宮中再有打探朕消息的人,斬立決!」
司馬炎嘆了口氣說道,已經明白石虎話語之中的嚴重性。
事後他會如何另說,只是現在不適合輕舉妄動。把身旁侍奉的宮女與宦官屏退就行了,他們不知道司馬炎的情況,自然就沒辦法傳遞消息。
石虎說得不錯,這就是兵變!
就跟女人懷孕一樣,孩子在肚子裡也不是一天就長大的啊!
但無論懷了多長時間,終究有一天會生出來的!
「陛下,微臣告退。
我在洛陽的消息應該很快就會傳開,還會有很多人來找我密談。
若無大事,微臣暫時不會來洛陽宮了,這裡耳目太多,容易走漏風聲。
待微臣的兵馬到洛陽,微臣自有辦法。」
石虎向司馬炎辭行,表現暫時不會再來洛陽宮了。
「如此,也好吧。」
司馬炎點點頭,他也知道現在境況的兇險。
一旦他的病情有所好轉,某些不想讓他好起來的人,說不定就會使出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
別的不說,只要換掉衛泛開的藥方之中某味藥材,或者煎藥的時候某個工序作假,或者在司馬炎吃的飯菜裡面加入某個跟藥材相衝的食材。
切丁,或者研磨成粉末,常人根本無法察覺。
石虎的辦法,就是讓衛泛不斷向外面傳播消息,讓外人得知司馬炎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直接等他駕崩就行,根本不必節外生枝。
如此反而能保護司馬炎。
「微臣告退。」
石虎轉身便要走,卻是被司馬炎拉住了。
「石敢當,現在真的已經如此嚴重了麼?」
司馬炎有些不甘心的問道,他並不覺得自己當政後做了多大錯事,而且也沒有大開殺戒屠戮大臣,是怎麼到今天這一步的呢?
「陛下,如今事態未必有微臣說的這般嚴重,可是您的性命卻只有一條,小心無大錯。
待平息亂局後,陛下可以手下留情,狂風化細雨,妥善處斷那些犯錯的人。
可是陛下若是陷入絕境,那些人會對陛下留手嗎?」
石虎反問道。
這下司馬炎再也不提什麼事態不嚴重了。
只有強者才有憐憫弱者的資格,他現在自身都難保,就別裝什麼大尾巴狼了!
石虎走後,司馬炎躺在床上,雙目無神看著頭頂上的蚊帳。有一隻蚊子在蜘蛛網裡面絕望掙扎著,但網住它的正主卻是遲遲沒有現身,似乎是在一旁等待獵物耗盡氣力。
……
回到羊府已經是深夜了,這回羊琇沒有跟石虎客套,搞什麼美女侍寢之類的花活。
一覺睡到大天亮,石虎剛剛用過豐盛的早飯後,就從羊琇那邊聽到了一個令人意外的消息:
本該來洛陽述職的羊祜,卻是回到了泰山郡祭祖!
按照羊祜的說法,他現在已經被皇帝解除了兵權,沒有什麼緊急公務,所以也不必著急忙慌的回洛陽。
很顯然,羊祜也察覺到了洛陽的亂局,並不願意牽扯其中。但換個角度看,這或許也是某種程度的「忠誠不絕對」。
石虎感覺,羊祜應該也是支持司馬攸的,只是他不想公開站隊,更不想參與奪嫡之爭。
「你的兵馬沒到,王渾的兵馬反而是到了。
對了,你以前跟我說的那些笑話是怎麼說的來著,該來的沒來,不該來的反而來了。」
羊琇沒好氣的吐槽了一句,隨即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
「王渾站在誰那邊?」
石虎沉聲問道。
羊琇嘆息道:「或許是齊王那邊吧,誰知道呢。」
賈充是西晉官僚之中的核心人物,他身邊聚攏了一大堆人。
他支持太子司馬衷,那很多人都會支持司馬衷。
不過反過來說,有人不想吃賈充吃剩下的殘羹冷炙,那便會去燒齊王的冷灶。王渾或許就是出於這樣的心思。
但燒冷灶可以,把身家性命都壓在齊王身上就不值得了。如果看到勢頭不妙,他投到賈充這邊也未可知。
這麼看來,王渾的身段也是很靈活的呀。
這算是某種有傾向性的騎牆了,難怪羊琇面露嘲諷之色。
石虎忽然又想到一個關鍵問題,他疑惑問道:「王渾已經被免掉了豫州都督,他哪裡來的兵馬?」
他覺得,這王渾的膽子也太大了吧!
羊琇繼續冷笑道:
「要不怎麼說王公厲害呢,他是以送傷兵回洛陽修整的名義,帶了三千兵馬從六安往洛陽趕路。他並無統領這支軍隊的權力,只不過恰好跟他們一路罷了!
至於這些人是不是傷兵,那誰知道呢,說不定只是小傷,半路就好了呢?」
王渾的醜態與算計,真是令人不齒。可就是這樣的卑鄙者,在晉國吃得開,混得好。
肯低頭,不要臉,手腕活絡,消息靈通。
誰說王渾在晉國就不是一號人物呢?
石虎感慨道:「果然是人不要臉天下無敵,王公這一手真是厲害,石某自愧不如啊。」
世兵制就是這樣,將領雖然調離了,但部曲還是他的部曲。
魏晉時期普遍流行的「雙重責任制」,讓臣子對君主的忠誠和對幕府的忠誠割裂了。
荀彧是曹操霸府裡面走出來的人,他對漢獻帝忠誠,也對曹操忠誠。
當二者衝突的時候,就要從裡面做選擇。荀彧便是一生都困在這個問題裡面,交不出一份令世人滿意的答案。
王渾的手下也是一樣,他們既要對司馬炎這個皇帝忠誠,也要對王渾忠誠。
二者衝突時,也要做取捨。
很顯然,這些人選擇了王渾,決定跟他一起來洛陽「勤王」。當然了,找了個傷兵休整的藉口。
司馬炎責問起來,也不是沒有理由狡辯。
這也是王渾虛偽軟弱的地方,辦事不肯全壓,還要留一手。
相比之下,那個叫華廙的將軍,放著都督河北諸軍事的官職不去赴任,留在洛陽幫賈充站台,可謂是坦坦蕩蕩光明磊落。
就擺明了站太子司馬衷那邊!
「你到底行不行啊!現在這樣子,你也看到了,一定還會有兵馬朝洛陽集結的。
今日我去洛陽宮,陛下病情又加重了,根本不肯見我。
你要怎麼做?」
羊琇有些焦急的詢問道。
他手裡沒有軍隊,平日裡感覺不到什麼,一到關鍵時刻,需要亮刀子的時候,就發現自己正赤手空拳迎敵。
「不要著急嘛。」
石虎輕輕擺手,搖晃著手中的酒杯。
酒水在杯中形成一個漩渦,晃啊晃啊,很有節奏感。
「陛下還未駕崩,你們怎麼都這般急不可耐?」
石虎看向羊琇問道。
「你才來洛陽不知道陛下的情況,我跟陛下是同窗,他要是能活,我還會選齊王嗎?
就是陛下已經病入膏肓了,還吐血了好幾次啊!
我能怎麼辦!我只能懇求齊王不要對陛下的子嗣動手,其他的我還能怎麼樣?」
羊琇也不裝了,將司馬炎此前大病時的表現和盤托出。
「唉!」
石虎長嘆一聲不置可否。
現在漩渦逐漸形成之中,各路大佬和小鬼都紛紛登場。這就好像打籃球時有一球砸籃筐上,兩邊球員都在籃下躍躍欲試準備搶籃板。
一個一個,都是眼巴巴的看著,就如同現在他們期待著司馬炎咽氣一樣。
只要司馬炎駕崩,這些人就會立刻動手,爭奪代天牧狩的神器!
「別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
不見五陵豪傑墓,無花無酒鋤作田。」
石虎忍不住吟詩一首。
「石虎,你說什麼呢?」
羊琇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
「我在說王渾厲害,居然能想到傷兵這一招。」
石虎哈哈大笑道。
「厲害個屁,鼠輩而已!」
羊琇忍不住罵了一句,壓根看不起王渾這樣的投機取巧之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