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是真的猛!
禿髮樹機能原以為上次是若羅拔能不夠努力,這次自己親自指揮的話定然可以打開局面。
沒想到,他比若羅拔能還遜,送得更快更多!
回到金城之後,禿髮樹機能讓一眾渠帥好好考慮一下該怎麼應對這支晉軍,隨即就將若羅拔能叫到了府衙書房裡,商議對策。
此刻那兩個嬌嫩美艷的侍妾也不香了,禿髮樹機能的神經已經緊張到了極限,哪裡還顧得上千嬌百媚的美人啊。
「你可知道晉軍主將為誰?竟然這般生猛?」
禿髮樹機能疑惑問道。
他在腦子裡復盤此戰的過程,怎麼說呢,就有點像是將手伸向燒得通紅的烙鐵。一瞬間滾燙到極致,但接觸的時間也短,驟然就把爪子收回去了。
所以印象深刻的同時,損失卻不大。
若羅拔能拿出一張紙,將地形圖粗略的畫在了上面。
「凸台上的床弩,對我們威脅很大。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阻攔山谷入口的箱車,不知道是何物,堅固異常。」
若羅拔能在紙上將雙方兵力部署畫了一下,禿髮樹機能立刻就明白了。
阻攔山谷入口,是讓騎兵的速度歸零。
選擇狹窄山道旁的山谷布防,是為了讓騎兵都擠在一起施展不開。
凸台上居高臨下用床子弩射擊,一方面是射擊視角清晰,另外一方面是沒有阻攔且不用擔心騎兵反擊。
騎弓力道軟,從下往凸台上射箭,又能傷幾個人?
這位晉軍主將,有著極為精細的布陣能力,且對敵我雙方的戰術優勢和戰術劣勢了如指掌。
這絕對是一個厲害人物。對比上次的手下敗將石鑒,現在這位的能力只怕百倍於石鑒,完全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不能比。
「你有什麼想法嗎?」
禿髮樹機能問道。
他已經知道了對手的厲害,顯然不會頭腦發熱,直接把麾下兵馬全部投進去絞殺。一個照面半個時辰,千人馬隊就肉包打狗送了,這個教訓還不深刻嗎?
「末將察覺到四周草木茂密,或許可以用引火之物,焚燒山谷旁邊的山丘。此地沒有活水,救火頗為不便。
放火的同時沖陣,或有奇效。」
若羅拔能言之鑿鑿,顯然一路上都在思考破敵之策。
「妙啊!此前連番擊敗晉國大軍,你居功至偉。現在又出奇謀,不愧是朕的左膀右臂。」
禿髮樹機能擊節叫好,心中大悅!對面硬吃確實不好對付,所以燒一把火,甚妙!
只不過這樣的動作,或許破局可以,但想擊敗對方卻很難了,最多打成消耗戰。
若羅拔能繼續說道:「末將還有兩策,要一起使用,請陛下姑且一聽。」
他是謙虛,可禿髮樹機能卻是等不及了,今夜這位所謂的「大秦皇帝」受到極大刺激,早已顧不上那麼多。
「說吧,如果可以施行,朕一定不會含糊。」
禿髮樹機能的面頰都有些漲紅了,信誓旦旦表示自己會從諫如流。
「陛下,這其一嘛,便是要先休整一下,調整部署,鼓舞士氣。同時讓那支晉軍麻痹鬆懈下來。
此策務必要施行。」
若羅拔能正色說道。
此前他就說不能盲目上去莽,禿髮樹機能非要硬吃,結果被人一頓教訓,頭破血流。
現在不過是和之前提出的策略一樣,如果這個都不答應,下面的策略不提也罷。
禿髮樹機能想了想,最後還是緩緩點頭。
「還有一策是什麼呢?」
他追問道。
若羅拔能湊過來,在他耳邊嘀嘀咕咕說了半天。這下,禿髮樹機能臉上的愁容這才散去。
「不錯,下次動手,那就是你死我活了。」
禿髮樹機能點點頭道,已然下定了決心。
……
接連兩次勝利,讓石虎摸清楚了河西鮮卑的實力。他讓士卒將那些留在山谷口的戰馬屍體都收集了起來,用鹽將其醃製成肉乾,以便將來使用。
這一波,就補充了不少肉食。
然而,鮮卑人的攻勢卻是驟然停了下來。
「都督,這不太對勁啊。」
文鴦湊到石虎身邊說道,面有憂色。距離上次戰鬥已經過了幾天,但鮮卑人卻是偃旗息鼓了。
晉軍斥候已經外放,並將消息傳了回來。河西鮮卑的部曲已經完全收縮到了金城附近,山道入口居然連負責監視的斥候都沒留下。
禿髮樹機能似乎有勾引石虎帶兵攻打金城的意思,就是明擺著不在外線設防。只是鮮卑人沒有離開金城,這個卻是被探查清楚了的,金城郊外的營地,依舊是駐紮著鮮卑騎兵,數量還不少。
「文將軍,石某交待你幾件事,請務必不要怠慢了。」
石虎收起臉上的微笑,看向文鴦說道。將烤好的馬肉,遞給了文鴦一塊。
「都督吩咐便是。」
文鴦接過馬肉,正色說道。
石虎點點頭,指了指山谷邊上,也就是北面和西面的兩座山丘道:「你現在便命人將周圍所有的灌木都砍了,將草料收集起來。雨季早就過去,這裡不會下大雨了,不必擔憂山崩。把周邊草木給我砍乾淨,免得鮮卑人放火燒我們。」
把山丘砍禿嗎?這得砍多少啊!
文鴦大驚,但看到石虎面色肅然不像是在開玩笑,他最後還是沒有把抱怨的話說出來。
樹木砍了用來取暖和造飯,草料更是餵馬和士卒睡覺時的保暖物。與其白白給敵人燒掉,倒不如自己先收割一波。
雖然,工作量似乎有那麼億點點大。
「還有別的事情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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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鴦又問。
石虎接著說道:
「馬上我會調整車陣,第一排用普通的運糧平板車代替,車陣前的拒馬樁不變。
但是在第一排車陣後,要挖掘一條寬約莫一仗,深約莫七尺的壕溝。在壕溝下方,插上尖木,作為陷阱。
將偏箱車布置於壕溝後面,讓戰線整體後移幾仗。」
簡單說來,石虎的調整就是放棄東面入口的第一道防線,將第二道防線當做真正的防線。當然了,說起來簡單,可真要做起來,必要的偽裝是不可或缺的。
這一切都需要時間和人力。
「都督,禿髮樹機能的話……他真會不顧一切再攻打這裡麼?」
文鴦有些疑惑問道。
人不可能兩次掉進同一條河,至少不應該。
石虎卻是輕輕擺手,哈哈大笑道:
「如果是旁人,那一定不能在這裡跟我們拚命。可是禿髮樹機能可是自稱大秦皇帝啊。這草台班子立足未穩,各大渠帥喊陛下都喊得彆扭。禿髮樹機能若是退了,那豈不是承認自己是無能之輩?
他要立威,不僅不能退,還要在這裡把場子找回來,以證明他無所不能。
如此,方能震懾依附於他的河西鮮卑部落。」
石虎非常了解這種當老大的心態,他在荊州籠絡了一大幫小弟,這些人之所以對他忠心耿耿,除了可以謀求一個光明的未來以外,還有一點,就是石虎很會辦事。
他如果是個前怕狼後怕虎的人,手下也就離心離德,或者認為可以取而代之。
當領袖的人,怎麼可以軟弱呢?特別是河西鮮卑這樣的部落聯盟,軟弱就意味著無能啊!
一個無能的領袖,怎麼號令三軍?怎麼震懾肖小?
所以禿髮樹機能要想不丟面子,就必須在這裡贏石虎,換個地方都算是作弊,會被手下人詬病。
「得令,末將這就去辦。」
文鴦沒有抱怨,畢竟前兩次石虎指揮若定完勝河西鮮卑,這戰績令人信服。
他離開後,杜預笑著走過來感慨道:「只有都督指揮得動文鴦,這支軍隊是他的舊部,自然會賣他的面子。倘若都督下令,士卒們日夜砍柴拔草,挖溝填土,不生怨言是不可能的。」
「那是自然。」
石虎微微點頭,示意杜預坐下吃馬肉。他們在高台上已經看到文鴦過去招呼士卒們爬上山丘砍柴拔草了,效率非常高,可以說是說干就干不耽誤任何時間。
「石某琢磨了半天,想來想去,鮮卑人想贏唯有兩招。
一招叫火燒連營,另外一招叫牲畜開路。
下次他們來這裡討教,肯定是兩招一起上。
現在還沒動手,只怕是去找牲畜了。」
石虎沉聲說道,看上去無悲無喜,其實心中非常擔憂。
「嗯,無論如何都是惡戰。」
杜預點點頭道,他對禿髮樹機能打仗的風格是非常熟悉的。換做其他人,上次夜襲的時候,起碼也要壓上籌碼猛衝一陣。然而禿髮樹機能很快就察覺不對勁,在第一時間鳴金收兵。
不得不說,此人確實有點實力。這要是遇到個莽的,那一戰石虎就能打斷河西鮮卑的脊梁骨,現在他們估計都到金城的府衙裡面開慶功宴了。
「石某少年時,見過街頭那些孩童打架。
他們並沒有什麼章法,上去就是勒脖子抓頭髮,什麼下三濫的招數都不忌諱。
我們跟禿髮樹機能之間也是如此,不會有誰會如兵書上說的那樣去打仗,還給你展示得一板一眼的。」
石虎失笑搖頭道。
禿髮樹機能吃了個小虧,馬上就閃人,絕對不戀戰。在找到破局之法前,對方乾脆就不來這裡。
石虎也是一樣,耍賴皮不出山谷,就是不跟河西鮮卑在平原上決戰。反正他扼守此處,鮮卑人一兵一卒都無法前往故關,更別說是肆虐關中了。
沒有什麼道理可講,也不在乎什麼面子,反正怎麼樣能贏就用什麼樣的套路。
你行你就上,把招數使出來再說!不行的話,那就退一邊去苟著!
吃完馬肉,杜預將石虎領到一處僻靜之地,將他新設計的排兵布陣圖給石虎觀摩。
「此戰若是得勝,河西鮮卑就要退出金城,在涼州集結了。
我們走後,河西鮮卑會捲土重來,所以不把他們脊梁骨打斷,這和平持續不了幾年。因此我們在金城站住腳後,稍作休整,還是要向涼州進發,同時用離間計,分裂河西鮮卑。
讓那些背叛的部曲配合我們作戰,奪取涼州。
如此,才算是盡了全功。
只是,我們出金城,渡過黃河以後,河西鮮卑的主將無論還是不是禿髮樹機能,都不會跟我們客氣了。
開闊之地決戰一場,勢必是免不掉的。」
杜預感慨說道。
投機取巧,只能取一時。不經過硬仗惡仗,就無法徹底擊敗強敵。
石虎這波是取巧了,君子善假於物,風雨草木山川湖澤皆可為兵,這個無話可說。
但可以用巧,卻不能沉迷用巧。杜預這也是在提醒石虎,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面。
秦涼之亂,已經快成為西晉身上的膿瘡,哪裡那麼容易解決呢?如果隨便打兩仗,就能將這些矛盾都處理好,那也輪不到石虎出馬了。
沒有一件事情是真正容易的。
「你先去忙吧,這布陣圖我先研究一番再說。」
石虎點點頭道。
……
時間過得很快,三天過去了,五天過去了,十天過去了,半個月過去了!
禿髮樹機能急得心中冒火,但卻死死按住想要下達軍令的手。
不能動!一定要準備好了再動手!
他把怒氣都發泄在那兩個貌美侍妾身上,房事的時候如同猛虎下山,不把自己玩到精疲力竭,絕對不會停下來。
上次戰敗後的第十七天,禿髮樹機能等來了匆匆趕回的若羅拔能。
以及從涼州那邊緊急驅趕過來的大量牲畜,包括但不限於牛羊、驢子、馬匹等等。還從涼州的庫房內,找到了很多引火之的火油。
金城府衙的大堂內,禿髮樹機能再次坐在主座上,一眾渠帥分列兩旁。
只是這次的氣氛,比上次要凝重許多,這些渠帥臉上的表情也不比上次那般興致勃勃,其中不少人目光閃爍,似乎藏著心事。
上次雖然只是小敗,但卻極大挫傷了禿髮樹機能的威信!
十倍於敵,竟然還啃不下來!這如何能服眾?
禿髮樹機能當然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若羅拔能返回涼州,便是為了辦一些事情,用來破敵。
如今萬事俱備,就看今夜能不能一舉將敵人所在的山谷踏平了!
「諸位,朕上次說的依然算數,誰家斬將奪旗,朕以金城之地相許!絕不食言!」
禿髮樹機能鏗鏘有力的說道。
只是大堂內一眾渠帥的反應很是冷淡,都表現出興趣缺缺的模樣。上次禿髮樹機能敗退時的慌亂還歷歷在目。要不是敵軍太過生猛兇殘,這位「大秦皇帝」怎麼可能跑得那麼乾脆。
這金城之地有命去拿,也得有命去享用才行啊!
見無人說話,禿髮樹機能略有些尷尬的拔出佩刀,指向大堂的大門吼道:「諸位,隨朕去大營點兵!今夜就破敵,不勝無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