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卑騎兵迎面而來,眼看箱車陣的正北面並無拒馬,就直愣愣的沖了過來。
亂拳打死老師傅的套路,並非是只有漢人才懂。只不過禿髮樹機能忘了一件事,那就是:事出反常必有妖!
箱車陣北線作為迎接鮮卑騎兵最近的一條戰線,按道理說防禦應該最厚實。可石虎在部署的時候,卻是採取了「前輕後重」的辦法。
石虎是打算讓鮮卑騎兵在北面第一道防線撞出一個「凹陷」,這樣便能源源不斷的吸引鮮卑人從這個缺口裡面進入。
騎兵來去如風,跟蒼蠅一樣煩人,打不過還能跑,對付起來很是不容易。
石虎是想故意賣個破綻,把禿髮樹機能引過來,黏住不讓他跑,最後再讓文鴦出手反殺。
不過石虎好像低估了前面幾次戰鬥對鮮卑人士氣的影響。
禿髮樹機能親自帶兵往北線沖了一波後,發現效果極差,很多騎兵還未接近箱車的車牆,就被偏箱車中的那些床弩射成了串串。
如果說他希望的效果是給對方一重拳的話,那麼最後達成的效果,頂多比撫摸要稍稍強一點。
見勢不妙,禿髮樹機能讓若羅拔能帶一隊人馬,從左路繞過去,他本人則是從右路繞過去,打算尋找機會。
衝擊!被擊退!
換下一處再沖,再被擊退!
整整一大圈,禿髮樹機能帶著騎兵反覆衝擊,撤出,再衝擊。但鮮卑騎兵除了對箱車陣第一層防線造成一些有限的破壞之外,並不能沖開陣型,更別提沖入大陣之中斬將奪旗了。
繞了箱車陣一整圈,禿髮樹機能都沒有找到機會,最後騎兵隊伍撤到車陣北面一里地外休整。
「陛下,晉軍陣中的床弩,射程兩百步,但他們通常會等我們到五十步的時候才會射。」
若羅拔能對禿髮樹機能說道。
他喘著粗氣,這一路為了躲避床弩射出的長矛,著實是不輕鬆。即便是他騎術上佳,也是有些心驚肉跳的。
禿髮樹機能沒有說話,而是面沉如水。
他發現,軍中似乎是有人在摸魚,或者也可以叫「假裝殺敵」。
每次他帶著本部人馬拚殺的時候,其他部落的兵馬都在四周晃悠,並沒有跟著一起沖。
所以多番衝擊的效果,竟然還不如敵人在山谷嚴密布防那會。
「餵馬!先休息一陣。」
禿髮樹機能對傳令兵說道,若有所思的看了若羅拔能一眼。不知道是不是疑心生暗鬼,他總覺得若羅拔能的本部人馬,好像損失沒有自己這邊的大。
「入夜之後,再集中兵力沖一波!」
禿髮樹機能對若羅拔能說道。
「陛下,不如先過黃河,待敵軍渡河時,再殺回來。若是不敵,回涼州休養也是可以的。」
若羅拔能面有難色道。
他也看出來了,眾將人心不齊,除非禿髮樹機能可以壓著石虎打,否則這些人都不會出全力。
大難臨頭時,保存實力才是上上之選。這個道理誰都明白。
「若是再渡河,依附於我們的兵馬就要跑光了。」
禿髮樹機能哀嘆道,隨後便不再解釋。
另外一邊,箱車陣中央的帥旗依舊是屹立不倒。天色越來越亮,能見度也越來越高,陽光碟機散了清晨的濃霧,陣中戰馬喘氣打響鼻,如同飛龍吞雲吐霧一般。
石虎站在一輛偏箱車的車頂上,眺望距離一里地的鮮卑騎兵,發現此刻對方居然在餵馬。
不得不說,這騎兵的膽子就是夠大,能跑的就是肆無忌憚。
「河西鮮卑人心不齊啊,這力度跟縱慾了一夜差不多,莫非都是在出工不出力?」
石虎抱起雙臂沉思自言自語道,腦中閃過許多念頭。剛剛那一陣,可以說只是戰術勝利,他所設計的誘敵之計完全沒有實現。
他跳下箱車,走到杜預身邊低聲問道:「此地無水源,我們的水還夠幾天?」
杜預用一種奇怪的眼光看了石虎一眼,隨即一臉無所謂的說道:「這已經是黃河岸邊了,地下多有暗河。都督若是擔心缺水,就地打井便是。五千人而已,一切都好說。」
多試試總能行的。
石虎微微點頭,已經心中有數。
「鮮卑人又要玩半夜突襲的那一套,和我們拚耐力呢。」
杜預一臉憤恨說道,上次石鑒就是吃了這樣的虧。鮮卑騎兵沖不動步兵陣,那就先退到一旁,不離開也不魯莽行動,耐心等待機會。
他們會干擾晉軍步卒吃飯睡覺,不讓步卒好好休息。
等熬得體力跟不上了,便如狼群一般,一擁而上!這一招屢試不爽,已經不是一兩回了。
「我就擔心缺水,若是不缺水,那就跟他們耗著嘛。
翻來覆去就那麼幾招!」
石虎冷笑道,一臉不屑!
步騎對抗的變革時代已經來了,雙方對戰的精細化操作也快來了。從裝備到陣型,秦漢時代的老舊戰術會被時代拋棄,新戰術會在不斷的實戰對抗中升級疊代。
禿髮樹機能的失敗,在於他莽得太早了。再過幾十年等到劉曜、石勒稱雄的時代,步騎對抗的手段已經是日新月異。
那時候雙方決戰的陣線,誇張時可以長達二三十里地!
時間過得很快,一晃兩個時辰過去了,北面的鮮卑騎兵如同蒼蠅一般,往箱車陣四周都派遣了游騎。
場面很像是一堆蒼蠅圍著一個帶透明罩子的蛋糕打轉。蒼蠅們在罩子外面嗡嗡嗡的熱鬧,卻又無法穿透罩子進來對蛋糕上下其手。
床弩還是和過往規矩一樣,五十步的時候再射。除了被游騎消耗了一些庫存外,其他的倒也一切正常。
「都督,這樣下去對士氣有影響。不如杜某帶人去外圍打掃戰場,收集那些拋射出來的長矛。」
杜預對石虎建議道。
「嗯,我讓文鴦掩護你。」
石虎點點頭道。
沒有隻讓鮮卑人騷擾自己這邊的道理呀!
很快,南面的箱車陣線打開了一道幾丈寬的缺口,一營三百人的步卒隊伍沒有帶兵器也沒有穿盔甲,健步如飛的出陣,在地上撿長矛和鮮卑人的兵器,將戰馬的屍體拖到大陣內,準備交給廚子割肉煮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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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幕看得遠處的禿髮樹機能眼皮狂跳。
很快,他終於忍無可忍,派出一隊騎兵去襲殺那些在戰場上撿漏的晉軍士卒。結果隊伍還沒靠近,又被箱車床弩射來的長矛一陣亂殺,丟下一地屍體後折返回北面,再也不敢貿然行動了。
若是沒有大隊騎兵沖陣,這些鮮卑人騎馬靠近箱車陣就跟送死一樣。
此刻已經到了午時,箱車陣內升起裊裊炊煙。晉軍士卒們開始輪流吃飯,以營為單位,一次供應三個營的熱食,吃完就換崗。
整頓飯足足吃了一個多時辰!
雖然沒有戰鬥,但雙方在隔空鬥法,拚的就是一個士氣和體力。
車陣中央,文鴦將甲冑卸下,大口吃著麥餅,喝著肉湯。剛剛文鴦準備出擊,卻一直沒有出擊還不能卸甲。
其中憋屈,一言難盡,卻又是戰鬥中的日常而已。
你披甲準備沖,很可能不會沖,只是熱熱身。但你一個不小心不披甲,敵人反而是要衝了,到時候不穿盔甲上去跟敵人肉搏,那就不是流汗而是流血了。
「文將軍,你可以去睡會,晚上還有惡戰呢。」
石虎慢悠悠的說道。
文鴦不敢抱怨石虎自己不上陣,畢竟在後方指揮的主將,責任重大不說,心理壓力也大。
但他確實不爽了。
「這些鼠輩竟然不打了,害文某頂著重甲一兩個時辰!」
文鴦忍不住罵了一句。
「晚上若是遇到禿髮樹機能,文將軍可以多砍幾刀。」
石虎皮笑肉不笑的揶揄了一句,文鴦悻悻而退,不敢發牢騷了。
時間轉眼就到了天將黑未黑,箱車陣北面的鮮卑騎兵,似乎隱隱有些躁動。
「大秦皇帝」帥旗之下,禿髮樹機能召集旗下眾多渠帥圍著篝火開會。除了沒骨能和猝跋韓的部曲外,其他的基本上都在,也算得上是人員齊整了。
「今日未見猝跋韓殘部,朕還以為他們投靠石虎了呢!果然還是畏懼我軍軍威,不敢現身罷了!」
禿髮樹機能哈哈大笑道。不過尷尬的是,只有他在笑,其他渠帥壓根就笑不出來。
「陛下,猝跋韓老奸巨猾,他們是想等我們與石虎分出勝負之後,再來決定投靠誰。
請陛下明鑑。」
若羅拔能忍不住提醒了禿髮樹機能一句。
猝跋韓不來給石虎助拳並不是怕你啊混蛋,他要是怕就不可能兵變了!他只是不想被石虎抓來當墊背的,僅此而已。
若羅拔能心中瘋狂罵娘,他以前怎麼就沒看出禿髮樹機能如此自以為是呢?
看到若羅拔能不給自己面子,禿髮樹機能冷哼一聲,卻是沒有說什麼。
他用馬鞭指了指晉軍箱車陣的方向道:「今夜子時,全軍出擊只攻北面。」
「陛下,此處缺水不可持久,不如我們退到五里地之外再說,慢慢跟石虎磨。」
若羅拔能又道。
他話音剛落,便有幾個渠帥開口附和,還有人建議大軍退到黃河岸邊,一步一步將晉軍吸引過來,在對方行軍狀態的時候再突襲。
特別是晚上。
啪!
一馬鞭抽打在若羅拔能身上,一眾渠帥都是驚呆了。
過往禿髮樹機能可不是這樣的啊,別說是打心腹愛將了,就連其他渠帥,也不曾有當眾抽馬鞭的行為。
「動搖軍心者死罪!朕念你勞苦功高,這次就算了。再有下次,定斬不饒!」
禿髮樹機能忽然爆發,惡狠狠的說道。
若羅拔能這種行為,就是典型的領導投籃我火鍋,領導夾菜我轉桌,領導敬酒我不喝,領導開門我上車,領導聽牌我自摸。
主打一個不給面子當眾難堪!
「臣知罪!」
若羅拔能對禿髮樹機能躬身行禮道,低著頭不敢看對方。
「罷了。」
禿髮樹機能擺擺手,看向南面說道:「諸位都下去準備一下,聽號角行事。那石虎善於機巧,我們便以力破巧,集中兵力於一處。」
眾渠帥各回各家,若羅拔能也走向自己的部曲。他還沒走遠,卻是被禿髮樹機能叫住了。
「剛剛朕也是逼不得已,戰前事急從權,你莫要放在心上。」
禿髮樹機能拍了拍若羅拔能的肩膀說道。
「請陛下放心,今夜臣必定戮力殺敵。」
若羅拔能對後者深深一拜,隨即轉身便走。只是這一轉身,他那面帶微笑的臉上瞬間便布滿了寒霜!
……
子時,那是一天之中最黑的時候!
陣中各個箱車上早已點燃了火把,方便主將指揮和調動。整個箱車陣看起來,就像是一座堡壘。
嗚嗚嗚!嗚嗚嗚!
蒼涼的號角聲響起,北面的鮮卑騎兵隊伍,那如同繁星一般的火把,開始移動,變換著形狀。
「文將軍披甲!」
石虎站在箱車上,對著下面的傳令兵高喊道。
吧嗒!吧嗒!吧嗒!吧嗒!
馬蹄聲漸進越來越急促,地面也開始震顫起來,震顫的幅度越來越大。
好似有千軍萬馬衝擊過來一樣。
兩百步!一百步!
五十步!床子弩開始射擊!
二十步!角弓弩開始射擊!
夜色深沉,那些射出去的長矛與箭矢,根本看不清彈道如何。只見一批又一批的騎兵被射翻在地,但後方的騎兵依舊是前赴後繼的衝過來。
「即便是沖一萬次也是沒用的。」
石虎忍不住嘆了口氣,隨即下令,砍斷北面正中央幾輛偏箱車的繩索,對應的士卒退到一旁,放那些騎兵進來!
一丈寬的入口,此處的偏箱車被騎兵沖得連連後退,臨近的幾輛車也是東倒西歪。這一刻,禿髮樹機能好像就要得手了一般。
正當石虎打算放孔明燈,讓文鴦從陣中殺出去的時候,卻見鮮卑騎兵隊伍後方一陣大亂,居然有人開始攻擊友軍,自相殘殺起來!
「嗯?」
石虎一臉疑惑,輕輕擺手示意文鴦稍安勿躁。
沖入陣中的鮮卑騎兵失去速度,被圍上來的晉軍士卒捅得人仰馬翻。可隊伍後方的騎兵卻已經陷入混亂之中,有的在逃跑,有的在亂砍,有的咒罵哀嚎!
這一瞬間,鮮卑人的隊伍炸了!
幾乎就是幾個呼吸之後,無數馬匹在亂竄,失去建制的騎兵跟無頭蒼蠅一樣跑開。鮮卑人的總攻才剛剛開始,就因為一些令石虎不知道的原因而崩潰。
就跟格鬥遊戲裡面剛剛清空氣力槽要發大招,結果被硬生生打斷的場景類似。
「都督,還要衝嗎?」
文鴦看向石虎問道。
看著面前崩潰如潮落的鮮卑騎兵,石虎搖了搖頭道:「先看看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