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虎看著面前亂糟糟一片,四散而去的鮮卑馬隊,腦子裡不自覺的蹦出五個字:兵敗如山倒!
項羽三萬騎兵打劉邦五十五萬,謝玄五萬北府兵打苻堅天王七十萬,無論這些數字裡頭有多少水分,雙方兵力懸殊是沒有爭議的。
但這些戰例充分證明了兵多不一定能贏。
今日一戰更是證明了這一點,那麼多鮮卑騎兵,說崩就崩了,戰局的變化根本就不是線性的。
石虎感覺自己耳邊似乎在嗡嗡作響,有些輕微的耳鳴。箱車陣中床子弩射出的長矛,將靠近的鮮卑騎兵射落馬下釘在地上。還有遠處奔逃的大隊騎兵,石虎看不到他們的樣子,只能看到他們所持火把的光點。
那高速變動的畫面很遠,但又似乎近在咫尺。
石虎忽然覺得很沒意思,鮮卑人此戰敗得太快,甚至還不如若羅拔能那次打出的決死突襲。
如果說把這次出征當成一場遊戲的話,那麼在他們出征之時,幾乎就已經是必勝之局了。贏在兵員、主將、戰前準備以及情報優勢。真打起來,很多東西都已經確定,翻不出什麼浪花來了。
和高考差不多,臨場發揮的前提,依舊在於考前的積累,不存在所謂無源之水。
「時無英雄,遂使豎子成名。石鑒這樣的蠢材,成就了禿髮樹機能的名聲。」
石虎嘆了口氣,出征數月以來風餐露宿所積累的疲憊,此刻瀰漫在身體各處,讓他只想找個安靜的臥房,美美的睡上一覺。
「都督,我們要不要追擊?」
杜預爬上箱車,對石虎行禮問道,語氣亦是恭敬了幾分。
「隨他們去吧,追了反倒是不美。」
石虎輕輕擺手,如今大勢已定,他不想節外生枝。
「傳我軍令,一個時辰後開拔,前往金城休整。」
傳達完軍令,石虎跳下箱車,走到車陣北面防線,四處觀摩。
戰線凹陷進去的那一段,堆滿了鮮卑騎兵的屍體,近看異常可怖,到處都是殘肢斷臂。火把照耀下,那一個又一個死不瞑目的面孔,就好像在直勾勾的盯著他看一樣。
地上有大量血跡已經結冰,偶爾踩在上面,會有冰渣碎裂的觸感。
石虎只覺得胃裡一陣陣翻湧,強忍著沒有吐出來。
「窮生奸計富長良心,如今我也是見不得人流血了啊。」
石虎有些失望的搖搖頭,自言自語道。面前這些屍體都是拜他所賜,乃是他故意設套而套中的獵物。他的雙手沾滿了鮮血,每往上爬一步,都是踏著累累白骨。
野蠻、殘忍、兇惡、暴戾,以及渾厚到極致的雄壯氣息,瀰漫在戰場四周。旌旗被寒風吹得呼呼作響,旌旗之下,滿是肅殺與威嚴。
視野遠處那些星星點點的火把光芒,也在漸漸消失,越來越遠。
「後面就是垃圾時間了。」
石虎吐槽了一句,隨即轉過身,卻看到文鴦亦步亦趨跟在自己身後。
「文將軍跟著石某作甚?」
石虎一臉疑惑問道。
文鴦面部抽搐了一下,隨即小心翼翼問道:「都督,真的不沖啊?是不是太便宜那些鮮卑人了?」
「你沖,他們聯合起來打你,你不沖,他們自己就會打起來。」
石虎面無表情說道。
文鴦還是太過於沉迷於「技巧」了,在他的思維裡面,打仗也是一種表演,或者叫實力展示。
任何不推自己就倒在床上呻吟的淫婦,都不會讓男人有哪怕一絲征服的快感。
此刻文鴦就有這樣的感覺,他都沒出手,鮮卑人怎麼能敗呢,那不就證明此戰有他沒他一個樣麼?
「都督說的是。」
文鴦悻悻而退,不敢再說。
石虎找到杜預,他似乎覺得有些不保險,於是對杜預吩咐道:「傳令下去,今夜就在這裡過夜,明天天亮後再開拔。」
「剛剛不是說一個時辰之後開拔麼?」
杜預問道。
石虎有些尷尬的笑了一下,隨即解釋道:「說不定禿髮樹機能有陰謀呢,反正也不差這一晚。」
既然這一路都苟過來了,那再苟一夜也沒什麼吧。
……
鮮卑各部士卒所穿軍服,都有自己的標識,以區分敵我。
在敗退下來之後,僥倖未死的禿髮樹機能,在幾個親信的保護下,一路向北抵達黃河南岸,隨後踏冰面過河,往涼州方向去了。這一戰禿髮樹機能的嫡系部曲損失慘重,已經維持不住「盟主」了。
禿髮樹機能也是當機立斷之人,趁著戰場混亂潤了,不惜拋棄麾下殘存部曲。
他走了,若羅拔能等渠帥卻沒走。他們各自收攏各自的部曲,朝著不同方向分散離去。每個渠帥領著本部人馬,很是默契的沒有互相攻伐,亦是沒有互相聯合,心照不宣的「撤資離場」。
本錢還在,將來還可以上桌賭一把。至於禿髮樹機能,那廝喜歡稱帝就讓他稱帝吧。
石虎的策略是正確的,由於晉軍沒有追擊,使得鮮卑各部得以保存了大半實力,依舊有參與博弈的本錢。
第二天一大早,石虎在某個偏箱車內呼呼大睡,似乎一點都不擔心鮮卑人去而復返。
箱車陣依舊是沒有被撤去,只是很多士卒已經離開車陣,在外圍打掃戰場。一具又一具鮮卑人的屍體被堆積起來,依照石虎的吩咐,被澆上火油後付之一炬。
濃煙和令人作嘔的肉香,瀰漫在空中,煙塵和氣味伴隨著冬天不常見的南風,朝北面飄去。哪怕在黃河對岸,都能看到這股濃煙。
「都督,若羅拔能求見。」
杜預在箱車布帘子外面請示。
「嗬嗬,這群狼崽子,果然是見風使舵的高手。」
箱車裡面傳來石虎的冷哼聲,隨即他拉開布帘子,臉上已經換上笑容。
只是這笑容怎麼看怎麼有些冷冽。
他朝北面走去,還沒走幾步就看到陣前有個鮮卑騎兵裝束的人跪在地上,當著數千晉軍士卒的面,行五體投地的大禮。
走到這個鮮卑人面前,石虎停住了腳步。他一眼就看出跪在地上的人是若羅拔能。
「臣與麾下部眾冒犯了王師天威,特來此地請罪!臣願奉晉國皇帝為主,助晉國討伐禿髮樹機能!
還請天使原諒我等的愚昧,給我們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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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羅拔能伏跪於地大喊著,一點都不感覺害臊。河西鮮卑的規矩就是強者為尊,禿髮樹機能強大所以他就是盟主,他的核心部曲打沒了,那他就是辣雞!
而且是人人得而誅之的辣雞。
這種有奶便是娘,拳頭大便是爹的見風使舵,是不加掩飾的,直接了當的,赤裸裸的。
「來自荊州的怪物從洛陽開拔!」
石虎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然後圍著跪在地上的若羅拔能轉圈。
「不可明說的吃人魔王向天水逼近!」
「卑鄙無恥的酒囊飯袋進入狄道!」
「石虎占領故關!」
「荊州大都督石虎攻克金城!」
「至高無上的晉國戰神,今日抵達忠於自己的涼州!」
石虎拔出佩劍,一邊在那自顧自的吐槽,一邊用劍身拍打著若羅拔能的頭盔。這位鮮卑渠帥也算是聽明白了,這幾句裡頭,離涼州越近,石虎的稱呼就越是尊敬。
「你覺得我現在走到哪一步了呢?」
石虎漫不經心的問道,他隨即又語氣森冷道:「你們想拔刀就拔刀,想說和就說和,是不是想得有點美了?我不要面子的嗎?」
鋒利的劍尖已經劃破若羅拔能的軍服,劃破肩膀上的肌膚,已然有鮮血滲出。
「臣若羅拔能,願為西羌校尉,助都督討伐不臣!平定涼州!」
若羅拔能不顧肩膀上的刺痛,大聲高呼,額頭點地不敢離開地面分毫。
該說不說,他也算得上是能屈能伸了!
「你部為前驅,向涼州進發吧。」
「臣領命!」
若羅拔能興奮大喊,然後翻身上馬就走了。
車陣內的杜預和文鴦等人面面相覷,誰也不敢相信,河西鮮卑的渠帥居然如此的「識時務」。
「可以開拔了。」
石虎有氣無力的對杜預吩咐了一聲,隨後進入那輛偏箱車,裹了一條毛毯就繼續悶頭睡覺。隊伍行進沒一會,前方出現數十個鮮卑騎兵攔路,領頭之人學著若羅拔能之前那般,孤身下馬上前伏跪於地,然後高聲請罪。
這位是侯彈勃,他的斥候看到若羅拔能獨自來晉軍營地請降,於是他也帶著幾十騎過來投降。
石虎打著哈欠走出偏箱車,看到侯彈勃伏跪於地,他走上前去,拔出佩劍將對方左肩捅了個對穿,然後令醫官將其包紮止血,同樣命令他們為大軍前驅。
侯彈勃對石虎千恩萬謝的走了,一點都不計較對方捅傷了他的肩膀。
這些曾經在秦涼二州肆虐的河西鮮卑渠帥,在石虎面前都變成了溫順又弱弱的小雞,認打認罰,看得旁人瞪大眼睛,一臉不可置信。
「繼續前行,在金城外紮營。再有鮮卑渠帥來降,先捅一刀再說,神態恭敬的人,便讓他們打前站攻涼州,沒有大事就不要再叫醒我了。」
石虎對杜預吩咐了一句,繼續上車睡覺。
……
司馬炎在那場大病之前,曾經下過一道聖旨:全國在半年內不許嫁娶,但凡出嫁,也要等天子選秀結束以後再說。
伴隨著那場大病,以及後續一系列的政治風波,這道聖旨也根本沒有被認真執行。
然而當一切都塵埃落定之後,司馬炎忽然又想起這道聖旨來了!
以前半年,現在換成一年。以前是派出官員到民間選秀,現在直接把秀女送到宮中走秀!
這天正午,洛陽宮太極殿大殿內,一個又一個穿著透明輕紗的妙齡少女,頂著寒氣腰背挺直,在大殿中列隊,不敢造次。
司馬炎眯著眼睛,在這些女人當中走來走去,眼睛時不時就盯著某位少女的身體。
那目光就好像可以透過輕紗,直接在肌膚上掃視一般。
誰是豐乳肥臀,誰又是楊柳細腰,司馬炎一言不發,時不時的舔了舔嘴唇,眼中閃爍著莫名的光彩。
「哎呀!」
某位少女的翹臀被皇帝魔爪拍了一下,她一聲驚呼,羞得滿臉通紅。司馬炎頭也不回的從她身邊經過,剛才那一幕就像是從未發生一樣。
「請吧。」
兩位宦官來到這位少女身旁,對她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這意味著她已經入選,將要等待皇帝寵幸。
不過司馬炎似乎覺得這樣挑好像也沒什麼意思。
他又回到龍椅上坐好,對身邊的宦官耳語了幾句。
「你們各自走幾步,陛下不喊停你們就不許停。」
宦官高呼道。
頓時大殿內香風陣陣,那些盈盈不堪一握的細腰,伴隨著妖嬈的步伐而扭動著,看得司馬炎一陣恍惚。
嗯,有那個味道了,有趣,十分有趣。
老色胚的目光在少女們身上徘徊著,那些挺拔的胸脯,豐潤的翹臀,修長的美腿,被這位晉國皇帝在心中悄悄打分,悄悄評判。
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
有人在邊疆頂著苦寒與鮮卑狼崽鬥智鬥勇,也有人在這洛陽宮中選美,一天不知道要浪蕩幾回。
正在這時,替石虎傳達戰報的周處,急匆匆的走進太極殿,也不顧那一堆舞弄騷姿的少女,直接在大殿門口高呼道:「陛下大喜!我軍與河西鮮卑決戰,三戰三勝,即將攻克金城!」
金城?什麼金城?
看女人已經看花眼的司馬炎,似乎被人從粉脂堆裡面拉了回來。
司馬炎不耐煩的擺了擺手,那些極力扭動腰臀的少女們頓時面露失望之色,隨即魚貫而出,從大殿後門離開。整個大殿就只剩下周處孤零零的在大門前,單膝跪地。
看起來十分突兀。
司馬炎從龍椅上站起身,走到周處面前,將對方扶了起來。
「石虎贏了?」
他開口問道,語氣平靜甚至有些冷漠。
「回稟陛下,石都督三戰三捷,將與鮮卑騎兵決戰於金城,特命末將回來給陛下報信!」
周處大聲稟告道。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好!石虎果然沒有令朕失望!
好啊,太好了,哈哈哈哈哈!」
司馬炎哈哈大笑,這一笑就是沒完沒了的笑個不停,此刻他的心情似乎好到了極致。
忽然,司馬炎瞪大眼睛,面露驚恐之色。他就這樣當著周處的面,茫然不知所措,張開的嘴巴卻已經無法合攏。
周處正要開口,太醫衛泛上前一步,擋在他與司馬炎面前,隨後便將這位皇帝拉到龍椅上診治。
剛剛司馬炎大笑竟然導致下巴脫臼了!
一時間,周處竟然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該做什麼,就這樣傻愣愣的站在太極殿門前不敢動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