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洛陽城內閒逛了一天,多番打聽選秀之事的石虎,在傍晚回到十三里橋的晉軍大營。
他剛剛回來,孟觀就上前稟告說:軍心不穩,營中將士都在懷疑朝廷是不是要吞掉承諾的賞賜。
對此石虎並不感覺意外,因為朝廷的賞賜縮水甚至不發,在漢末以來,本身就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屢有發生。
總有些天真的人認為,只要是立下戰功,那就必須要發賞賜。可現實情況卻是複雜得多。賞賜發不發,與立功之人的忠誠度、部隊的紀律性與政治必要性密切相關。
這次司馬炎賴帳的主要原因,就在於政治必要性這方面,他可不想便宜司馬攸的人馬。
「你帶著河西歌舞團,今天就回襄陽吧,後面的事情我一個人可以應付的。」
石虎拍了拍孟觀的肩膀說道。他們在一處僻靜的軍帳內商議大事,看得出來,孟觀臉上的表情相當緊張。
「虎爺,使不得啊。」
孟觀連忙拒絕。
石虎卻是搖搖頭道:「司馬炎不敢把我怎麼樣,但敢不敢拿你和你手下那些荊州老兄弟出氣,就很難說了。你們早點回去我也早點安心,順便給我夫人報個平安吧。」
話都說這個份上了,孟觀只能輕輕點頭,沒有再堅持。石虎能有今日成就,除了他本身很能幹外,對身邊人掏心掏肺照顧,也是重要原因。
「虎爺,那洛陽這邊……」
孟觀欲言又止,石虎卻是笑道:「無妨的,早就不是第一次了。」
這話懂的都懂,孟觀嘆了口氣,躬身對石虎深深一拜,然後便出了軍帳。他要悄無聲息的帶人離開,也得運作一番,到晚上才能走。
好在這個時候是豐水期,河道暢通。孟觀帶著幾十號人只要去孟津渡口租一艘樓船,一路南下再轉陸路到葉縣就行,動靜也不會太大。
將孟觀打發走以後,石虎把文鴦單獨叫到了帥帳內,並且屏退了值守的親兵。
文鴦似乎察覺到有什麼不妙,也沒有如以往那樣大嘴巴說話,只是安靜的等待石虎發問。
「文將軍啊,石某問你一個問題。你作為齊王的親信,如果現在投到太子那邊,陛下能容得下你麼?」
石虎目光灼灼盯著文鴦,意味深長問道。
其實這多少有點多此一問了,因為就在隊伍抵達洛陽的時候,文鴦就在第一時間單獨入城面見了司馬攸。可以說是忠心耿耿了。
至於文鴦為什麼會如此看好司馬攸以至於提前站隊,真正原因不過是太子司馬衷「聖質如初」的品質太過嚇人,讓文鴦不敢將身家性命託付於這個傻子!
倒不是文鴦真覺得司馬攸多麼英明神武。
你可以為傻子拚死拚活,但關鍵時刻傻子卻護不住你啊!誰會選傻子作為依靠呢?
這個道理不僅文鴦明白,如羊琇這樣司馬炎曾經的鐵桿親信也明白,為此甚至不惜得罪司馬炎。
「都督有話直說便是,文某明白的。」
文鴦沉聲說道,並沒有辯解什麼。
「陛下把承諾的賞賜都砍掉了,只免了三年田租。這件事文將軍若是想管呢,那便助齊王一臂之力。若是不想管的話,現在可以離開大營。
今夜,石某便會召集軍中屯長以上的軍官商議大事,你若是不想參加,那就早點離開,以免到時候枉送性命。」
石虎面色肅然說道。他可不希望到時候問出「誰支持誰反對」的時候,文鴦冒頭來一句「我反對」。
到時候,哪怕石虎不想殺人,也必須要殺文鴦祭旗了,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情。
「都督是要討賞?」
文鴦面露驚訝之色問道,他雖然不知道石虎想幹什麼,但對方既然出征時承諾了賞賜,那就必須要言必信行必果。
石虎點點頭道:「正是如此。」
「搶秀女給士卒,然後讓他們回家鄉娶親?」
文鴦又問,他也是剛剛才想到的。因為這兩天洛陽百姓都是聊這件事,那天夜裡司馬攸也跟他說起過。
石虎笑道:「文將軍的才思也挺敏捷嘛,不似外人傳言那般。」
隨即,二人陷入尷尬的沉默,文鴦突然變成了一個悶葫蘆,不說話了。
他不說話倒不是因為石虎在揶揄他,而是這件事非常要命,遠不止劫掠這麼簡單。
「都督,文某多嘴問一句,搶秀女算不算搶陛下的女人?」
文鴦疑惑問道。
「對呀,你才知道嗎?」
石虎一臉錯愣反問道,這種問題實在是不該出自文鴦之口。
「搶陛下的女人,還是讓麾下士卒搶來回去成親,這會不會不妥當呢?
要說都督是搶來自己留著傳宗接代,文某還可以理解。只是鼓譟士卒們搶親,這是為何?」
文鴦摸摸頭,有些不明所以。
「因為陛下不發的賞賜,是石某人當初答應過他們的。」
石虎一字一句說道,每個字都有千斤的重量!文鴦被這句話震得說不出話來,沉默了很久,這才躬身對石虎深深一拜。
「文將軍這是同意了?」
石虎問道。
文鴦哈哈大笑道:「文某人既然支持齊王,斷然沒有不參與的道理。莫非現在文某去捧太子的臭腳,太子的黨羽就會接受文某嗎?」
文鴦這話可謂是實誠到了極點。既然已經選擇了站隊,那只能一條路走到黑。
如果堅貞不屈堅定不移,對手說不定還會高看你幾分,不會痛下殺手。那種首鼠兩端之輩,每次動盪時都是第一個倒霉的!
「那今夜文將軍帶親兵在帥帳內維持秩序。有不同意的人,直接殺了!」
石虎面色森然,臉上沒有一絲笑意。他伸出手,做了一個劈砍的手勢。文鴦點點頭,對石虎作揖行禮,然後轉身便離開了帥帳。
等文鴦走後,石虎這才一屁股坐到軟墊上,長長的吐出一口濁氣。
自從當年穿越到這裡,石虎就明白了一件事,那便是這個時代,這個世道是不講道理的。但凡講道理,也不會一點道理都不講!
弱肉強食,拳頭大就有理,石虎走遍這大好河山,大家好像都信這一套。
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按照這樣的規則在運行。滅蜀之前衛瓘還在石虎面前人五人六的吆喝著,滅蜀之後他就可以摟著衛瓘的美艷侄女睡大覺了。
人還是一樣的人,只是實力對比不同了而已。
對於許下的承諾,司馬炎竟然可以因為不想便宜司馬攸而不講信用。說白了,還不就是認為他們這些丘八翻不出什麼浪來麼?還不是因為相信石虎不可能為了「這點事」就翻臉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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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究,這是司馬攸的部曲,而不是石虎的本部人馬。
若是此番出征的是石虎麾下的荊州兵,司馬炎又怎麼可能會做出這樣言而無信的事情呢?
但司馬炎不會想到,石虎胸中裝著的是整個天下,他深謀遠慮而非是立志當一個唯唯諾諾的臣子。
司馬炎不想講道理,石虎偏要帶著這幫丘八,為他們討還一個公道!跟司馬炎好好掰扯掰扯!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開始琢磨發動兵變的細節和流程。
……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間就到了夜幕降臨。軍營裡面到處都點著火把,士卒們看上去似乎有些躁動的跡象,卻又是鴉雀無聲沒人說話。
有種暴風雨前的寧靜與壓抑。很可能出一點矛盾,或者有人喊一嗓子,就會把軍中士卒的怒火點燃。
忽然,帥帳門前的大鼓開始敲響,是點將的信號。軍法有云:鼓聲過兩百而未披掛整齊入帥帳者,斬立決!
這便是軍法的威嚴所在!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隨著鼓聲持續,一陣陣盔甲摩擦之聲由遠及近。披掛整齊的將領們急急忙忙進入帥帳,卻是看到裡面已經點燃了火把,將四周照得透亮。
石虎端坐於主座,身上已經穿上了皮甲。
其實無論遇到什麼事,現在披甲也太早了。但很多時候辦大事講究的就是一個排場,不披甲又怎能顯示威嚴?扮相不威嚴又怎能號令三軍?
眾將也都看到了石虎披甲靜坐,一個個都噤若寒蟬,不敢妄言。文鴦側立於石虎身旁,手握佩刀刀柄,似乎隨時都可能拔刀砍人。
「諸位,今日石某跟你們說個事。」
石虎將雙手按在桌案上,環顧軍帳內眾將,繼續說道:「出征前皇帝答應的賞賜,只發了兩成,剩下的,他不給了,只願意免田稅三年。」
話音剛落,軍帳內就炸鍋了!無論是誰卡他們的bu,不炸毛那都是忍者神龜!
他們這些屯長以上的將軍,說是將領,但都是一線作戰的士兵,無非是裝備好點,麾下有點人可以指揮罷了,跟石虎這樣在後方領兵指揮的人完全不同!
大家都是提著腦袋混口飯吃,更何況出征河西,一口氣就走了大半年!
這賞賜說不給就不給了?憑什麼啊!他們的家庭本就是免田稅的,不然撐不起精兵。說是免稅三年,其實就是賴帳不給了!
砰!
石虎拿起青銅鎮紙猛拍桌案,一聲巨響讓嘈雜的軍帳瞬間安靜了下來。
「慌什麼,石某還沒死呢!」
石虎對著眾將怒吼了一嗓子,所有人都低下頭,不敢與石虎對視。這一路走來,石虎指揮若定,戰無不勝,已經贏得了所有人的尊敬。
軍中將士就是服強者,單挑王者那是一人敵,大家對他的尊敬雖然有但也很有限,不少人或許都是將其視為「匹夫之勇」。
可能帶兵打勝仗的,那才是萬人敵,是真正的王者。
更別說石虎還這般年輕,他將來前途如何,簡直不可想像。
「兩天之後,在宣武場,皇帝要選秀女。宣武場距離十三里橋不遠,就在正東面。
石某知道,軍中很多人都是希望得了賞賜以後,回家娶妻生子,傳宗接代的。現在有侍奉皇帝的秀女在側,石某打算帶著兄弟們搶一波,保證人人都有婆娘暖床。
你們覺得意下如何?」
石虎慢悠悠的說道,儘量讓每個人都能聽得明明白白。
「都督,如此……這不是在跟皇帝搶女人嗎?」
帳中一個偏將低聲問道,將所有人的心聲都說出來了。若是石虎提議讓他們搶劫過往商隊,這些人估計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可是跟皇帝搶女人,這會不會……有點太囂張了啊。
「你就說干不干吧,你不干有的是人干。弟兄們從洛陽殺到涼州,不就是為了成家立業嗎?
現在可以搶到皇帝才能睡到的女人,難道還有人反對?」
石虎一邊說一邊站起身,雙目如電,在軍帳內每個人臉上掃過,然後鏗鏘有力的反問道:「誰反對的,站出來!讓石某看看,是哪位綠毛龜!」
軍帳內無一人出列。
石虎轉過頭對文鴦說道:「將這個消息傳遍軍中,哪個偏將牙將騎都尉不同意,就讓他麾下弟兄把他給剁了!」
眾怒難犯,此刻在場將領之中就算有人覺得不妥,也不敢將心中難處說出來。
因為包括他的鐵桿親信在內,都會雙手雙腳贊成石虎的提議。誰要是想跟皇帝或者朝廷通風報信,人都走不了幾步,就會背後中八槍自盡。
「搶親!」
石虎緊握右拳,高舉大喊道。
「搶親!」「搶親!」「搶親!」
軍帳內眾將皆是高呼,剛剛還有些猶疑的人,此刻也興奮了起來。能玩皇帝才有資格玩的女人,這情緒價值簡直……千金不換啊!
此情此景,讓石虎想起了當年艷門事件後某個農民工的採訪發言:相機哥讓我們看到了只有豪門帥哥才能看到的美麗風景,怎叫一個歡呼雀躍不枉此生啊。
嗯,錢不錢的先不提,這情緒價值首先就拉滿了,石虎感覺有搞頭。
「現在我來部署一下,兩日之後,辰時之前行動。記住,偏箱車也要帶著,這不是劫掠,這就是戰鬥!」
石虎面色肅然吩咐道。
「謹遵都督號令!」
眾將都是齊聲高呼。此刻他們心裡想的,都是原本該在皇帝身下婉轉承歡的貌美少女,不久後都會在他們的床上欲仙欲死。
那一幕想想就令人噴血,誰還淡定得起來啊。
「第一步,將參加選秀初選的秀女,包括宮裡的宦官在內,全部控制起來。
第二步,偏箱車結卻月陣,將秀女困在宣武場中,將床弩架設於四周箭樓上,讓禁軍突不進來。
至於第三步,那就該本都督出場與朝廷談判了,留下一部分秀女,放走一部分秀女,最後了結此事。
諸位意下如何?」
石虎又問。
還能如何,當然是干啊!都把話說這個份上了,難道還能停下來不成!
「謹遵都督號令!」
眾將再次齊聲表態。
石虎微笑點頭,嗯,軍心可用,起碼贏了一半。
果然,搶皇帝的女人什麼的,最棒了。但凡是個男人就忍不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