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插罪名,抄家,下獄。
一個普普通通的「三件套」,便將石崇從雲端打下來送進了廷獄。他沒有吵沒有鬧,安安靜靜的看著這一切發生。
事前無人通知,事後也無人對他解釋。
權貴的世界,不相信眼淚。站錯了隊就要付出代價,這是鐵一般的道理,任何辯解都是蒼白無力的。
石崇懶得辯解,免得被人瞧不起。
石崇在廷獄裡仔細思考了三天,他發現,自己落到這樣的下場,其實並不全是因為他站錯隊了,而是他並不在所謂的「核心圈子」里,輕如鴻毛任人揉捏。
石崇確實是站在太子司馬衷那邊的,可他卻無法控制司馬衷。即便是後者上位,難道他就能掌握權力嗎?
並不能,頂多保住是金谷園的財富,更多就別想了。
要成為掌控權力的人,而不是一個在權力圈子周圍晃悠的人,這才是石崇得到的教訓。
想通這些之後,石崇恍然大悟,正巧,有人來看望他了。
「兄長?石家如何了?」
見來探監的人是兄長石喬,石崇一臉擔憂問道。
「還好吧,石家無事,而且左思被皇帝看中,當了太子身邊的伴讀,我是來接你出獄的。」
石喬嘆息道。
司馬攸只是要清理金谷園的財帛作為軍費,並沒有收拾石崇的想法,或者說石崇本就不在權力核心,也犯不著他收拾。
朝廷將石崇收押以後走個流程,沒收家產以儆效尤,就已經達到目的了。
並不需要斬盡殺絕,畢竟石苞是開國元勛,這點面子還是要給的。
那麼多錢一夜之間化為烏有,石喬也是感覺很可惜。只是沒有辦法,誰也攔不住司馬攸,到處叫冤屈又有什麼用呢?
其實石喬也隱約猜出來,石崇在金谷園內的潑天富貴,只不過是幫某人打理財產。生意做得挺大,錢生錢只是替人管帳而已,真正屬於自己的錢沒有多少。
「先回家吧。」
石崇有氣無力的說道。
他這三天都沒有吃飯,平日裡養尊處優,家裡養的肥豬吃得都比監牢里要好,送來的牢飯他怎麼可能吃得下!
兄弟二人出了監牢,回到石府,石崇這才感覺恍如隔世。
「今後你有什麼打算?」
石喬看著狼吞虎咽的石崇問道,書房裡就只有他們二人。
「待太子的人馬入城後,我就可以把金谷園拿回來了!」
石崇眼中閃爍著凶光,看到石喬一臉不信,他冷哼一聲道:「放心,司馬攸的好日子長不了的!」
「這你也知道?」
石喬大驚,他向來沒什麼腦子,只是做人還算厚道,官也當得不溫不火。石苞去世後,繼承了爵位才算是進了權貴圈子,但也僅此而已了。
石崇居然說司馬攸是兔子尾巴長不了,這讓石喬非常吃驚。要知道,司馬攸的兵馬,只需要分出一根毛來都能碾死他們一家!石崇居然看不起司馬攸!
他哪來的膽子啊!
「司馬攸登基名不正言不順,此一敗!」
石崇伸出一根手指說道。
石喬點點頭沒吭聲。
司馬攸登基確實名不正言不順,但司馬家當年奪權難道就很得人心麼?
人家贏了就是贏了,結果導向可以說明問題,在家發發牢騷也就罷了,改變不了什麼!
「司馬家諸位藩王帶頭鬧事,此二敗!」
石崇又伸出一根手指。
「國庫空虛,且不方便收稅,此三敗!」
石崇開始喋喋不休數落司馬攸的薄弱之處,一連說了八條,居然還能說得頭頭是道。
「子嗣不多,強枝弱干,此九敗!」
石崇越說越帶勁。
石喬只是木然點頭,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罷了,他開心就好吧。做人呢,最重要的就是開心。
「沒有第十敗麼?」
見石崇已經閉口不言,石喬好奇問道。
「第十敗,就是石虎割據荊州,尾大不掉。」
石崇嘆息說道。
「是啊,不能說服石虎,司馬攸這皇位也坐不穩。」
石喬點點頭道,第一次開口附和石崇的「十敗論」。
……
司馬亮發檄文,奉太子為新君,出兵討伐司馬攸。
羊祜帶兵攻克了不設防的滎陽,占據了「天下之中」,一時間天下為之震動!
司馬攸命有傷在身的文虎領兵一萬守住虎牢關,叮囑他切莫浪戰。
洛陽禁軍主力,卻在衛瓘的帶領下渡過孟津大橋,攻克了溫縣。
司馬倫聽說司馬亮出兵滎陽,也派出萬人進駐溫縣。
屁股還沒坐熱,城防都沒有部署完畢,衛瓘的兵馬就已經殺到。猝不及防之下,司馬倫的趙軍慘敗,狼狽逃回鄴城。
衛瓘不依不饒,領兵追擊,一直追到了河北!清河郡太守裴徽這時候也從北面殺來,與衛瓘合兵一處,聯軍將鄴城團團圍住!
被圍後第三天,司馬倫帶兵從南門突圍,衛瓘故意讓大軍分開一條道,待司馬倫的兵馬出城後,一路尾隨追擊,斬殺甚多。
最後,司馬倫帶著幾個兒子,還有孫秀等幕僚,近乎於孤身狼狽過黃河。等到了白馬渡之後,才被羊祜的人接到滎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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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上很多案例都證明,一百個雞蛋加在一起,也打不過一個石頭!司馬攸知道羊祜不好對付,所以他一開始就把目標定在志大才疏的司馬倫這裡。
先斷敵一臂,解除後顧之憂再說!
衛瓘在河北招兵買馬,用的就是從金谷園裡抄家得來的財帛,短短一個多月,兵力已經膨脹到了五萬人!
他自請都督冀州、幽州諸軍事,同時一併請求讓裴徽擔任冀州刺史,司馬攸欣然接受了衛瓘的建議。一時之間,洛陽這邊的兵馬士氣大振!
北面有衛瓘大軍壓境,如官渡之戰時的袁紹。西面有文虎屯紮虎牢關,入洛陽無望。東面的地盤還是司馬攸為齊王時的舊地,雖然不可能出兵,但羊祜帶兵攻那邊不僅是南轅北轍,而且也不可能受到本地官府的擁護。
在滎陽三面受敵,軍情變得嚴峻起來。羊祜見勢不妙,帶兵撤回了許昌。
與此同時,本來被圈禁在家中的司馬肜,得知司馬攸稱帝,馬上就跪了,對其三呼萬歲。
也算是千金買骨吧,司馬攸派司馬肜帶兵入主滎陽,讓他去當肉墊挨打,順便展現對自己的忠誠。
司馬肜當然不想去,可是他不得不去,如果不去那就是不忠,下場可想而知,最輕也是繼續被圈禁!
司馬倫的敗亡,影響了河東郡的戰局。郭統見勢不妙,帶兵離開了河東郡,司馬駿卻並沒有追擊,而是把安邑圍了起來。
忠誠不絕對,那就是絕對不忠誠!
司馬駿當初只是因為有郭統的兵馬在,不方便對司馬泰和司馬越做些什麼罷了。現在郭統走了,舊帳是不能不算的!
司馬泰又不是司馬懿的子嗣,對於這種反骨仔,如果冥頑不靈的話,那司馬駿殺了也就殺了,他是絕對不會留手的。
在司馬越的勸說下,司馬泰開城投降,對小自己一大截的司馬駿聲淚俱下哭訴,直言都是受了郭統的脅迫,並光著身子在大軍面前負荊請罪!
姿態可謂是低到了極致!
做戲都做到這個程度了,司馬駿若是對這父子幾人處以極刑,那也實在是沒法跟司馬攸交代。
於是司馬駿便派人押送司馬泰父子前往洛陽向皇帝請罪,在控制了河東郡的局面後,留了五千人屯守安邑,然後就帶兵繼續北上,追擊郭統,誓言要殺進太原郡!
短短一個月時間,當初還氣勢如虹的「諸侯聯軍」,就被司馬攸打得抬不起頭來!
初夏悄然而至,天氣也一天熱過一天。司馬攸派遣使者來許昌,勸降司馬亮,並坦言只要交出司馬衷,他依舊可以在許昌稱王。
司馬攸的使者說,反正當年司馬亮也是在許昌住了很多年,相信對這裡的一切都很熟悉,不會有水土不服的情況發生。
面對司馬攸的拉攏,司馬亮有些把持不住。他一面穩住司馬攸的使者,一邊心急火燎的來到穎水岸邊,約石虎來一趟繁昌,讓他來岸邊樓船上密談一下。
石虎本來就在繁昌觀察戰局,二人很快就在穎水岸邊的一艘樓船內見面。
一個多月不見,司馬亮清瘦了不少,眼眶深陷,想來是吃也沒吃好,睡也沒睡好。
但石虎看上去就神清氣爽了,這一個多月以來,他除了沒有妻妾侍奉,沒有染指美色之外,其他的一切如常。
該吃喝就吃喝,該鍛鍊就鍛鍊,生活並沒有什麼變化。
「琅琊王似乎是有心事啊。」
船頭,手持魚竿的石虎一臉感慨道。
「司馬攸快贏了,還讓我交出皇帝,這可如何是好呢?」
司馬亮一臉愁苦問道,如今他也不年輕了,就算能篡位當皇帝,也瀟灑不了幾年,所作所為,其實還是為了家裡的子輩。
所以對於司馬攸拋出來的橄欖枝,司馬亮是比較心動的。問題只是在於,他不清楚司馬攸是真的想放過他,還是虛晃一槍,先把司馬衷騙到手再來對他痛下殺手。
「琅琊王唯一的依仗,便是皇帝了。把皇帝交出去,依舊是要面對全副武裝的虎狼,司馬攸是不可能心慈手軟的。
那時候,你手無寸鐵,拿什麼跟司馬攸斗呢?終究是全家奔赴洛陽,被圈禁幾年後不明不白的死去。
那就是你想要的結果嗎?」
石虎反問道。
司馬亮嘆了口氣,他擔心的也正是這個。如若不然,何苦走一趟繁昌呢,直接把司馬衷交出去就行了。
「那該如何是好?」
司馬亮開口詢問道。
「衛瓘並非司馬攸的嫡系,衛瓘之女還是我長子的兒媳,他都督兩州諸軍事必定受到猜忌。
文鴦與衛瓘爭功是必然,他一定會帶兵冒進圍攻許昌。
你們且堅守幾個月,到時候,我會出手。」
一句「我會出手」,讓司馬亮心中大定!
「臨江王啊,你現在出手不是也可以嘛!」
司馬亮訕笑道,厚著臉皮哀求。
「敵軍力竭之時,才是破敵之時。太早動手的話,文鴦可以從容退回虎牢關,太晚了許昌城會被攻破。
許昌在曹魏時作為漢獻帝的帝都經營了數十年,城池寬大堅固。再加上你與羊祜手裡還有數萬兵馬,堅守幾個月還是很充裕的。
我從許昌退回時,糧倉裡面糧秣也不少,夠吃到冬天了吧?」
石虎似笑非笑的看著司馬亮問道。
司馬亮一時間語塞,事實上正如石虎所說,他們堅守許昌難度不大,但久守必失,沒有外援是不行的。
既然石虎決定出兵,那就沒什麼好擔憂了。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司馬亮也沒心思跟石虎客套了,立刻就起身離去。繁昌到許昌,快馬幾個時辰便可抵達,司馬亮當天就回了許昌。
而他走之後,石虎則是把幕僚們召集起來,告知了這件事。
繁昌縣衙大堂內,坐在主座上的石虎環顧眾人道:「我先回襄陽,吾彥與顧榮留在襄城,先鋒軍撤出繁昌,大概就這樣吧。」
一邊是司馬亮心急火燎的求援,一邊是石虎反倒是要回襄陽,兩頭的溫差實在是太大,讓在場眾人都有些不適應。
「虎爺,萬一司馬亮守不住許昌,那不是會壞了大事……」
顧榮一臉憂慮問道。
這件事跟他是沒有什麼直接關聯的,他的妻子和兒子也都在襄陽,不存在利益糾葛。顧榮開口詢問,只是不明白為什麼石虎一點都不操心前方的戰況。
「放心吧,這一戰不會那麼快結束的。」
石虎嘴角掛起一抹冷笑,眼中閃過一絲戲謔!
不被逼迫一下,怎麼知道自己的潛力多大呢?
石虎覺得許昌城有羊祜運籌帷幄,不會連幾個月時間都守不住。再說了,司馬攸奉羊徽瑜為太后,怎麼可能殺舅舅!
別說是羊祜了,就連司馬倫、司馬亮乃至司馬衷,司馬攸都不會殺,只會將其圈禁起來,以顯示自己胸懷寬廣,然後藉此懷柔地方,收攏權力。
既然贏了大局,那肯定不能對失敗者斬盡殺絕,否則那些還沒投降的人,一定會堅決抵抗。
司馬攸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怎麼可能把精力都放在平息叛亂上呢?他不至於連這點腦子都沒有。
石虎並不是覺得司馬亮不會敗亡,而是對此根本無所謂。
若是敗了,那他就單幹!什麼時候做人都要靠自己的!
交代完這邊的事項,石虎便帶兵回了襄城,並將繁昌的大軍都撤了回來。然後他又安頓了襄城這邊的軍務,讓吾彥和顧榮守襄城,主持守軍正常訓練正常換防之後,就帶著其他幕僚返回了襄陽。
石虎非常篤定:他不走,司馬攸是不會動手的!
果然,就在石虎抵達襄陽後沒幾天,文鴦就帶兵從滎陽出發,圍困了許昌。幾乎是同一時刻,司馬攸的親信溫羨,再次來到襄陽,頒布了司馬攸的聖旨:
任命石虎都督荊州、豫州諸軍事,依舊擔任荊州刺史。
許昌屬於豫州,很顯然,司馬攸根本沒想放過司馬亮這位叔父。在司馬攸看來,只要餵飽了石虎,對方就不會出兵許昌了。
待收拾完司馬亮等人之後,他就廢掉了司馬衷這張王牌,到時候司馬攸有的是時間跟石虎周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