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葦盪裡面的大火還在燒,慘叫聲,哀嚎聲不絕於耳,如同惡鬼呻吟。有人僥倖衝出火海,迎接他們的是不斷射來的箭矢,跑不了幾步就會栽倒在地上,永遠都起不來了。
更多的人則是跳入河水裡,最後被淹死。
包圍圈外,陶侃微微皺眉,看著眼前的一幕,心中隱隱有些不忍。
石虎的命令是殺無赦,既然是這樣,那就不必在乎逃出火海的人要不要救,以及這些人會不會投降了。
把他們射殺在這蘆葦盪就行。
為什麼不「仁慈」一點呢?因為石虎要給文鴦麾下的兵馬以心理震懾!讓這些人害怕了,臨戰時自然容易崩潰。
這跟殺俘虜是兩個概念。
陶侃身邊的士卒,一個個都是眼睛放光。那些在烈火中掙扎的敵人,在他們眼裡,都是活生生的戰功,是向上的階梯,是自己前進路上的墊腳石。
同情什麼的想法,完全不存在,大家都恨蘆葦盪裡頭人太少,妨礙自己進步!
一邊倒的屠殺很快就結束了,有人想游過對岸,被射殺在了河道中央。到處都是焦糊的味道,還有很多屍體飄在河面上,順著淯水流到長社以北的河面上。
長社周圍的佯攻也已經結束了,兩座浮橋被燒毀了一座,其他的就沒有什麼好說的,反正也是打假賽,兩邊都沒有多大損失,幾乎就是互相試探了一番罷了。
時間回到昨天晚上,陶侃來石虎帥帳點卯後,這位荊州大都督就把他單獨留下,然後交待了一個不起眼的任務。
「都督是想燒掉蘆葦盪?」
陶侃疑惑問道,他還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以及那邊的地形有什麼特點。
「沒錯,這個地方河道淤塞,很容易渡河也很容易藏兵。文鴦若是眼睛不瞎,定然會在這裡做文章的。
一把火燒掉,兩岸光禿禿的,也就沒什麼文章可以作了。」
石虎拿出自己親手繪製的戰場地圖,指著上面特別標註的一個圈說道。
陶侃家道中落,祖輩父輩卻是當過官的,對這些都不陌生,很快就看明白了石虎的意圖。
「屬下先去查探一番,再來跟都督稟告如何?」
陶侃沒有貿然答應,他想先去看看再說。如果一把火燒了蘆葦盪,那確實是不折不扣完成了石虎的任務。
只不過,那樣做又有什麼意思呢?石虎手下是缺忠心辦事的人麼?
陶侃不這麼認為,因為這位荊州大都督賞罰分明,普通人也能做到營主,所以願意為他賣死命的人很多。
石虎缺的不是老老實實聽命行事的,而是腦子活絡又忠心,可以獨當一面的能人。
辦事之前,先去考察一下,這是尋常人最容易掌握的辦事方法,陶侃也是這麼想的。
果然,石虎對陶侃的意見很滿意,讓他先帶幾個人去那邊偵查一下,順便考察他會不會看地圖。
陶侃趁著夜色往西邊走,果然在河道狹窄處,看到兩岸的蘆葦盪。
這地形真好,南岸北岸都是蘆葦盪,但凡是少了一邊,都會索然無味。妙就妙在兩岸都長滿了蘆葦,而且是已經枯黃的蘆葦。
陶侃連忙回去跟石虎稟告,並提出了一個兩全其美之策:
讓他帶著手下這一營的兵馬在北面的蘆葦盪蹲守,文鴦要是來了,就搖人埋伏他一波,等文鴦的人馬渡河後放一把火。
文鴦要是不來,則說明對此沒有防備,那麼石虎反而可以派兵從這裡渡河,玩一出迂迴突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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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而言之,文鴦要是不從這裡來,那麼石虎就往這裡去!兩不耽誤!
不得不說,這一手確實是很陰險。石虎欣然同意,然後讓善水戰的黎斐帶兵接應陶侃,讓陶侃在蘆葦盪附近偵查埋伏。
這一波,居然讓陶侃蹲著了!
不過想想也不奇怪,這裡地形特殊,確實是打破戰局的優選之地。就算文鴦不來,石虎也會去的,文鴦只不過是提前撞槍口上罷了。
得勝歸來,陶侃來到石虎的帥帳,對他躬身行禮道:「都督,幸不辱命,全殲渡河的賊軍,但是好像沒有找到文鴦的屍體。」
這次雖然是文鴦親自帶隊,但陶侃卻不知道這件事。即便是打掃戰場沒有找到文鴦的屍體,他也不覺得是什麼稀奇事。
至於文鴦在南岸有沒有渡河,有沒有直接提桶跑路,陶侃是不知道的,就連石虎也不知道。
「做得好,現在我提拔你為騎都尉,此戰之後,再為你麾下部曲安排戰馬。」
石虎哈哈大笑道,直接給陶侃升了官。別看牙門將騎都尉不起眼,戰時卻可以指揮三到五個營,而營主的身份卻是依舊保留。
「謝都督!」
陶侃連忙跪下表忠心。
石虎將他扶起來溫言笑道:「以後叫虎爺,自己人嘛。」
「好的虎爺,那末將就去清點斬獲了。」
陶侃誠惶誠恐,明白自己已經「登堂入室」了。
待陶侃離開後,顧榮等人被石虎叫到了帥帳。
今夜文鴦派人佯攻的時候,石虎就知道這是在做戲,沒有動真格的打。陶侃能夠建功,其實也是石虎提前識破了文鴦的計謀,要不然今夜不可能這麼順利。
不過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對於文鴦來說,今夜的失利卻未必是壞事。
想要正面抗衡石虎,那就不能想渡河的路子,還是要老老實實的攻打長社才行。
攻敵之必救,屬於兵法之中的「正」,圍魏救趙才是「奇」。看似差不多,實則不然。
一個是主動,一個是被動。
只要文鴦開始攻打長社,那石虎就不得不派兵渡河。這一來二去,鏖戰必不可少,雙方你來我往,雖然文鴦也不敢保證自己穩壓一頭,但絕不會出現今夜被人打埋伏,一把火燒淹死兩三千人的慘劇。
「如果我所料不錯的話,從明日開始,文鴦便會著手攻打長社了。長社城牆低矮,甚至可以徒手攀爬。
諸位以為,應該如何應對才好啊?」
石虎環顧眾人問道。他開口就定了調子,不要說那些有的沒的,直接說要怎麼打就行。
「我們在岸邊做竹筏,待渡河之時,把竹筏拚起來就是浮橋了,半個時辰就能渡河。
這些東西江東那邊水寨常用,交給末將便是。」
黎斐對石虎建議道。
這玩意,就是水寨裡頭經常用的物件,說是戰船又不是船,說是建築又不是建築。石虎前世見過軍隊舟橋旅裡面,用空心鋼結構製成的浮動棧橋。
黎斐說的玩意跟這個差不多,只是用竹子和木料製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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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虎在蕪湖水寨和柴桑水寨裡頭見過,並不陌生,黎斐一提他就想起來了。
「很好,馬上就動工。這玩意可以拆卸,也不怕文鴦派人燒毀。
你帶人著手去辦,要加緊趕工,日夜不休!」
石虎當機立斷,同意了黎斐的建議。鐵人哥的腦子還是很活絡的,特別是遇到水戰相關的事項,很有辦法。
「虎爺,就算文鴦攻城,我們還是不能馬上去救長社。我們得拖著,等羊祜把文鴦拖疲憊了再動手。」
顧榮小聲建議道,軍帳內眾人都看向他,不置可否。
嗯,顧榮的建議雖然不厚道,但是確實有些道理。
文鴦攻長社,很顯然就是想把石虎的軍隊引到淯水南岸來打。如果只是剛剛圍城,石虎就派兵渡河,那文鴦正好假模假樣的圍一下,讓麾下精兵在南岸蹲石虎的援兵。
到時候不說一敗塗地吧,肯定會打得比較艱難啊。
顧榮的建議雖然會讓羊祜吃大虧,但卻是克敵制勝的好辦法。自己這邊養精蓄銳,動手的時候,揮刀都利索啊!
直接拖著嘛,不是壞事。
「拖著可以,不過要做足準備才行。」
石虎點點頭,沒有否認顧榮的建議。慈不掌兵,對於主將來說,戰場上誰都是可以犧牲的。
忽然,他想起某一茬,看向顧榮疑惑問道:「司馬倫和司馬亮這兩個廢物現在怎麼樣?」
聽到這話,軍帳內眾人臉上都是異常精彩,不屑之情溢於言表。
「還能做什麼,整天吵著要喝蜂蜜水呢,麻煩事情一大堆。」
顧榮玩了個梗,還是聽石虎講「三國故事」說的,袁術敗亡時居然吵著要喝蜂蜜水,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司馬倫和司馬亮當然不喝蜂蜜水,但他們進入軍營之後,要吃這個要喝那個,還要侍女陪睡,簡直是把自己當大爺呢!
「明天晚上,給他們住的軍帳放一把火,等他們跑出軍帳後,再用黑布把他們的頭套上,拿軍棍打他們一頓。
只要別打傷骨頭就行,讓他們吃點皮肉之苦!」
石虎冷哼一聲道。
這樣也行嗎?
眾人都目瞪口呆看著石虎,不知道這是在玩哪一出。
「軍中有士卒譁變,不小心打了他們一頓,這又怎麼了?
難道你們想說是本督故意要打他們嗎?」
石虎理直氣壯反問道,堪比指鹿為馬。
「是啊,軍中士卒火氣大,確實不安分喜歡鬧事。只可惜夜太黑,沒找到是誰幹的,真是可惜。
反正無論如何,都是跟虎爺沒關係的。」
顧榮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連忙為石虎找補。
他已經決定私底下去找陶侃辦這件事。從對方立功的事情看,顧榮就猜測,這個叫陶侃的年輕人,以後很可能會娶他親侄女!
石虎之前的玩笑話,似乎並不是在開玩笑。讓這貨出來干點髒活,以後就方便拿捏一下了。
在場眾人都是心領神會。
司馬家的王爺嘛,還真把自己當根蔥啊。打了不就打了麼,誰還敢叫囂不成?
反正,石虎以後是要當皇帝的,自然是容不下司馬家,提前收點利息很正常。
「虎爺,別的不怕,就怕文鴦派兵繞路渡河突襲啊。」
吾彥面帶憂慮說道。
「那就等他們來!我們以逸待勞。只要派出斥候在河對岸巡視就行了,有什麼動靜,可以第一時間知道。」
石虎冷哼一聲說道。
對岸派兵突襲可以,但是糧道卻過不來,無法長期維持。一擊不中,依舊是要退回去的。
文鴦調兵調得多導致大營空虛,石虎可能會帶兵渡河殺過來。調兵調少了,又不頂什麼用,分兵反而容易被逐個擊破。
反正說是一種打法勉強也行得通,只是不可能玩出什麼神兵天降來。要不然,石虎同樣可以在大營內擺出空城計,然後帶兵走幾十里路渡河突襲,難道這樣就能穩贏嗎?
終究還是要看臨場發揮的,只要有一個斥候偵查到了敵人的動靜,快馬回來稟告,至少就能留出一個時辰的準備時間。
石虎又部署了接下來幾日應該怎麼應對文鴦,無非是日常巡邏,斥候前出偵查,將營寨修建完備,向敖倉催要糧秣等等。這些都是準備跟文鴦大軍長期對峙的部署。
不管文鴦著急不著急,反正石虎是不著急的。
第二天,正如石虎所料,文鴦大軍開始打造攻城器械,就當著長社守軍的面,在他們眼皮底下做木工活。
對於石虎的人馬在淯水北岸製作「竹筏」的行為,文鴦只當是沒看到。他暫時沒有渡河與石虎決戰的打算,而是想著穩紮穩打,先拿下長社再說。
只要拿下長社,那就把司馬衷捏在手裡了。沒有司馬衷,石虎就翻不出什麼浪來,他總不能說讓自己當皇帝吧?
……
深夜,淯水北岸荊州軍大營北角處一個不起眼的軍帳內,趙王司馬倫正在與琅琊王司馬亮飲酒。
「石虎這狗東西,只送來此等劣酒,又酸又澀,簡直豈有此理!」
司馬倫破口大罵,卻依舊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反正,石虎提供的伙食也就這樣,愛吃不吃。就算石虎本人,也是跟將士們同吃同住,沒有搞特殊化。石虎都不喝好酒,憑什麼你們這幫司馬家的王爺就能喝?
伺候司馬倫和司馬亮的士卒,對他們都是憋著一口氣,早就想把這兩人教訓一頓了。
「你少說兩句,等石虎的兵馬奪取洛陽,我們再想辦法把他踢走,現在還是要依靠他的。」
司馬亮嘆了口氣說道,他倒是不像司馬倫那樣滿口怨氣,咒罵石虎。
畢竟,罵人也沒用啊,他們還指望石虎帶兵打敗文鴦呢。
「石虎還是有些本事的,昨夜在西南蘆葦盪燒死了文鴦兩千多人呢。」
司馬亮提醒了一句,司馬倫頓時不作聲了。
他們兩個,也不是一個媽生的,現在抱團是逼不得已。只要騰出手來,他們兩個都可能自己鬥起來。
罵石虎又有什麼意思呢,能把石虎罵死麼?
正在這時,司馬亮一臉驚恐看到身旁的帳篷居然被點著了。塗抹在布匹上的防水油脂,迅速被引燃,散發出難聞的氣味。
「走水了!走水了!」
軍帳外面傳來急促的喊聲,司馬倫與司馬亮二人爭相衝出軍帳。他們四處張望,卻沒有看到救火的人前來。
忽然,他們身後有兩個士卒悄悄靠近,用黑色的布袋套住他們的頭。
司馬亮和司馬倫被人踹翻在地上,然後這群惡徒對他們就是一頓棍棒相加。
「你們要做什麼?」
「哎喲,別打了別打了!」
兩位司馬家的王爺在地上掙扎求饒,可毆打他們的人似乎不為所動。棍棒的力道稍減,頻率卻加快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