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虎麾下的小將張方,前幾日趁著夜色,繞路渡河偷襲了文鴦的營地。根據「內線」消息,張方帶兵沖入大營直撲文鴦所在帥帳,殺得一片人仰馬翻。
只可惜,文鴦當時正在巡夜,張方放火斬首的行動雖然成功,但斬的卻不是文鴦的首級。撤退的時候,張方腹部還中了一箭。
幸好箭矢破甲後入肉不深,沒有傷到內臟。
回營上過藥之後,張方就與破傷風作鬥爭,一連幾日高燒不退,整個人都是昏昏沉沉的。這天夜裡,他從昏睡中醒來,身體有種說不出來的輕鬆感,心中暗自慶幸。
根據以往的經驗,這一關應該是過去了。從明日開始就可以下床活動,適當鍛鍊一下,過些時日就可以繼續活蹦亂跳了。
張方依靠在床頭,忽然發現床不遠的桌案旁還坐著個人,他頓時一驚,險些喊出聲來。
「虎爺,您怎麼來了?」
張方從床上爬起來,就要跪在地上給石虎行禮。
「不必多禮,今日本督是來給你送委任狀的,振武將軍這個職務,你覺得如何?可還滿意?」
石虎輕輕擺手笑道,從袖口之中摸出一張紙遞給張方。
其實按照張方的戰功,早就該封將軍,而不是一直擔任騎都尉。如今連新人陶侃都準備當騎都尉,張方要是再不升官就有些說不過去了。
「謝虎爺栽培!謝虎爺栽培!就是家中父母也不及虎爺對我好啊!」
張方一臉激動的跪下行禮,連忙給石虎磕頭。這次石虎沒有阻攔,他提拔張方,後者給他下跪謝恩,這是應該的。
振武將軍是四品雜號將軍,但此「雜號」卻是來自於西漢,並不是隨便什麼阿貓阿狗都能授予的,也不純粹只是榮譽。
得到這個官職,如今的張方也算是登堂入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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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方當年看上了當時還是女奴的王渾女兒,本想著能討要來自己玩。沒想到這唇紅齒白的騷娘們轉瞬就上了石虎的床。
後來他逮住了孫皓的妹妹,本想凌辱一番,結果這女人不知怎麼的也上了石虎的床。
兩次不開眼,張方自認為自己已經上了石虎的黑名單,幾度糾結差點逃亡,但最後都忍了下來,沒有輕舉妄動。
事後證明,張方的感覺不是錯覺,他確實被石虎壓下了功勞,沒有得到該有的升遷。
但實際上,這些和女人有關的事情,當事人完全是毫無察覺,根本沒有在意張方。
他不得升遷的唯一原因,是石虎「預判」他德行有虧,想多花點時間考察一下。
如今張方屢立戰功,已經證明了忠誠,石虎自然要一步到位,把原有的賞賜都補上。
「你可知你為何多年未受提拔重用?」
石虎將張方扶起來詢問道。
「呃,當年是張某不懂事,冒犯了虎爺的女眷,所以……」
張方面有難色,喏喏不敢言。
「什么女眷?哪一個?如何冒犯了?」
石虎一愣,還以為張方給自己戴了綠帽。聽石虎的語氣似乎對此毫不知情,張方心中暗罵自己是個大煞筆!但話都說到這裡了,他也不得不硬著頭皮把當年的事情再說了一遍。
一再強調自己什麼也沒做,事實也正是如此。
「當年我在洛陽少府為官,因為夫人貌美,所以同僚們看到她之後,眼睛都是冒綠光的,心中不知道有怎樣的齷齪想法。
難道就因為這個,我就要把他們的眼睛都挖出來嗎?那得挖多少雙眼睛?」
石虎反問道。
張方無言以對,只好對石虎行禮致歉。不過話既然都說開了,那以後也終於不用再提心弔膽。
「唉,你想多了,事情並不是這樣的。你口中的女眷之事,此刻不提我都是毫無察覺。若是為了這點小事就給你穿小鞋,那我也不配為荊州大都督了。」
石虎長嘆一聲,繼續說道:
「當日你與李含等人投效於我,當夜洛神託夢於我,說你將來必定殘暴噬主,賣主求榮。
鬼神之事,虛無縹緲,不可採信。但前人便有『不問蒼生問鬼神』之說,誰又能說這不是上天在示警於我呢?
於是我只好先讓你先擔任騎都尉,再多花些時間觀察一番,以至於後來的黎斐、路藩等人,官職都在你之上。
所謂聽其言觀其行嘛,與其信鬼神,還不如相信我自己的眼睛,我想先看看你的為人與本事再說。
前幾日你奮不顧身襲營斬將,再加上過往的功勳,已然證明了忠誠,我自然不會虧待於你。」
聽到這話,張方冷汗都下來了!頓時整個人的身體都緊繃著不敢動。
好消息是:石虎大度,根本就不在意旁人用色眯眯眼光看自己的女人,更別提還只是妾室。
所謂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嘛,只要沒有做出實質性的惡行,那就不必深究。這一點石虎非常的敞亮。
壞消息是:這神仙託夢的事情,更加可怕!更加不講道理!上位者為了消除隱患,說殺人也就真的殺了,哪管是不是殺錯了人。
「末將敢不為虎爺效死!您就是張某的再生父母啊!」
孔武有力的張方再次跪下,哭得像個孩子。真的,石虎真是當得起「虎爺」二字,張方自問自己易地而處,恐怕早就動手殺人了。
這麼多年的辛苦,居然只是因為一個夢!還好石虎是一號梟雄人物,要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關鍵是,夢中洛神說你是司馬越的親信。我本不信,可打聽後發現司馬越確有其人,還是宗室子弟,唉。
這些年我的確有苛待你,今日是我該為你道歉才是,振武將軍是你應得的。」
石虎拍了拍張方的胳膊,面帶微笑安慰他道:「你好好養傷,待打敗文鴦後,隨我一起去洛陽。」
「虎爺,末將的傷已經好了,明日就能上陣!」
張方一臉激動的表忠心,可謂是心花怒放!他這是沒有成親啊,要是成親了,恨不得今晚就讓自己老婆給石虎侍寢!
「歇著吧,等到了洛陽,有的是機會讓你風光!可別把身子熬壞了。
軍中猛將如雲,還輪不到你這個受傷的人沖陣。」
石虎意味深長的說道,張方秒懂,頓時心中無比火熱。把石虎送出營帳,回來之後,張方興奮的揮舞拳頭,虎虎生風一點都感覺不到腹部傷口的疼痛。
多年忍耐,終於混出頭了,怎能不引吭高歌一曲啊!
嗯?好像有點不對勁!
張方回想石虎剛剛說的話裡頭,似乎有個不太起眼的細節,讓人挺在意的。
石虎說他背叛了主公,投靠了一個司馬家的人,叫司馬越,確有其人。
司馬越麼?媽的,老子記住你了!張方默默啐了一句,一股怒意從心頭湧起,越想越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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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你這狗東西害老子多年不得升遷!他現在終於確認,過往那種被壓制的感覺是對的,雖然原因完全不是猜測的那樣。
不過嘛,嗬嗬,張方已經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
……
「陛下授予你兵權,讓你自行募兵,你想怎麼辦?」
狹小的書房內,司馬泰看向司馬越問道。這個權力,是司馬攸授予司馬越的,而不是授予司馬泰。
為什麼會這樣呢?司馬泰同樣春秋鼎盛,人到中年,經驗和閱歷都很豐富,怎麼會讓司馬越這個輩分更小的人上位呢?
沒有為什麼,只是因為司馬泰是長輩!而司馬攸本來就很煩如司馬泰這樣的長輩了,司馬越是司馬攸的族弟,輩分相同,因此姑且還在司馬攸的接受範圍內。
「先募兵,然後見機行事。」
司馬越很是沉穩的說道,不動聲色給司馬泰倒了一杯酒。
聽到這話,司馬泰心中一驚!看樣子,自家這位「好大兒」,是不打算勤王啊。
嗯,也不能說不勤王,準確的說,是要看勤誰家的王。
「父親,我們能募到的兵馬,都是洛陽城內各家大戶家中私丁家奴。」
司馬越說了一個大家都知道的所謂「內幕」。
「這些人打不了惡仗,甚至是打不了仗。」
司馬泰搖搖頭,面色嚴肅古板,沒有任何笑容。
「他們打仗的膽子沒有,但兵變的膽子不僅有,而且還很大!現在洛陽很多人,都想接司馬衷回來,畢竟他可是名正言順的太子呢!
我們又何必走那麼快呢?緩一緩不著急的。」
司馬越詭異一笑,將眼前杯中美酒一飲而盡。
「你竟然……」
司馬泰嚇得渾身一個激靈!他是萬萬沒想到,他們父子二人上次靠著司馬這個姓氏活下來就很不錯了,司馬越居然想得這麼久遠。
「文鴦要是贏了,我們就去滎陽抓石虎的人。文鴦要是輸了,我們到時候可得迎司馬衷入洛陽呢。
上次選錯了淪為階下囚,這次可不能再選錯了。選錯是要死人的。」
司馬越恨恨說道,緊緊握住拳頭,那張俊朗的面容都顯得扭曲起來。
這年頭,自己能不能贏是次要的,關鍵是不能站錯隊。
上次他們父子在河東郡首鼠兩端,沒想到司馬攸竟然贏了,他們這種牆頭草就被收拾了。
現在,又有站隊的機會了,這次要是站錯隊,只怕連命都保不住。
該說不說,司馬越的眼光還是有的,心也夠狠。
「我們給賈褒送了厚禮,要是後面投到司馬衷那邊,是不是有些不厚道啊?」
司馬泰有些擔憂的問道。如果反水,就不僅僅是站隊那麼簡單,其中還包含著「背信棄義」。
舉例來說,為什麼現在世人都不罵石虎是反賊?因為石虎當年受過司馬炎的恩惠,如今他站出來支持司馬衷,這就叫立得住靠得住。
雖然,雖然現在的世道,就是忠誠按斤賣,但是也不能賣得太便宜啊!司馬泰就是覺得,司馬越背刺速度太快,將來那是很可能遭遇反噬的!
「無妨的,只要能贏就行。什麼皇后啊,不過是一個愚蠢的婦人罷了。」
司馬越滿臉不屑說道。在他看來,什麼仁義道德都是狗屁,輸了那就什麼也沒有,只要能贏,將來自有大儒辯經!
道德與誠信都是多餘的東西,只會拖著他們去死!想那些事情作甚,人要活著才能談以後,死了,也就什麼都沒有了。
而且,司馬越也隱隱感覺,這次司馬攸贏不了。從衛瓘和王戎的態度就能看出來,這些人都在等待文鴦與石虎決戰的結果。
難道大家的眼睛都是瞎的麼?司馬攸若是有前途,為什麼沒有多少人都站在他那邊?
只有文鴦贏了,這朝廷才能繼續下去。若是文鴦輸了,那就不好說了。司馬越實在是不看好文鴦啊,聽說他們還缺糧了。
這是要敗啊!
當然了,司馬越還有另外一個計劃,只是這個計劃連老爹都不能說,他只能默默的策劃。
……
涼爽的秋季到來,然後氣溫一點點的降下去,又是二十多天過去,兩軍對峙已經有兩個多月了。
文鴦的心情很差,周圍赤地千里的狀況,讓軍中士卒人心惶惶。他們雖然不會駐紮在許昌、滎陽這樣的中原交通樞紐,但這裡極度缺糧人人都能看到。
田地荒蕪的狀況,是會傳導到四方的。這幾個郡的百姓,幾乎都跑光了,幾乎都是朝著荊襄南陽這些沒有戰亂的地方跑,再也沒有回來。
文鴦為了打贏想了很多辦法,長社的低矮城牆,都被拋石機砸禿了,但這個城池就是巋然不動。
城牆塌陷,羊祜就在城內挖坑補土。而北面城牆因為挨著河道,始終處於石虎大軍的嚴密保護下,這也是城內與城外交通的生命線。
要是沒有補給,羊祜別說是撐兩個月了,就連十天都撐不下去。
斷糧道、突襲、斬首、挖地道,還有不顧一切的全面攻城。
文鴦什麼辦法都試過了,不能說沒有效果,但是雙方互有損傷卻不能破防。長社城在,石虎的大營也在。
文鴦開始變得急躁起來,此外他還得到了一個更不好的消息:親弟弟文虎病情惡化,已經回洛陽養傷了,現在鎮守虎牢關的是裴徽。
如果說文虎還有可能帶兵支援文鴦的話,那麼裴徽就是老狗中的老狗,帶兵入虎牢關以後,就好像記憶喪失一般,壓根不記得自己來這裡是為了什麼!
就好像這座城內根本就沒人一樣。
司馬攸也催促過,但裴徽的回答很簡單:虎牢關要地乃洛陽門戶,若是守軍貿然離開,那石虎帶兵突襲洛陽該如何?
反正就一句話:出擊是不可能出擊的,守好關隘就是贏。這皇位你能坐就坐,不能坐就讓給別人坐。總不能說,為了能讓你坐穩皇位,就獻祭我們裴家吧?
對於文鴦來說,這些都還可以忍。唯一不能忍的是,來自許昌的糧草,已經快沒有了。當初文鴦就計算過,省著點吃,大概能吃到入冬。他原本以為許昌周邊地方,多少能收割到一些糧食的。
然而,只從荒蕪的田裡收集到了一些草料。
這天晚上,文鴦將溫羨、陳慎、司馬蕤等人,都叫到了帥帳內商議大事。
「三天後,全軍出擊,不成功便成仁,我說一下計劃。」
文鴦環顧眾人說道,他不是來徵求這些人意見的,而是直接告訴他們,應該怎麼做。
「請文將軍吩咐。」
溫羨對文鴦行禮道,算是代替眾人表態。他們都明白,這已經是最後的時刻了。
「陳慎、溫羨帶兵攻長社,三面圍攻。我親自領剩下的兵馬,正面渡河攻打石虎大營。至於殿下麼……」
文鴦看向司馬蕤道:「大營是不能待了,隨便殿下跟著誰吧,三天後打贏了我們就回洛陽。」
至於打輸了如何,他沒有說,反正軍糧也支撐不到以後,也就不需要考慮戰敗後如何了。如今師老兵疲,他們連敗退回洛陽的資格都沒有。
眾人商議了一下細節便離開了帥帳。
待子時之後,一道模糊的身影踩著月光,從營地北角悄悄翻越木柵離開,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