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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3章 天崩地裂(上)

2026-09-12 02:57:46 作者: 攜劍遠行

  文鴦自刎,他麾下這支軍隊的脊梁骨也就斷了。剩下的反抗,全都是無謂的掙扎。絕大部分洛陽禁軍都順勢放下了兵器,進入荊州軍大營接受整軍。

  只有極少數頑固的人,願意給文鴦陪葬,他們戰鬥到了最後一刻,無一例外被利箭所射殺。

  嗯,走得很痛快,而且善良的石虎沒有下令斬下他們的首級,讓他們可以保持完整的身體下葬。

  石虎讓顧榮負責善後,自己則是帶著文鴦的屍體,來到附近的一處風水寶地。這裡距離戰場並不遠,乃是鍾會老家附近的墓群,讓文鴦跟鍾繇相伴。

  準備了上好的棺木,讓人給文鴦收斂妝點後將其裝入棺材,石虎則是親自出馬給他挖坑,全程讓陳慎和溫羨在一旁觀摩。

  這是石虎對忠誠之人表達的最後敬意。

  「青山處處埋忠骨,何須馬革裹屍還。溫羨啊,聽說你字寫得不錯,你來給墓碑刻字吧。

  文鴦就葬在這裡,與鍾繇為伴,也不算辱沒他了。」

  石虎嘆息道,臉上並無戰勝強敵的喜色。眾人連忙過來,幫忙封土。

  封好土後,石虎看向溫羨,後者點頭示意。陳慎則是有些羞愧,低著頭不敢看石虎,他覺得文鴦死後如果有魂,此刻應該在睜大了眼睛瞪著自己。

  「文鴦應該是不會介意的,就讓溫某直接在墓碑上鑿字吧。」

  溫羨對石虎行了一禮,輕聲說道,決定省去一道工序。

  石虎點點頭道:「文鴦很喜歡『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這句話,你把它刻在墓碑上吧。其他的你自己看著辦。」

  這次能贏,陳慎背刺起到了最關鍵的作用。正是三座浮橋被燒,打亂了洛陽禁軍的軍心,將他們置於死地,才會導致後面兵敗如山倒。

  如果沒有陳慎的背刺,別說是提前得知消息,就算是知道消息,沒有這位打掩護,吾彥也不容易燒浮橋。

  「溫某這就來辦,請都督稍後。」

  溫羨接過鑿子,開始在墓碑上刻字,他在墓碑背面刻下了一首詩:

  青山處處埋忠骨,何須馬革裹屍還。

  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豪邁灑脫之中,卻帶著莊嚴的忠誠,溫羨不知道文鴦生前石虎對他如何,但文鴦死後,石虎對他絕對是比親爹還好。

  親爹給兒子辦葬禮,估計也就這樣了。溫羨覺得自己死了誰要是給他來這麼一首詩,他在九泉之下肯定是感激涕零。

  石虎退到一旁,心中感慨萬千。戰後得知,文鴦其實已經成功跑路了,這其實並不稀奇。與其說他是膽怯,倒不如說對戰況有著非常清醒的認識。

  當時文鴦如果不跑,他必定會戰死或者被俘,絕對是贏不了的。最好的下場,估計也就跟戰國名將龐涓坐一桌。

  浮橋被燒,洛陽禁軍就被動形成了一個背水陣,還是個被天然分割成三塊的背水陣。韓信布置背水陣能贏是因為他提前部署到位了,劉裕布置背水陣能贏,是因為河面上有戰船掩護射擊。

  文鴦有什麼呢?他什麼都沒有啊,甚至連一道拒馬樁都沒有!

  跑晚了,就被困在包圍圈裡面,僅此而已。

  但文鴦又出人意料的跑回來了!

  石虎覺得文鴦不該回來的,既然跑了,何不走得乾脆點呢?文鴦折返回來,當了一回真正的男人,最後也變成了一個真正的死人。他回來就是抱著必死之心的,如果投降,那還不如跑路回洛陽呢。

  他之所以自刎,不過是希望部下不要枉死而已。他自盡了,石虎便沒有趕盡殺絕的理由,這些人也就可以保全性命了。

  所以無論文鴦是不是為了司馬攸自盡的,他都絕對不欠司馬家什麼,是個頂天立地的漢子。

  

  溫羨刻完字,石虎跪在地上,在墓碑前行了一個五體投地的大禮,這是他對敵人的基本尊重。

  兩軍交兵各為其主,既分勝負也分生死。石虎相信,如果自己敗了,文鴦也會非常鄭重其事的殺掉他。

  「把人帶過來。」

  石虎站起身後,對一旁守護的吾彥吩咐道。

  「請都督稍後,末將這便去辦。」

  吾彥大步離去,很快,跟在他身後的親兵,便押送著一個年輕人走了過來,正是司馬攸的長子司馬蕤。


  「跪下,給文鴦磕三個響頭。」

  石虎冷聲說道。

  司馬蕤不想跪,還用仇視的目光看著石虎。吾彥上去就是一腳,將其踢翻在地。

  「要麼磕頭!要麼死!」

  吾彥厲聲爆喝道。

  司馬蕤不情不願的跪下,在墳前磕了三個響頭。石虎覺得,他大概還在心裡埋怨文鴦無能吧。

  文鴦輸了,司馬蕤的前途也就沒了。他沒有在墳前破口大罵,已經是平日裡被教育過還能保持基本的涵養,又怎麼可能感激文鴦給對方磕頭呢?

  「看在你姨媽的面子上,今日我不殺你,現在就派人送你回洛陽。

  回去告訴司馬攸,我馬上會來洛陽勤王,讓他做好準備。」

  石虎嘆息道。

  司馬蕤一愣,隨即想起來,他好像確實有那麼幾個表弟表妹,是石虎的子嗣。賈裕跟他母親賈褒可是同父同母的親姐妹啊!

  「姨夫,您既然是自家人,為何要……」

  司馬蕤站起身,面色糾結問道。真要說的話,石虎跟他的關係真不算遠。在古代那都是三族裡面的人,造反都該站在一起的。

  他就是搞不懂,為什麼石虎會站出來「造反」。如果石虎站在司馬攸這邊,那他這個「太子」,不是穩穩噹噹的準備接班嗎?

  「司馬衷是正兒八經的太子,皇帝駕崩了,就該太子繼位。你是司馬家的人,怎麼這樣的問題還要來問我?」

  石虎面色冷淡的反問道,在場眾人都是無言以對。

  雖然大家都知道是怎麼回事,這皇位嘛,不就該「有德者居之」麼?但是石虎這樣說,誰也無法指責,因為公開場合,就只能這麼說。

  難道太子不該繼位嗎?或者學他們司馬家的老祖一樣,來個指洛水為誓後玩高平陵之變?

  司馬蕤無言以對,一臉悶悶不樂,被吾彥帶走了。他會被護送回洛陽,雖然石虎沒有殺他,但他將來下場會如何,卻是顯而易見的。

  回到營地,回到帥帳,石虎發現大營內一切都是井然有序。他將溫羨等人都請到了帥帳內,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是不盡相同。

  「你怎麼說?」

  石虎看向溫羨問道。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都督隨便怎麼說都可以。」

  溫羨搖頭道,這顯然不是石虎想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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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為何不學文鴦自盡?」

  石虎反問道,言語之中有嘲諷之意。溫羨卻是笑道:

  「溫家還有子弟,自然可以給新皇效力。

  溫某曾經是齊王府幕僚,如今就算是搖尾乞憐,也不過是被打發三瓜兩棗,為天下笑。

  我何必如此呢?至於自盡,溫某是不願意的,螻蟻尚且偷生,況且人呼?」

  很顯然,他並沒有為石虎效力的意思,但也不想給司馬攸陪葬。

  「你不必惺惺作態,待司馬攸敗亡後,你會改變看法的。來人啊,帶下去好生看管,莫要怠慢了。

  這可是助紂為虐的罪臣,要聽候陛下發落。」

  石虎對軍帳外的親兵吩咐了一句,後者進來將溫羨帶走了。即便是知道溫羨有些才華,但石虎覺得既然暫時不能為我所用,那就沒必要慣著了。

  其實對於溫羨的想法,石虎是很明白的,畢竟他是來自後世嘛,對於魏晉時期的所謂「文人風骨」,還是有些了解的。

  在這些人看來,人設其實比官位重要,甚至比短期前途更重要。

  東晉謝安能夠「東山再起」,便是憑藉著所謂「養望」。如今的時代雖然還不至於發展到那個地步,但是基本原理都是一樣的。

  溫羨走了,石虎看向陳慎笑道:「此番石某能贏,全仰賴陳將軍了,不知道陳將軍以後有何打算呢?」

  石虎算是明知故問。

  陳慎連忙跪下作揖道:「敢不為都督效死,末將今後為都督鞍前馬後服侍,但憑吩咐!」

  「好,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待入洛陽事畢,你便隨我去荊州吧。」

  石虎滿意的點點頭道。他沒有那麼犯賤,對於主動投懷送抱的人,就要給予他們善意,要不然以後誰還會投過來呢?


  聽到這話,陳慎大吃一驚!見他面色微變,石虎疑惑問道:「可有不妥?」

  「都督,您難道不想行當年魏武之事麼?」

  陳慎壓低聲音問道。在他看來,石虎絕非是什麼大忠臣,可以類比曹操。

  「司馬家那麼多人想當權臣,哪裡容得下我呢?」

  石虎隨口打哈哈道。陳慎卻是繼續說道:「都督手中有刀,難道還怕那些廢物嗎?都督不方便做的事情,末將可以代勞。」

  他很是急切的要納投名狀。

  「誒,不用不用,你慢慢看著就好了。這權臣啊,誰愛當誰當,反之石某是不當的。」

  石虎輕輕擺手,似乎是不願繼續聊這個話題。

  ……

  轟隆!

  外面暴雨傾盆,這深秋的大雨來得蹊蹺,屋外已經形成了一道雨幕。原本還算亮堂的天色,此刻已然是黑如墨汁。

  淅淅瀝瀝的雨水打在地上,那些噪音直教人心煩意亂。

  賈府的書房內,賈充正在飲酒,而夫人郭槐,則是在給一個坐在賈充對面的年輕人倒酒,可謂是給足了對方面子。

  「你先去歇著吧。」

  賈充對郭槐輕輕擺手道。郭槐本不想走,但看到賈充面色很嚴肅,她這才不情不願的離開了書房。

  「說吧,你口中的要緊事,到底是什麼事?」

  賈充語氣雖然平淡,但其中的不耐煩,也是不加掩飾了。

  「賈公可知,司馬蕤回洛陽宮了,就在今日。」

  說話的人是司馬越,他身穿下仆的裝束,粗布麻衣,臉上還故意用泥水抹過。若是無人提醒,絕對看不出來這是一個司馬家的宗室子弟。

  「司馬蕤……不是在長社那邊當監軍麼?」

  賈充面露疑惑,心中有種不好的預感。

  「是石虎派人送他來洛陽的,話都說到這裡了,賈公難道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嗎?」

  司馬越又道。

  「你的消息倒是靈通,果然是文鴦敗了麼?」

  賈充幽幽一嘆,似乎明白了一切。

  司馬越點點頭道:「確實如此,文鴦兵敗自盡,石虎大獲全勝,如今抵達滎陽休整兵馬。」

  謎底揭開,一點都不出乎賈充的意料。饒是如此,他心中也是感慨萬千。

  小女婿要掀翻大女婿的皇位,作為岳父,還真是有些哭笑不得,偏偏他還沒辦法阻止。這兩個女兒都是前妻所生,也都過得挺好。現在看來,算是妹妹毀了姐姐的幸福人生吧。

  賈充也不知道該幫誰,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司馬攸或許還會聽聽他說什麼,但石虎手下的兵馬可不會聽。

  「所以呢,你來找賈某做什麼?」

  賈充好整以暇的問道。

  司馬越道:「我想讓賈公引領百官,迎天子入城。」

  轟隆!

  窗外一道閃電劃破夜空,伴隨著雷聲,震耳欲聾!

  賈充不答,只是嘴角微微勾起,掛上了一抹冷笑。

  「我會把齊王請到金墉城,聽候陛下發落。」

  司馬越又道,嘴裡說著「請」,聽著格外刺耳。

  聽到這話,賈充實在是繃不住了。他面帶嘲諷道:「恕我直言,陛下碾死你,如同碾死螻蟻。莫非你還想勸說老虎吃草不成?」

  「賈公可能還不知道,我已經與裴徽孫女定親,待新皇入主洛陽後便完婚。」

  司馬越慢悠悠的說道,言外之意便是:只有做完了這一單生意,這樁婚事才能成行。

  這也是裴徽給司馬衷納的投名狀,司馬越若是不做,他就不配當裴家的女婿,就這麼簡單。

  裴家的要求其實不高。

  「唉,近期暴雨,孟津浮橋受損,需要人手去修理。」

  賈充閉上眼睛,一邊說,一邊嘆氣。

  聰明人,不用說得太直白,只要對方能聽懂就行了。

  「謝賈公成全,晚輩大婚之日,還請賈公來喝杯水酒,告辭。」

  司馬越對賈充行了個五體投地的大禮,出了門之後,他撐著傘徑直前往羊琇家。


  如果說賈充對司馬越還有那麼幾分客套的話,那麼羊琇看司馬越的眼神,就像是在看死人。

  「司馬蕤入洛陽宮了,羊侍中不會完全沒察覺吧?」

  司馬越一開口就是王炸,讓羊琇面色微變。主要是他今日沒有去洛陽宮,還真不知道這件事。

  「去查一下。」

  羊琇對貼身家僕吩咐了一句,隨即便閉目養神,壓根不想搭理司馬越。

  半個時辰之後,家僕回來了,湊到羊琇耳邊低語了幾句,隨即便悄悄退出了書房。

  「你來就是跟我說這個的嗎?」

  羊琇睜開眼睛,看向司馬越問道,表情很慎重,不再有之前的漫不經心與輕視。

  「齊王應該去金墉城安度晚年,羊侍中以為呢?」

  司馬越問道。

  羊琇不答,他不是不知道該怎麼說,而是不想在這個時候說廢話。

  「新皇登基,還缺少人頭祭祀呢。賈公已經答應幫忙,羊公難道想用自己的人頭祭天?」

  司馬越再問。

  羊琇勃然大怒,指著司馬越吼道:「你放肆,你以為你是石虎麼,敢這麼跟我說話?」

  「羊公啊,你就是殺了在下,新皇入主洛陽也是定數,何必動怒呢。」

  司馬越有恃無恐。

  沉默了很久,羊琇才問道:「什麼時候動手?」

  「明夜子時,羊公只需要下一道軍令,將宮中禁衛調到孟津渡口修橋就行了。

  其他的事情,您什麼也不知道,更沒有參與。今日之言,待在下出了這間屋舍,就不會承認了。

  您覺得呢?」

  司馬越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

  羊琇長嘆一聲,抬起胳膊,指了指門口。司馬越緩緩起身,對他深深一拜,然後大步走出了書房,腳步無比輕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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