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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4章 天崩地裂(下)

2026-09-12 02:57:49 作者: 攜劍遠行

  洛陽宮內的永寧宮,是太后羊徽瑜的住處。在偏殿院落的某個廂房裡,楊濱正坐在桌案前,手裡把玩著一支精美的象牙筷子。

  誰也不可能想到,石虎留在洛陽的情報據點,就在羊徽瑜身邊。當然了,以她的身份,也無人敢來搜查。

  楊濱面前之人,穿著禁軍軍服,有些坐立不安。

  「徐峰,你跟著我幾年了?」

  楊濱沉聲問道,外面的雨聲雜亂,就好像對面之人的心情一般。

  「五年了,跟著濱爺一起來的洛陽。」

  那個叫徐峰的年輕壯漢低眉順眼道。

  楊濱對他的態度很滿意,他一邊把玩著手裡的象牙筷子,一邊露出燦爛的笑容。

  徐峰現在在洛陽的家眷,都是五年前安排的,都是假的,為的就是趁著政局變化混入洛陽宮擔任戍衛。而他真正的父母弟妹,還在襄陽那邊居住。徐峰也不是他的本名。

  「今夜,司馬越就要行動,你配合他一下,到時候見機行事,知道該怎麼做了麼?」

  楊濱面色平靜問道。

  徐峰不敢回答,沉默不語,雙手微微有些顫抖。

  「你妹妹還沒有出嫁,一直找不到好人家,對吧?你們家在襄陽多年,還有不少田產需要打理對吧?你弟一直想在虎爺身邊當親兵,只是沒有門路對吧?

  自從你來了襄陽以後,虎爺有沒有虧待過你?」

  楊濱又問。

  徐峰點點頭道:「是,卑職只是擔心家人無人照料,並不是不想為虎爺做事。」

  「你妹妹我要了,生的第一個兒子,過繼到我正室名下。你弟我保舉到虎爺身邊當親兵,再給你家安排十家佃戶幫忙種田,你看這樣可好?」

  楊濱對徐峰保證道。

  徐峰還是不答,但很顯然臉上有意動之色,嘴唇抖動著,內心無比掙扎。

  

  楊濱又勸道:「虎爺知道你,不會虧待你家人的。我既然答應了你,自然也會說到做到。舉頭三尺有神明,楊某又豈是食言而肥之人?」

  「好,卑職幹了!」

  徐峰像是下定了決心一樣。

  「哈哈哈哈哈!好!很好!

  你是我們荊州出來的老人了,活著是虎爺的人,死了是虎爺的魂,不會讓你無家可歸的。

  你上有父母,下有弟妹,又沒有娶親,只管放心大膽的干吧。」

  楊濱拍拍徐峰的肩膀,給他倒酒壯行。後者將其一飲而盡,眼角流出了淚水。

  「卑職告辭,離開時間長了,司馬越會懷疑的。」

  徐峰抹了一把淚,對楊濱行了一禮,隨即撐開竹傘走出屋舍。外面下著瓢潑大雨,但依舊無法洗滌乾淨這世間的罪惡。

  等他走後,楊濱這才翹起二郎腿,手裡拿著酒杯沉思著。

  石虎吩咐他在洛陽可以「便宜行事」,所以他就放開手腳幹了。當然了,這件事如果提前跟石虎說,對方肯定是不會同意的。

  所以,只能先斬後奏,誰讓大家都想進步呢。

  想到這裡,楊濱嘴角浮現出一抹冷笑。

  很多人學了一點三腳貓的功夫,再加上腦子活絡,就認為可以縱橫江湖了。明明是玩不起的局,偏要去開,偏偏認為別人都是傻子,只有他一個人是聰明人。

  司馬越的小動作,楊濱一直都是密切關注。徐峰被司馬越重金收買的當天,楊濱就得到消息了,然後反手設了一個局中局。

  司馬越總是以為,他只要以司馬攸為目標,其他獲利之人,就會跟他一條心,按照他安排的劇本去走。

  何其幼稚!何其無知!

  「司馬家的蠢貨何其多也,虎爺不當皇帝真是沒天理。」

  楊濱搖頭失笑,自言自語道。

  ……

  轟隆!

  大雨還在下,在御書房內的司馬攸,依舊是沒有休息。這幾日裡里外外的,全是壞消息。

  文鴦之敗帶來了一系列的連鎖反應,讓司馬攸感覺大廈將傾!

  司馬蕤站在他身旁,看著他批閱奏摺,只覺得心中一陣陣悲涼。


  「你姨父是個厚道人,只是世道不許他婦人之仁……」

  司馬攸忍不住嘆了口氣,他也從司馬蕤口中得知了這幾個月,在許昌發生的所有事情。

  「但是他不該與父親作對的。」

  司馬蕤頂了一句嘴。

  司馬攸搖頭苦笑,得知兒子平安歸來,賈褒喜極而泣,他們夫婦對石虎哪裡還有半分怨恨。如果想殺司馬蕤,石虎有一萬種辦法,讓這位「太子」消失得無影無蹤,屍骨無存還找不到證據。

  「溫羨至今沒有投降,此戰他也是被陳慎給騙了。」

  司馬蕤一臉幽怨說道,跟司馬攸告狀。不過嘛,這位皇帝可比他要老練多了,不可能因為這樣的事情而動怒。

  連話都懶得回一句。

  你要說去打胡人,有誰臨陣脫逃,那確實是該殺。但司馬攸與司馬衷爭奪皇位,下面那些臣子,無論站在誰這邊,都是不應該去責備的。

  「這是我們司馬家沒有把事情做好,怨不得下面的人不服。」

  司馬攸輕輕擺手,此刻似乎是有些走神。

  正在這時,皇后賈褒帶著幾個宮女走了進來,給司馬攸父子送來了熱粥。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此刻已經過了晚飯的時間。

  三人坐在御案前,倒是顯得很親近,沒有皇家禮儀帶來的隔閡感。

  「陛下啊,你不如派人去跟石虎商量一下,這皇位我們不要了,回青州好不好?」

  賈褒哀求道。

  司馬攸不置可否,對方所說顯然是不可能的。

  賈褒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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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讓兩位太后出面說和,不要動刀兵,和平解決這件事,總是有辦法的吧?

  只要石虎鬆口,這件事就好解決。」

  司馬攸微微點頭,其實他也沒想跟司馬衷殺得血流成河。真要在洛陽拚上那麼一把,這大晉國也就毀了。

  到時候司馬駿出面平息紛爭,石虎再退回荊州,天下還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呢!

  退回青州當藩王是不可能的,但是和平解決皇位之爭還是有可能的。

  今日司馬攸一直心亂如麻,想的就是這件事。如果石虎想把事情做絕,殺了司馬蕤便是,何其簡單。

  可他把司馬蕤放回來了,說明這件事還可以談談,真沒必要魚死網破。

  「父親,真到了那一天,讓孩兒去交涉吧。」

  司馬蕤主動請纓道,司馬攸微微點頭,沒有說話。

  也罷,走一步看一步吧。

  司馬攸心中暗道。其實他也知道,文鴦沒了,衛瓘和王戎他們,也會倒戈相向。至於司馬駿,大概會看情況而定,但絕對不會站出來支持他。

  司馬駿的想法,或許是等洛陽打得血流成河,他再以「救世主」的身份出面救場,平息紛爭。潼關距離洛陽很近,石虎的老巢襄陽卻離洛陽很遠。

  真要打起來,石虎最後恐怕不得不退回襄陽。綜合已經知道的情況,司馬攸沒有選擇硬抗,也沒有意義。

  「對了,今日你看到羊琇了麼?」

  司馬攸看向司馬蕤疑惑問道,他一整天都沒有看到羊琇。

  「父親,您還未起床時,羊侍中就去了孟津渡口,說是有水患。」

  司馬蕤恭敬答道。

  司馬攸點點頭,現在在下大雨,孟津渡口有水患確實不稀奇。

  「那裴愷呢?」

  裴愷是裴徽之子,裴徽現在帶兵鎮守虎牢關,其人對文鴦戰敗是什麼態度,還未可知。

  「他沒來。」

  司馬蕤的聲音有點顫抖。

  「他不會來了,說不定現在人已經到了虎牢關呢。」

  司馬攸臉上浮現出一抹嘲諷之色。

  果然啊,曹家當年的故事,現在稍作改動,又降臨在司馬家這裡。

  「羊琇大概也不會回來了。」

  司馬蕤幽幽說道。

  司馬攸一愣,隨即苦笑,沒有反駁。

  是司馬衷要殺回來了,不是什麼其他的「亂臣賊子」要殺回來了。洛陽城中的權貴們,都盼望著這一波洗牌,並沒有多少人在乎司馬攸如何。


  抵抗?別開玩笑了,抵抗會死全家的。而不抵抗的話,司馬攸又不能把他們怎樣!

  傻子都知道該怎麼選啊!

  似乎是在驗證司馬蕤的話,御書房外面傳來慘叫和呼喝的聲音,在雨滴聲中若隱若現。

  司馬攸十分警覺,他連忙摘下掛在牆上的禮儀佩劍,讓司馬蕤和賈褒站在自己身後,一臉緊張看著御書房的大門。

  哐當!

  緊閉的房門被人踹開,呼啦啦衝進來一隊禁軍士卒,他們脖子上套著白色麻布圍巾,手持兵戈將司馬攸等人團團圍住。

  夾雜著雨點的風有些冷,面前為首之人,正是司馬泰與司馬越父子二人。他們也是一身戎裝,若是不仔細分辨,還真看不出來。

  「司馬泰司馬越,你們這是什麼意思?」

  司馬攸氣得怒髮衝冠,渾身顫抖。事到如今,對方是什麼意思,那不是明擺著麼?

  就是兵變啊!

  「司馬攸,當年你篡奪神器,竊據皇位大逆不道。如今太子即將入洛陽登基,他才是實至名歸的真天子。

  我代表司馬家宗室,請你去金墉城暫住聽候發落。待陛下登基後,再來處置你!」

  司馬越上前一步,指著司馬攸義正言辭道。如今的司馬攸,就是落毛的鳳凰不如雞!

  司馬蕤大怒,剛想上前一步反駁對罵,卻是被司馬攸給攔住了。

  司馬越父子能來御書房,就已經說明了很多事情。再做無謂的掙扎,只會給對方弒殺的藉口。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現在反駁還有什麼意思呢?

  司馬攸隨手把佩劍丟到地上,一臉森然看向司馬越道:「可以,但是你不可傷害朕的親眷。」

  「那是自然,都是司馬家的子弟,沒必要動刀動槍的。」

  司馬越微微點頭道,他殺司馬攸他們家的人做什麼?他是要迎接司馬衷進洛陽城啊!

  現在兵變成功,就等著司馬衷回洛陽宮登基,其他的事情,都屬於節外生枝。

  對於司馬越這個撥亂反正之人,難道朝廷還會苛待麼?要知道司馬衷是個傻子啊!

  傻子是沒有政治意志的,所以做決定的人,就是世家貴族們的集體意志。於是維護一套看上去合理,只在圈子裡生效的「規矩」,就變得非常重要了。大家都會心照不宣的維持這個規矩。

  如果擁戴司馬衷的人沒有賞賜,那以後誰還擁戴司馬衷?這就是明擺著破壞規矩。

  司馬越對此看得非常明白,而且他切入的時機,已經精準到了無以復加。

  早了,會被司馬攸錘死;

  晚了,司馬衷登基正好缺祭品,司馬越父子的人頭做祭品就很不錯!

  只有等司馬衷還沒進洛陽,但文鴦已經落敗的時候出手,才能四兩撥千斤!

  「徐峰,去把陛下的佩劍摘了,傷到人就不好了。」

  司馬越對身旁的一個親兵隨口說道。

  看上去老實本分的徐峰走上前來,從司馬攸的手中接過佩劍。在場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特別是司馬越,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喜形於色自不必提。

  然而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徐峰忽然迅猛抽出司馬攸的佩劍,抬手一揚!

  寒光閃過,司馬攸的脖頸暴血,濺了徐峰一臉!

  徐峰瘋狂大笑,趁著眾人沒反應過來,一腳將司馬攸踹倒在地,對其脖頸又補了一劍!

  「篡位的昏君,徐某早就想殺你以正天下。今日得償所願,死而無憾!哈哈哈哈哈哈哈!」

  說完,他回過頭不動聲色朝著司馬越微微點頭致意,隨後飛速的抹脖子自盡,身體栽倒在地上,躺在了司馬攸身邊。徐峰嘴角還帶著莫名的笑意,雙眼緊閉!

  這一切發生得實在是太快了,所有人都嚇得直接宕機。

  我是誰,我在哪,我要做什麼?

  司馬越還在得意之中,嘴巴都沒有合攏,大腦已經停止了思考。

  賈褒和司馬蕤一臉駭然,同樣是沒有從震驚中反應過來。至於其他的禁軍士卒,他們倒是覺得無所謂,只是對這一幕都是心知肚明,誰也不會點破。

  「司馬越!我殺了你!我殺了你啊!」


  片刻後,賈褒瘋癲的沖向司馬越,卻是被司馬蕤死死抱住了腰。她像是瘋了一樣,對著司馬越的方向張牙舞爪,雙眼裡全是血絲,原本姣好的面容此刻猙獰無比,就好像被惡鬼附體一樣。

  司馬蕤沒有說話,但是看向司馬越的眼神里,帶著刻骨的仇恨。

  「不是我,我沒有,和我沒關係啊!」

  司馬越嚇得手足無措,直接丟出否認三連,往後面退了幾步,幾乎要退出御書房大門了。

  那個徐峰確實是親信,但也不是什麼鐵桿心腹。之所以讓他去摘司馬攸的佩劍,也是因為司馬越不想自己悉心培養起來的心腹被司馬攸失手砍死,再加上徐峰平日裡跑腿蠻積極的,所以就隨口一句讓他去了。

  真的只是隨口一句!他只覺得大局已定,當時都沒有過腦子!

  此刻司馬越連腸子都悔青了,本來多簡單一件事,前期的鋪墊都弄好了,關鍵人物賈充和羊琇也都妥協了,還有準妻家裴氏托底,這件事應該萬無一失才對啊。

  為什麼會這樣呢!到底是哪裡不對勁?

  親兵們都看向司馬越,似乎在等著他下達屠殺的命令。只要將賈褒和司馬蕤也都殺了,這件事就可以找個藉口隨意糊弄過去。

  至於以後的事情,那就只能以後再說了。

  「送他們去金墉城吧。」

  司馬越嘆息道,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司馬泰張了張嘴本來想說什麼,但最後還是選擇了閉嘴。

  殺一個皇帝還可以推給其所謂死士,要是連賈褒和司馬蕤也殺,那就說不清楚了,更是會把賈充得罪死。反正司馬攸事後也是會被悄悄處理掉的,反正他也是「偽帝」,殺了也就殺了吧。

  司馬越這般自我安慰。

  避開賈褒和司馬蕤二人那可以吃人的目光,司馬越長長的出了口氣。御書房內的血腥味還未散去,但原主人卻已經不在人世。

  「真不是你派的人?」

  司馬泰一臉疑惑看向司馬越問道,這裡就他們父子二人了,司馬泰也很想知道是怎麼回事。

  「大概是被人坑了,就是不知道出手的人是誰!」

  司馬越一臉幽怨的搖搖頭道,徐峰已死,更是死無對證,要查幕後主使,難如登天。司馬泰有種不好的預感,因為剛才連他都以為是司馬越操作的此事,那其他人……就更會這麼認為了。

  那個死士,表演真精湛啊,多一句話都不說的。要是徐峰說什麼「此事與司馬越無關」之類的話,那反倒是欲蓋彌彰了。

  「你要好好跟賈公說說,讓他為我們正名。他若是不從,那就屠了賈家滿門吧。」

  司馬泰一臉森然提醒司馬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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