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王府宅邸的前院內,激昂的鼓聲正在敲響。九個左手持盾,右手持棍的「刀盾兵」,正在空地里演練陣型變換。
他們時不時就會用木棍敲擊盾牌,整齊劃一,並發出「啪啪」的脆響。這些人是職業丘八,變陣跟吃飯喝水一樣。
現場的舞蹈與其說是在跳舞,倒不如說是在對敵,陽剛之氣十足,完全不像是演的。
「傲氣面對萬重浪,熱血勝過紅日光!
膽似鐵打,骨似精鋼!
胸襟百千丈,眼光萬里長!誓奮發自強,做好漢!
……」
宏大的鼓樂聲,伴隨著石虎的領唱,場面猶如火焰蒸騰。院落內外各處,還有攀爬到房頂上觀看的荊州軍士卒們,都跟著一起齊唱,今夜流水席的氣氛到達了最高潮。
這些人都是營主以上及其親兵,都是石虎的摯愛親朋。
裴凌塵站在院落一角的高台上,靜靜看著眼前雄性氣息爆炸的一幕,絕美的容顏綻放出微笑。她身邊那「七仙女」組合,正在嘰嘰喳喳的議論著什麼,對院子中央指指點點的,一個個眉飛色舞。
「今日方知男兒雄風,絕非聲色犬馬之輩可比。」
裴凌塵喃喃自語道,眼中異彩連連。
忽然,她感覺有什麼東西在戳自己的後背。回頭一看,只見高台下面,裴楷正嬉皮笑臉的對她眨眼,手裡正拿著一根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樹枝。
剛才就是那根樹枝在戳她後背。
「三叔!你怎麼來了!你是怎麼進來的?」
裴凌塵驚呼道,惹來了「七仙女」們的關注。她連忙對這些舞女擺手,後者才轉過頭不去看她。
「你父親讓我問問你,今晚還回家吃飯不?」
裴楷面帶揶揄之色問道。
裴凌塵俏臉一窘,偏過頭不去看裴楷,有些不好意思。可她又非常嫌棄的擺擺手,語氣急促說道:「你沒看我現在忙著嘛,還回去吃什麼飯啊。都已經這麼晚了,你快走吧,我是不回去的。」
「你今晚這麼艷麗的妝容,等會是不是要洞房?」
裴楷又問,臉上帶著不懷好意的笑容。
「三叔,你可別再說了!」
裴凌塵故作生氣,卻是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行行行,那我回去復命咯?
哎呀,這石虎還挺會玩的,這曲目是不是叫《男兒當自強》?
不行不行,以後得找個時間跟石虎切磋一下。誒?到時候你來不來啊?
要是挺個大肚子那就別來咯。」
裴楷又是一頓揶揄,裴凌塵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裴楷一直兜圈子說話,就是不把那句話說出來:
你到底喜不喜歡他。
「三叔,我沒什麼事,你快回去跟我父親說說啊,讓他別瞎操心了。
你看我這不好好的麼?」
裴凌塵連忙辯解,有點語無倫次。她聰慧異常,自然是知道裴楷是什麼意思。
正在這時,節目好像結束了,手持盾牌和木棍的親兵也退場了,不過石虎還在場上沒下來。
七仙女在裴凌塵身邊,其實就是專門盯著她的。得到石虎的命令,這七人簇擁著裴凌塵來到大院子正中央,這裴家小娘子連跟叔父裴楷打招呼告別的機會都沒有,就被帶到了石虎身邊。
她們離開後,裴楷爬上高台,站在裴凌塵剛才站著的位置,眯起眼睛看向院子中央。
這齣戲,好看!
「同袍們肅靜!聽石某一言!」
石虎拿著鐵喇叭,對著面前的荊州軍士卒喊話,剛剛還有些嘈雜與興奮的人群,頓時安靜了下來。
他右手將裴凌塵的細腰緊緊摟住,讓她完全依偎在自己懷裡。同時開口喊道:「昨日謝謝諸位幫我去裴家搶親,石某如願抱得美玉,一生之大幸!在這裡謝謝諸位,謝謝了!」
面前一眾丘八皆大聲起鬨道:「洞房,洞房,洞房!」
聽到喊聲,裴凌塵把頭埋在石虎懷裡,看都不敢看一眼聒噪的人群,更不敢抬頭。
身體卻興奮得顫抖。
石虎將她扳正站好來,讓她抬頭挺胸面對人群。
他繼續喊道:
「這裴家娘子跟我說,虎爺吃飽了,也不能讓弟兄們餓著!虎爺納妾,弟兄們也該成親,你們說是不是這個道理啊!
我想起先帝有妃嬪宮女一萬,都被這洛陽的世家大戶們瓜分了。弟兄們,那些本應該是你們的婆娘啊!是該你們帶回荊州去成家立業的!
現在她們被洛陽的權貴們扣住了,我現在在這裡問一句,你們是答應還是不答應啊!」
「不答應!」「不答應!」「不答應!」
院子裡的丘八們群情激憤,眼看氣氛到這裡了,石虎這才鬆開手讓裴凌塵自己站立,他則是上前一步繼續喊道:
「回襄陽的時候,虎爺跟你們保證,至少帶三千宮女回去給你們當婆娘,讓你們成家立業。
誰想要的,拿戰功來換!戰功高的先挑!我只認戰功,絕不食言!」
「該虎爺先挑!」
張方在人群裡面喊道,頓時引起一陣鬨笑。這廝現在都成了個馬屁精,為了進步根本不要臉。
「挑個屁,老子早就挑好了!」
石虎笑罵道,隨即將裴凌塵攔腰抱起,那意思再明白不過了,這就是他挑中的。
晚上都是火光月光,不容易看清容貌。為了給裴凌塵撐場面,石虎特意讓「七仙女」給她畫上了艷麗的妝容,火光昏暗的時候就看得格外清晰。
此刻在一眾丘八們眼中,裴凌塵美艷不可方物,這等絕色只有虎爺配得上,他們連想都不敢想。
「洞房!」「洞房!」「洞房!」
面前的荊州軍士卒又在那瞎起鬨。不過裴凌塵已經緩過勁來了,從石虎懷抱里掙脫,然後大大方方的微笑著,上前抱住了石虎的胳膊,一副小鳥依人的模樣。
被攔腰抱起可能是美人被劫匪掠走,說不定心中恨死了賊人。但主動抱住胳膊,那就是心甘情願投懷送抱了。
石虎給裴凌塵面子,後者也是很會看眼色,選擇投桃報李,不讓石虎在他部下面前難堪。
對他們這樣的武夫來說,搶女人算什麼本事,難道沒聽過自古美人愛英雄這句話嗎?女人自願侍奉才叫本事!
看到小鳥依人的裴凌塵,對面的人群又是一陣鬨笑。
石虎對這些荊州軍喊道:「今晚都吃好喝好啊,過幾天我帶你們去洛陽宮轉轉,去把皇帝的府庫搬空,回襄陽後給你們發賞!老子現在要去洞房了,你們自己玩吧!」
士卒們又敲桌子又擂鼓,近乎於瘋癲,已經嗨上頭了。當兵打仗提著腦袋幹活,究竟是為了什麼?還不是為了上進,為了成家立業,為了封妻蔭子,為了更好的活著啊!
虎爺帶他們入洛陽,搶錢搶糧搶婆娘!他們該怎麼回報虎爺呢?
那只有絕對的忠誠!
今夜的宴會,唱的就是忠誠的讚歌!
石虎正要帶著裴凌塵去臥房,卻聽身旁的美人低聲請求道:「阿郎,妾的心都快跳出來了,已經走不動路。」
她眉目傳情,與石虎對視了一眼,頓時一切盡在不言中。石虎再次將其攔腰抱起,大踏步走向臥房所在的院落。
雄健又霸氣!
角落的高台上,裴楷看著裴凌塵主動求抱抱,無聲嘆了口氣。他默不作聲的悄悄離去,終於明白為什麼石虎啥也不說,就放他進來了。
唉,還真是看了出好戲啊。自己要是女人,此情此景只怕也是走不動道了,石虎真特麼會玩!
裴楷心中暗罵了一句。
他輕車簡從的回到家,現在洛陽晚上也沒有巡夜的,無人盤查他。一進裴府,裴楷就發現前院堂屋裡面還亮著火把,眾人都沒有睡覺,在堂屋裡面齊聚。
除了裴黎之外,其他人都不是因為擔心裴凌塵才在這裡的,而是擔心石虎又要搞什麼騷操作,實在是之前被搞怕了。
「齊王府那邊如何了?」
裴黎一臉緊張問道。
「只是石虎在犒賞三軍,沒什麼事。」
裴楷違心說道,其實他看出來了,石虎大概是賊走不落空,準備在洛陽來一波大的,今晚是在激勵士氣!不過這些話,就沒必要跟家裡人說了,免得他們又生出不該有的想法。
聽到這話,裴家上下都鬆了口氣。裴黎卻是把裴楷拉到一旁,壓低聲音問道:「四娘怎麼樣?」
裴凌塵在這一代人之中排行老四,家裡都稱呼她為「四娘」。
「該怎麼說呢?」
裴楷欲言又止,看到裴黎那副要發飆的表情,這才嘆了口氣道:「我覺得吧,她好像玩得挺高興的,就沒有打擾她。」
瞧這話說的,什麼叫「玩得挺高興」?
「兒孫自有兒孫福,你就別在裡頭瞎摻和了。」
裴楷連忙拉住裴黎的胳膊,繼續勸道:「你好歹也是游擊將軍了,莫要讓石虎看了笑話啊!」
看了看裴楷臉上嚴肅的表情,裴黎終於鬆開了手,無力跌坐到軟墊上。
他這個無能的父親,愧對去世多年的原配啊。
……
齊王府的主臥里,「七仙女」們正在給裴凌塵卸妝。這種艷麗的妝容不能長時間維持,否則對皮膚傷害很大。她們出自石崇的金谷園魔窟,對這些伺候人的事情自然是輕車熟路。
沒一會,她們就收拾完畢,端著水盆走了出去,屋子裡就剩下石虎和裴凌塵。此刻這裴家女坐在床頭,心都快從嗓子裡跳出來了,整個人緊張得身體繃著,像塊木頭一樣。
「剛剛在院子裡笑得那麼甜,怎麼現在才回過味來,怕了麼?」
石虎笑眯眯的走過去,摟住裴凌塵的雙肩,輕輕的拍打著。對方的身體迅速軟了下來,像是骨頭都被抽掉了一樣,依偎在石虎身上。
「唉,妾以後要跟著你一起造反的,成了就當皇妃,敗了就死全家。
這實在是太過激烈,妾一直猶豫不定。」
裴凌塵長嘆一聲,雙手環住石虎的腰,緊緊拽著不放。
第一次在昏暗的馬車內激吻,那是男女間身體的本能在互相吸引。
第二次在臥房的床榻上翻滾糾纏,那是情到濃時的放縱與壓制不住內心的喜悅。
可這第三次,卻比前兩次要沉重得多,這是兩人命運的捆綁。以後,就再也不分什麼你的我的。
所謂男歡女愛,在嚴肅的命運面前不值一提。
石虎坐到裴凌塵身邊道:
「第一次殺人之前,我殺掉的人,對我多有折辱。用劍說話,讓我活了下來,成了石崇的跟班。
後來呢,我靠著玩命得到了曹髦的賜婚聖旨,才能成家立業,才能在洛陽做官,傳宗接代。
到後面,我踩著別人的屍體往上爬,身前身後都是血,我早已不親手殺人,可死在我手裡的人卻是一茬又一茬。
每次殺人之後,我都能有所精進,最後方有今日之成就。
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石虎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
「阿郎大概是在想,為何世人都是這般賤骨頭吧。」
裴凌塵面露微笑,將頭靠在了石虎的胳膊上。
「是啊,我就是這麼想的。
這世道就是如此怪異,你不拔刀,你不殺人,就沒有人聽你好好說話啊!
反倒是你殺了人立了威,以前可望不可求的東西,都紛至遝來,鑽進懷抱里。
就好像那司馬越,他一直在背後組局算計我,跟我過不去。我越是不理他,他就越來勁,越要跟我作對。
結果現在呢,我不僅殺了他全家,還霸占了你,我卻依舊活得好好的,甚至比過去更好。
這世道難道不可笑嗎?」
石虎又問。
裴凌塵無言以對,事實正如石虎所說,司馬越成了死人,自己作為未婚妻被石虎霸占。對她這個當事人來說,不但不是什麼悲劇,反而還樂在其中。
而司馬越呢?那就是個笑話啊!
人死了,就什麼都沒了,嬌媚的未婚妻在仇人懷裡迷醉呻吟,想想痛不痛?
殺人放火金腰帶,這就是擺在眼前的事實,只要能贏,自有大儒辯經。
今夜裴凌塵在石虎身邊享受了榮耀和追捧,丘八們對其鼓譟吶喊的聲勢,竟然讓她興奮得渾身顫抖。她也沒有站在司馬越這邊,甚至連心中的愧疚都已經遺忘。
說白了,這世道就是贏家獲得一切啊。
「我需要你幫我,當我的賢內助。我現在已經擁有太多,也有太多人想我去死,我不能退,只有當皇帝這一條路可以走,否則就是粉身碎骨。
你要是不願意,現在我就派人送你回裴府,不會為難你的。」
石虎誠懇說道,握住了裴凌塵那白嫩纖細的雙手。
「所以將來對上裴家,你就不講我們之間的情分,該出手時就出手,對麼?」
裴凌塵用幽怨的眼神瞥了石虎一眼說道,然後躺在了他的大腿上,雙眼就這樣直勾勾的看著對方。
「有情分才能講情分,絕情了就沒情分可講了啊。」
石虎長嘆一聲,這話說得真心實意。要是裴凌塵決定要走,將來他就會讓裴家付出代價。他已經走了九十九步,但這最後一步,必須得裴凌塵自己走才行,他不會代勞。
只有女人心甘情願,她才會和你同心同德,風雨同舟。
石虎非常明白這個道理。裴凌塵能夠毫不猶豫一刀割斷未婚夫司馬越的脖子,就證明占有這個女人的身體一點用也沒有,甚至還會為自己招惹禍端。
「阿郎等會慢點,別把妾弄疼了。」
裴凌塵噗嗤一聲笑出來,雙手摟住石虎的脖子親了上去,親嘴親了好久才分開。
石虎沒有急色,而是正色說道:
「我們暫時不行房,待你回襄陽以後再備孕,安安穩穩的把孩子生下來。
你也順順噹噹的入府當中夫人,要在襄陽辦個婚禮不能這麼草率就完事。
洛陽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在襄陽。以後這日子還長,掀翻司馬家估計還得五到十年,你要好好保養身體。
既然我們已經說好了,那就要正式一些。」
聽到這話,裴凌塵笑得花枝亂顫,她眼中含情,主動湊到石虎耳邊道:「阿郎啊,你這樣愛惜妾,那妾也不能含糊是不是。你派一隊兵馬給妾驅使,明日妾回裴家一趟,再給你弄點嫁妝過來。」
「你真是我的好寶兒!」
石虎緊緊抱著裴凌塵,後者臉上露出幸福的笑容,雙臂也緊緊摟著自己男人的脖子,心中再也沒有一絲不自在,整個人都感覺心念通達起來了。
石虎的兵馬?不不不,那是她的兵馬,石虎的就是她的。
「阿郎就放心吧,妾也想當貴妃呢,一定全心全意的助你。妾會幫你把裴家人都拉上賊船,以後,我們就扯旗造反!
呼啦啦殺殺殺,阿郎馬踏洛陽,去坐那個龍椅,妾就坐你腿上。」
裴凌塵脫離石虎的懷抱,站起身一邊說一邊媚笑著揮舞胳膊,手舞足蹈。
裴楷說得沒錯,她確實已經樂在其中了。
此刻裴凌塵在想:既然我不能當司馬衷的皇妃,那當石虎的皇妃好像也不錯。
在這個月明星稀的夜晚,她下定了決心,邁出了影響她一生的關鍵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