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殺人放火金腰帶(下)
先帝,嗯,就是司馬炎,他究竟是怎麼死的,這是一個「不能說的秘密」。
為什麼不能說呢,因為這是一筆爛帳啊。事後無論怎麼看,司馬炎都是自盡的,但司馬攸卻說是被衛泛和任愷毒死的。誰都不知道這不可能,然而,事實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掌控洛陽的人,希望聽到什麼答案。
嘴再怎麼厲害,也沒有刀快,嘴犟是沒有什麼意思的,所以這筆爛帳誰都不敢真正清算。
可是現在,石虎要來查舊帳了!
此時此刻,太極殿內,所有人都在瑟瑟發抖。
「太皇太后,衛泛逃亡到襄陽後,他交代出了一份名單,自稱他乃是受人指使行事。
他毒殺先帝,又企圖逃亡到吳國在荊州被捕,這些絕非一人可以完成,背後有一個龐大的黨羽,衛泛不過是劊子手罷了。
衛泛雖然已經自盡,但這個黨羽依舊存在,而且就在洛陽,甚至其成員就在這太極殿之中。
太皇太后,今日恰逢陛下登基大典,微臣想為先帝討回一個公道,讓陛下可以盡孝道,不知道您意下如何,陛下覺得如何。」
石虎站起身,然後對著那道幕簾垂手作揖,聲如洪鐘。
大殿內安靜得針尖落地可聞,所有人都在等待著王元姬發話,誰也不敢插話,更不敢否認石虎的說法。
這個時候,誰跳出來誰就第一個死,哪怕是賈充也一樣!跳出來就是否認先帝之死,試問如今誰敢說個不字?
就算他辯得過石虎,難道辯得過洛陽城內荊州兵手裡的刀麼?
「准了!」
王元姬嘴裡吐出兩個字,大殿內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石虎開始在大殿內踱步,如同猛虎在巡視它的山林。他昂首挺胸,反倒是穿著黑色官袍與紅色官袍的文武官員動也不敢動一下。
石虎的目光掃過太極殿內一個又一個大臣,這些人裡面有些人他認識,有些則是不認識,不過都無所謂,反正第一個被拉出來示眾的人他肯定認識,並且是早就策劃好的,而且確信今日一定在這裡。
這個人地位不能高,但也不能太低。必須要有些知名度,份量又不能太重。
更關鍵的是,石虎是一個記仇的人。只要是有機會,公報私仇這樣的事情,他從來都不會吝嗇的。
今日就是公報私仇的機會。
石虎走到了潘岳身旁,駐足站立不動,眼睛上下打量著對方。他有些吃驚,潘岳這位歷經風雨的文化人,至今竟然還能出現在太極殿,簡直不可思議。
大浪淘沙竟然沒把他給淘掉,也真是稀奇事啊!
潘岳的眼角餘光也看到了石虎,自然知道這是什麼意思,頓時嚇得身體止不住顫抖。
他越想越是害怕啊,雖然石虎搶了他兩個老婆,應該是石虎理虧才對。
但是權貴嘛,都是不講道理的。
石虎會不會認為自己搶了別人的老婆,某種意義上講,其實是別人提享用了他的禁臠呢?
這就是跟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一個道理。
潘岳心一橫,剛邁出半步,想出列呵斥石虎道德敗壞不忠不義,今日用自己的性命,狠狠噁心石虎一回。
然而卻忽然感覺左邊小腿微微疼痛!
電光火石之間,石虎竟然不動聲色輕輕一腳踢在潘岳小腿上,這位文化人剛剛邁出了半步,卻又條件反射一般自動縮了回去!
嗯?
潘岳心中一陣錯愣,卻發現石虎已然經過自己身邊,並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情。他原以為自己會被石虎抓來當典型,沒想到竟然沒有————是他不配麼?
還是兩個前妻說了好話,然後石虎就放過他了?
一時間潘岳的心情很矛盾,又是慶幸又是羞愧。
「啊啊啊啊啊啊啊!你做什麼,你不要拉我啊!石虎!石都督!臨江王!不要啊!」
潘岳身後傳來一聲慘叫,聲音似乎還有些熟悉,是一個年輕人的聲音。
他不敢回頭,但石虎已經連拉帶拽,將那人的衣領拉住,往龍椅那個方向拖著,十分的野蠻暴力!
正好路過潘岳身前。
潘岳認出,那是賈充府上出來的官員,名叫韓壽,曾經是賈充的記室,也就是類似於後世的領導文秘。
石虎為什麼要拉韓壽?這廝到底怎麼得罪石虎了?什麼時候得罪的?
潘岳不知道,但是他確信,石虎應該不想殺他,或者說,今天不想殺。
沒有為什麼,就是一種直覺。
「據衛泛交待,韓壽就是給他送毒藥的人。
此人該死!」
石虎走到幕簾旁邊,對王元姬稟告道。
「臨江王自己處置吧,不必事事都問我。」
王元姬有些不耐煩的說道。她雖然答應演戲,但是卻不想當一個稱職的演員,換言之,就是壓根不想陪著石虎去演一個懵懂無知的太后。
她只想石虎快點把登基大典處理完。
「臨江王!太皇太后,陛下,陛下啊!微臣沒有跟衛泛接觸啊,微臣都不認識他,更是沒有謀害先帝啊!
饒命!饒命啊!」
韓壽跪在地上,聲淚俱下,嚎啕大哭。
石虎盯著他,眼神漠然,毫無憐憫。
既然進了晉國的官場,那就都是肉食者。你殺我,我殺你,誰死都死得不冤枉。
就算是石虎,也不認為自己是個傳統意義上的好人,他只是說話比較坦白,做人比較實誠罷了。進了這個名利場,那就是生死有命富貴在天,能贏就站著說話,輸了就去墳里
躺好,哪有什麼好不好行不行該不該的!
石虎如果不思進取,如果整天只顧抱著李婉的細腰在床上玩耍,如果只想老婆孩子熱炕頭,那指不定現在老婆已經是別人的,孩子已經被打死了。
輸了就要好好反省,喊救命又有什麼用呢?
此刻太極殿內很多官員都是用鄙夷的目光看著韓壽。他們都知道韓壽與司馬炎的死無關,但都不覺得韓壽死得冤枉。
其實韓壽之所以會被石虎揪出來,是因為當年韓壽在賈府當差的時候,私底下跟同僚說賈裕的屁股很圓,摸起來應該很舒服之類下流話,這本來只是好友之間的私密葷段子,卻不知怎麼被石虎知道了。
反正賈裕是前妻所生,被郭槐厭惡,在府中時常遭遇辱罵,韓壽私底下說幾句也無人在意。就算是石虎前世,苦哈哈的加班狗坐電梯看到董事長的女兒有幾分姿色,私底下跟好友說那妹子胸大屁股圓又是什麼大事呢?
就只是因為這麼一件無關痛癢的小事,石虎就把第一個韓壽抓起來做掉了。不得不說,這位荊州大都督賞賜手下的時候大方,報復人的時候心眼卻是特別的小。
看到韓壽這模樣也不需要石虎提醒了,人高馬大的陶侃直接把韓壽從地上提起來,拔出腰間短刀,直接捅向韓壽的腹部!
噗嗤!噗嗤!噗嗤!噗嗤!噗嗤!
陶侃一直捅刀,他自己都不記得捅了多少次,或許十次,或許二十次,反正就是很多,每一次都伴隨著鮮血濺射,待韓壽已經斃命的時候,陶侃身前的札甲上全都是鮮血!
如此血腥的一幕,看得在場一眾大臣們心驚肉跳!
臥了個大槽,大殿殺人啊!
這可是董卓都於不出來的事情!大漢四百年,又從漢末直至今日百年,從未有過在朝會大殿上殺死大臣的先例!
漢武帝巫蠱之禍死的人夠多吧,當時長安朝廷被殺出來一大批職務空缺。然而即便是這樣,也沒有在朝會大殿上殺大臣的先例!
畢竟,大家雖然斗得你死我活,但都是統治天下人的肉食者,不能讓下面的人看了笑話。
無論如何,哪怕罪大惡極,哪怕當街車裂凌遲,在朝會上也一定要體面!
人可以殺,但是不能不體面!
這就比說鍋是煮菜的器具,誰都不能往裡面拉屎。
就算家人拿刀互砍爭家產,恨不得對方早點死,那也不能往吃飯的鍋里拉屎不是麼?
結果今日,石虎就開了一個自漢代以來的惡劣先例!
所有人都被嚇到了,包括幕簾後面的王元姬。石虎只是告訴她要殺人,而且殺人名單上面確實也沒有朝中大員。
但是,石虎沒有說會在太極殿上殺人啊!哪怕韓壽確實是名單里的第一個!
「念吧。」
石虎將一張紙遞給陶侃,意興闌珊的嘆了口氣。
「司馬繇,因對先帝不滿,私下與賊人勾結妄圖弒君,斬立決!」
陶侃用冷漠的聲音念道,聲音在大殿內迴蕩。
司馬繇是司馬伷的第三子,司馬伷死後輪不到他繼承爵位,之前跟司馬越一起擔任東宮伴讀。跟司馬越甚是熟悉,一直都與司馬越交好。
所有人都沒料到,石虎會拿宗室子弟動刀。可他們————畢竟不是司馬昭的子嗣啊。司馬炎的兒子都有三十多個,嫡系一脈潛力挺大的,倒是沒有子嗣斷絕的後患。
這司馬繇究竟是石虎想殺,還是王元姬想殺呢?
賈充等人心思活泛,一時之間搞不懂石虎的意圖。但無論如何,他都是不會站出來為司馬繇求情的。
「石虎!你這個逆賊!指鹿為馬!
陛下!陛下你快看看啊!石虎要謀反啊!
嗚嗚嗚嗚嗚!」
司馬繇被兩個荊州軍士卒拖出了太極殿,一邊叫囂一邊哭訴,最後被人拿著木棍打嘴吧,直到滿嘴是血才停止了叫罵。
太極殿內的大臣,一個個都是目不轉睛,眼觀鼻鼻觀心,誰也不去看司馬繇。
你想看?你很感興趣?
很好,下一個就輪到你跟他們作伴了!
能站在這裡開朝會參加登基大典的人,沒一個是傻子,死道友不死貧道這種事情,誰都知道。
他們在等陶侃念完名單,然後把該拖出去的人拖出去殺了,只要是不輪到自己,那也算是個好消息!
人死了,官位不就空出來了麼?空出來的位置,自家的子侄,親友,女婿外甥,是不是就有機會了呢?
所以這些人雖然認為石虎的行為異常不妥,但也不打算這個時候站出來頂牛,那純屬找死!
結果,等了片刻,卻不見陶侃念第二個名字。
「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殿外,傳來一聲驚天地泣鬼神的慘叫聲,好像離得很遠,不過聲音卻很大,也很有穿透性,如同鬼魅在耳畔哀嚎一般。
很多人都不禁打了個哆嗦。
忽然,這些人心中冒出來一個疑問:石虎今日究竟只殺兩人,還是有很多人會死,只是石虎暫時不念出來呢?
懸念沒有維持多久,不一會,他們便得到了答案。
一個荊州兵拿著個木盒子,走到石虎跟前道:「都督,司馬繇已經伏誅,人頭在此,請您核驗!」
老子核驗個屁啊!不就是個人頭嗎?
石虎心中暗罵手底下人不會辦事,這是太極殿,很多話不方便直接說的,不過他臉上卻是波瀾無驚道:「放地上吧。」
那荊州兵將裝著人頭的木盒子放在幕帘子前面的空地上,隨即大步跑出了太極殿。
「下一個。」
石虎對陶侃吩咐道。
「王佑!」
陶侃又念了一句,沒有說明原因。
或許是覺得無所謂了吧,反正都是演戲。這回殺的是太原王氏,這可是世家大族,枝繁葉茂得很。
賈充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但看到同樣一臉錯愣的王佑被五大三粗的丘八拖走,他這才知道自己所見非虛。
石虎勇啊,石虎是真的勇!他是誰都敢殺啊!
王佑足智多謀,乃是楊駿的心腹。楊駿失勢後,王佑依舊得以在朝中為官。他們這樣有本事的世家子弟,躺著就能當官,起點就比普通人高一大截!
然而,即便是這樣,說死也就真的死了。看起來是天之驕子,結果面對石虎的屠刀,堅持不了一會。
大殿內眾人已經麻了。
石虎為什麼要殺王佑呢,他跟王佑好像沒什麼仇吧?
大家都想不通到底是怎麼回事。不過無論想不想得通,王佑都被殺了,大約一炷香時
間後,裝著他人頭的木盒子,就堂而皇之的擺在太極殿內。
太極殿內所有大臣,此刻都想叫石虎叫一聲大爺。只希望這位大爺行行好,要殺誰不殺誰,給個痛快就行,能不能不要這樣念一個名字殺一個人,要等好久才會輪到下一個。
所有人都搞不懂石虎下一個會殺誰,他點的名字好像又沒什麼規律,官員品級從六品到九品都有,也沒有什麼派系之分。
只是官員品級不高,不代表身份不重要。有些還是世家子弟,擔任的是七品小官混日子的,官位低身份可不低,怎麼能說不重要呢。
今日登基大典,可謂是度日如年,一直到大家都快支撐不下去的時候,都一直處於「前戲」狀態,還沒有開始正式的慶典。
不知道石虎是有意為之呢,還是無心之失,看這情況,似平午時之前都無法完成儀式。
賈充心中有種不好的預感,似乎今日石虎的遊戲不會僅僅就殺幾個大臣這麼簡單。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一個又一個大臣被拖出去斬首,然後人頭裝盒子裡送到太極殿,送到幕簾跟前。
當這些盒子堆起來,看上去有十多個之後,石虎終於對王元姬稟告道:「太皇太后,陛下,亂臣賊子已經都被處決,登基大典可以開始了。」
是啊,都鬧騰了幾個時辰,確實是可以開始了,要不然都天黑了!
大殿內一眾大臣們如釋重負,感覺自己已經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實在是不想再經歷第二次了。
好在石虎似乎也確實沒有再鬧騰的跡象。
然而,正當王元姬打算宣布大典開始的時候,楊濱假扮的宦官,一邊大叫一邊衝進太極殿。
他高聲呼喊道:「陛下,陛下,出大事了,出大事了啊!」
楊濱一直在喊出大事,又不說出什麼大事,當真是讓人想打他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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