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珠……最偉大的作品……最恐怖和真實的鬼屋……即將誕生……」
「你是最好的道具……他們也是……他們這些看不起鬼屋的傢伙……我會讓他們永遠成為鬼屋的一環……」
和咔嚓聲音一起響起的,是男人溫柔的呢喃,就像是完全沉浸進自己的世界裡後,向外界發出的雜音。
咔嚓!
在溫柔而病態的聲音里,剪刀的聲音前所未有清晰!
緊接著,季青感受到的是左邊手腕處傳來的冰涼感。
緊隨其後的……劇痛!
鑽心的劇痛!
讓他渾身上下都不住抽搐起來!
然後是右邊手腕!
咔嚓!
劇痛再度傳來!
他想掙扎,他想怒吼,他想質問。
但……動彈不得。
砰砰砰砰砰!
心臟以前所未有的恐怖速度跳動起來!
滾滾的熱流順著手臂斷裂處流出去。
劇烈的痛苦裡,無邊的憤怒和恐懼纏繞了每一寸身心。
突然,剪刀聲停下。
緊隨其後響起的是轟鳴,電機的轟鳴,鋼鐵的咆哮,以及鋒銳的鋸片撕裂空氣所迸發的聲音!
嗤嗤嗤嗤嗤嗤!
高速旋轉的鋼鐵鋸片和血肉骨頭摩擦的聲音響起來!
更加劇烈的痛苦從腳踝傳來!
季青殘破的軀體如挺直了的大蝦一般痙攣掙扎!
但毫無作用。
最後,電鋸的聲音停下來。
砰!
砰!
砰!
砰!
冷硬的鋼鐵巨物,狠狠砸在他的腦門上!
疑惑,不解,害怕,恐懼,絕望……種種情緒在這一刻,化作……沸騰的恨意,熊熊燃燒!
.
.
醒來!
當季青從靈魂演繹中脫離的時候,屬於演繹和夢境中的痛苦和怨恨,完全消失。
但殘留的五感,依舊讓他滿頭大汗,心跳加速。
珠珠的恨意。
從何而來。
「瘋子,那是個讓人噁心的變態瘋子。」
不知不覺里,季青的拳頭已經捏得梆緊,脖子上青筋暴露。
他從來不認為追求一件事物是錯的,但如果太過執拗,任何「追求」都會帶來災難。
給自己,也給身邊人。
「後來呢?珠珠。」
靈魂演繹只能演繹出鬼魂生前的經歷,但變成鬼以後,卻是無法演繹了。
而根據那個男人最後的呢喃,他不只是要分屍珠珠,在場所有被他下藥的「客人」,都是他創造所謂「最真實的鬼屋」的道具。
也就是說……這個瘋子要殺死所有的人!
「後來……」
珠珠咬著手指,好像在努力克制那股怨恨和煞氣。
「後來珠珠好像死了……好像又沒死……珠珠漂在天上……看著渾身是血的爸爸把一塊塊珠珠衝進下水道里……」
「然後……他抱起來下面的一個小哥哥,把他放在珠珠躺過的台子上,拿起了剪刀……」
「可就在這個時候,外面傳來烏爾拉烏爾拉的警車聲,很多警察叔叔跑進來,把爸爸抓住了……那個小哥哥才被救……」
「再後來,爸爸被槍斃了。」
季青聽到這裡,既鬆了口氣,又感到一陣咬牙切齒。
——人渣,便宜他了。
但旋即,疑問升起。
「珠珠,既然他已經被槍斃了,那應該已經死了吧?你的心愿又是怎麼回事?怎麼可能讓死了的人再死一次?」季青問道。
「爸爸被槍斃了,但他……沒有死。」
珠珠的一句話,讓季青腦袋裡嗡得一聲。
「他的鬼屋,又開業了。」
.
.
珠珠走了。
或者說她沒有走,流進下水道的殘屍,長年累月的怨氣,讓她幾乎存在於蜀都的每一處下水道里。
渡口書齋外就有。
季青一叫她,她就聽得見。
而季青也明悟過來。
有一個好消息和壞消息。
好消息是,那個男人確實被槍斃了,死了。
壞消息是……他變成鬼了。
「白雪,你還記得熊叔提到過的失蹤案嗎?失蹤者好像都拿到了什麼鬼屋的門票?」
白雪點頭。
「我總感覺,這兩件事……脫不了干係。」
季青沉吟。
季青也問過珠珠,他的爸爸,現在在哪裡。
可珠珠說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爸爸在鬼屋,而要進去鬼屋,就要門票。加上熊警官昨天說的那些幾乎玄幻的失蹤案……不大可能是巧合。
如果猜測沒錯的話,那些失蹤者的去處,就是那間已經「不存在的鬼屋」。
叮咚。
就在他分析和思索時,門被推開了。
是……熊警官。
季青並不知道熊警官到底是怎麼死的,因為他昨天不認為自己死了,靈魂演繹的其中要求之一就是鬼魂需要清醒認知。
而季青也不忍心點破,所以當時無法進行靈魂演繹。
「小季,哈哈,叔又來了,但是叔今天空手來的,你不會不歡迎吧?」熊警官笑道。
季青連連擺手,迎他坐下:「叔,您可別這麼說,您能來我就很開心了。」
熊警官坐下來,白雪要為他沏茶,但熊警官卻擺了擺手:「別了,我這死人就不浪費東西了。」
季青:「您……」
「小季啊,叔已經知道了,叔……應該是死了吧?」熊警官撓了撓頭。
季青渾身一震。
然後,熊警官娓娓道來。
原來昨天他回家以後,發現家裡多了一灘燃燒後的灰燼。
那一幕像是鉤子一樣,讓他想起來一些……原本被他忘記的事。
——三天前,他第一次來找季青之前,他回家發現家裡有張鬼屋門票,拿起來默讀了一遍上面的內容,門票就燒了起來,然後有濃濃黑霧湧來,霧氣消散以後,就出現在一家破舊的鬼屋裡。
然後,被鬼屋裡的「東西」害死了。
只是他卻忘記了身死的事,還以為自己活著,第二天一路開著車來到渡口書齋找到季青。
「叔死了以後,沒人看得見叔,同事們看不見,門衛也看不見,只有小季你能看見。」
熊警官繼續道,
「不用解釋,叔在警署幹了這麼多年,自然多少曉得——這個世界上除了普通人以外,還有一些更加玄乎的東西,叔現在不就是嗎?」
熊警官哈哈一笑,道:「而大部分人看不到這些,可小季你卻能看到,所以叔就是想拜託你一件事——關於那個案子,叔發現了一些線索,因為只有你能看見叔,所以叔想麻煩你把這些線索告訴叔的同事,或者……其他能解決這種事的人。」
季青沉默半晌:「熊叔,您說。」
「昨天我不是跟你提過嗎,那些失蹤案里出現的鬼屋門票,讓我想起幾年前一件已經完結的案子。
三年多以前,叔和前妻的關係破裂,離了婚,情緒低落。
領導說讓叔放兩天假,散散心,可叔也不曉得怎麼散心,正好看到一家鬼屋免費遊覽,就去了。
結果那個鬼屋的老闆是個變態瘋子,竟然在吃喝的食品和飲料里下了藥,把所有人都藥翻了,然後開始活生生肢解他的女兒。
叔拼盡最後一絲的力氣,打通了同事的電話,趕來的同事才把他抓了。
而言歸正傳,看到那灘灰燼以後,叔才想起來。
三天前,那張門票燃燒以後,把叔帶進了一個鬼屋,正是三年前那起案子發生的鬼屋——但很奇怪的是,那座鬼屋在發生命案以後早就被拆了。
另外,叔還發現,這一次的失蹤者……現在應該說是受害者了。雖然這些受害者中男女老少都有,但全部都是當初鬼屋在場的客人——包括叔。
所以叔想,雖然那個鬼屋老闆已經被執行槍決,但他恐怕變成了……和叔一樣的東西。
而三年前在場的所有客人,恐怕都是它的目標!」
熊叔一口氣說完了一大堆,才停下。
但季青的心裡,早已……翻起驚濤。
他突然想起來,在靈魂演繹的時候,他帶入珠珠的時候,聽到了客人們被藥翻以後,有個熟悉的聲音喊的那句「我是警察,我已經報警了,你現在自首還來得及」。
那個時候,因為極度的恐懼和痛苦,他只是將這種熟悉感歸結於可能是珠珠記憶中某個熟悉的人的聲音。
但現在,熊警官一提。
那個聲音,和眼前熊警官的聲音,完全重合!
所以……造成那些失蹤案和殺死熊警官的兇手,就是那個變成了鬼的鬼屋老闆?就是珠珠的爸爸?
季青站起來,深吸一口氣,「熊叔,您放心,我不會再讓他為非作歹了,我一定會徹底解決這個傢伙,讓您安息!」
「這可太危險!小季!還是交給專業的人來做!」熊警官連連擺手,就好像是想到了他在鬼屋裡被害的經歷一樣,眼裡閃過一絲隱藏極深的痛苦和驚懼。
「熊叔,我有把握。」
季青站起來,渾身陰氣滾滾翻湧,宛如陰雲。
「——我就是專業的。」
那一瞬間,熊警官瞪圓了雙眼,身為鬼魂,他能感到季青的……強大。
於是,他的表情從愕然到驚訝,再到欣慰。
那種眼神就像是看到了可愛的後輩長大成人,獨當一面那樣。
他欣慰地笑了,一拳打在季青胸口:「臭小子,出息了!」
但頓了頓,他又開口:「不過,叔希望你在保證安全的情況下量力而為,至於安息……叔已經安息了,也沒有什麼遺願和執念了。」
季青愣住,「您……難道沒有什麼心愿未完成的?」
他下意識認為熊警官不願安息解脫,就是因為這個「失蹤案」沒個著落,才以鬼魂之身徘徊在陽間。
但現在是什麼情況?
叮!
清脆響聲,從一旁的小陰偶身上響起來。
季青轉過頭去,就看見她腦門兒上一直在+1,+1,+1,+1……
手機也收到消息。
大概意思是,陰魂度化,功德+20。
不對啊!
如果熊警官沒有執念和遺願的話,死的時候就應該已經安息解脫了才對,怎麼還會滯留人間?
「傻小子,叔的前妻和孩子在國外結了婚,人家對她娘倆都很好,他們也過得很開心,叔不操心。
至於那案子嘛,警署里比叔厲害的多得很,這個世上比叔有本事的也到處都是,叔相信邪不壓正,叔相信他們會解決的,叔也不操心。
要說叔真有什麼放不下的,那就是你了,你一個人形單影隻,運氣又不好,叔真怕叔走了你就沒人照顧了。
但現在好了,有可愛懂事的妹妹陪著你,有穩定的活兒,還有了那麼厲害的本事,叔還有什麼放不下的呢?」
熊警官哈哈笑道,站起身來,揉了揉季青的頭髮。
他的身子,一點一點變得虛幻,直至消失。
「小季,叔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