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倦還是第一次體會到如此奇妙的感覺。
上次被靈池之中白色的天火燃燒時,他都沒有感到過死亡的迫近,甚至沒有感覺到一絲一毫的疼痛。
那時火在身上燒,靈魂隨之殘缺,心中只是空落落的。
而現在,大腦的震盪之後,就是靈肉分離、性命中斷的強烈痛苦。
還有失落和絕望。
沒想到天上仙人真的來了。
這位東方上仙,果然就是曾經十萬年前的東方尚。
曾經在自己手中不堪一擊的東方尚,如今卻只需要動動手指,就能把自己殺掉。
自己,根本沒有一丁點反抗的餘地。
天上仙人!
這就是天上仙人啊!
不過還好,他還有法相,他還是法相。
陳倦感覺死亡在拉扯著自己,生命也在拉扯著自己。
死亡將近的這一刻,以性命灌注而成的法相倏地把他漸漸分離了軀體的靈魂拉進身體之中。
身如法相,身是法相,法相不滅,性命不失。
好疼!
陳倦腦子裡瞬間閃過這個念頭。
小命回來了,可眉心洞穿的傷口還在,靈魂回到身體之後,這種難以言述的疼痛簡直如同鑽心剜骨。
「嗯?」
還未放下手指的天上仙人似乎察覺到了不對,五指張開,虛空一握。
「轟!」
陳倦只覺自己的精神整個劇烈震盪了一下,爆炸開來,意識猛的墜入黑暗,比剛才眉心洞開,更像死了。
他也真的死了似的。
也確實是又死了一遭,比上回還要徹底,法相都似被磨滅了。
因此意識也瞬間失去。
不過幸好,他不只是只有自己一個法相。
他的法相,是一整個小朝廷。
在這「朝廷之主」被滅殺的一瞬間,其他法相紛紛「救主」,行動起來,將各自生機性命轉移在陳倦身上。
意識重新恢復,性命重新被點燃。陳倦睜開眼睛,猛的發現自己整個人都消失掉了,身體四肢如在虛空。
他的胳膊被一隻冰涼粗糙但細長的手抓住,拽了一拽。
是狄纓!
這個女人,竟然冒著性命危險來救自己了!
就不怕東方上仙隨手也把她也滅了嗎?!
陳倦心中複雜難明,有被救的感動與慶幸,又有因狄纓如此莽撞而生出的焦慮與惶急。
他不敢遲疑,趕緊隨著狄纓拉扯而動,從房屋之中離開。
幾乎是同一時間,東方上仙察覺不對,又是五指張開,併攏虛握。
陳倦原先所在位置隨即扭曲、崩壞,仿佛鏡像破碎,顯出鏡像後的真實。
——那是樂土破壞後的荒涼廢土。
這是把那一片秘境空間都崩碎了!
陳倦暗道幸好,若不是狄纓拉自己跑開,這下自己怕是要連著空間一起被崩碎了。
他不敢停歇,狄纓拉著他胳膊的手也一直在用力,牽著他快跑。
二人實力已非尋常,瞬間跑出好遠,再一回頭,就見東方上仙掌心朝下,高高舉起,往下一按。
「轟!」
陳倦和狄纓原先所在房屋立時像是遭受了千均巨力,轟然倒塌。
甚至可以說不只是倒塌,而是被壓扁了。
整個地面如同地震了似的,劇烈震盪,裂開一道道如蛛網般的裂痕。
一個個巡狩都站不穩了,搖搖晃晃,幾欲跌倒。
而陳倦也不由踉蹌了一下。
他感覺到狄纓抓住自己的手也往前墜了一下,該是同樣沒有站穩。
他心中壓力陡增,猛然間意識到了什麼,回頭一看,果然看見東方上仙若有所覺,轉過頭來。
他心念一動,放出「刀將」,倏忽到了別處,與陳倦、狄纓所去的方向南轅北轍。
東方上仙立刻感應到了,抬手一指,一道神光「咻」一下刺出,快到讓人難以反應「刀將」根本避無可避,當即就被擊中打散。
借著這一刻,陳倦和狄纓已跑出老遠,到了亂墳崗中。
兩人稍微停下,見那些巡狩和東方上仙都沒有追來,卻只是稍微鬆了一口氣。
巡狩們和東方上仙還有催命烏鴉在,他們如今只不過是稍稍離遠了一些,這樂土逃又逃不出去,怎麼完全安心?
「這樂土裡的人終究都要被燒,怎麼還會有亂墳崗?」
陳倦隨口問了一句。
「不知道,或許是曾經就有的吧。」
狄纓也隨口回答。
陳倦沒有再想這個無關緊要的問題,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又來了。」
他說。
遠處蒼穹之中,又有墨黑烏鴉展翅而至,當頭徘徊,在這亂墳崗中,顯得如此不詳而詭異。
「再跑。」
狄纓說著,就再一次拉住了陳倦。
可已經來不及了。
那縮地成寸漫步而行的東方上仙,依舊如同鬼魅一般,一閃一閃地追來了,須臾之間就到眼前。
陳倦來不及多想,一把推開了狄纓。
狄纓錯愕了一下,隨即又立馬反應過來,神通運轉,消失不見。
然後下一刻,東方上仙張手一握,陳倦身體就轟然炸開,血雨滿天,骨肉連渣都不剩了。
狄纓心神失守,差點就叫出聲來,慌忙抬手捂住嘴巴,避免自己發出聲音,再如之前一般,吸引東方上仙注意。
下一刻,法相神通作用展現,陳倦血肉再次恢復,整個身軀以法相為殼,重新填補。
東方上仙沉聲道:「下界蟲豸,從何處偷的靈命同輝?」
陳倦渾身浴血,整個人身體赤條條的,卻仿佛穿著血色紅衣。
他情知逃脫不得了,再不退縮,怒叫:「從你媽家!」迎著東方上仙沖了上去。
然而他才踏前一步,東方上仙就又是一手虛握,把陳倦轟然捏爆。
陳倦在他眼中,真的如同蟲豸,拿捏起來,不費吹灰之力。
然後下一刻,陳倦再次浴血而歸。
「你媽!」
再上前一步。
「轟!」
又一次炸開!
「你媽!」
「轟!」
「你!」
「轟!」
「媽!」
「轟!」
「操!」
「轟!」
……
狄纓眼看著陳倦渾身上下越來越紅,到最後眼睛裡面也是通紅一片,整個都成了一個紅人,眼中也不由充斥了血絲。
但她又很清楚,這種情況,自己上去也是無用,甚至反而會讓陳倦分心,泄了心頭這一口氣。
——這口氣一泄,陳倦說不定就再沒有復活的機會了。
她只能壓下情緒,苦思細想,驀然間想到什麼,轉眼向遠方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