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團結得像一個人
佩迪提亞，新建成的聖阿德里安娜修道院。
身為戰鬥修女會的大修女，卡珊德拉正佇立在這座剛剛竣工不久的宏偉建築頂層的露台上。高聳的哥德式尖塔刺破了陰霾的天空，嶄新的加固牆壁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她審視著下方的庭院和迴廊，眼中流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這座修道院雖然沒有神聖泰拉或是歐菲利亞七號上的那些古老教堂那般奢華繁複，沒有鑲嵌滿寶石的聖像和鋪滿黃金的穹頂，但它的布局嚴謹、空間開闊，擁有大片的訓練場和堅固的防禦工事，對每一寸土地都有充分的利用。對於她的姐妹們來說，這裡不僅僅是一處禱告的場所，更是一座完美的戰爭堡壘，足夠讓她們在裡面進行最充分的戰術演練和體能訓練。
卡珊德拉的目光越過修道院的高牆，投向了外面的街道。
那裡是佩迪提亞的一座後勤中轉城市，雖然不像前線那樣炮火連天，但空氣中依然瀰漫著緊張而忙碌的氣息。街道兩旁的建築牆體上，隨處可見巨大的紅色標語和橫幅。
「團結得像一個人！」
「一切為了前線，一切為了勝利！」
看著這些在風中獵獵作響的標語，卡珊德拉那顆在無數戰場上早已堅如磐石的心，竟感到了一絲久違的震動。
在人類帝國的絕大部分世界裡，她見過太多類似的宣傳。無論是巢都底層的貧民窟，還是貴族塔尖的宴會廳，到處都充斥著「正義在我」、「消滅異形」、「讚美神皇」這類無比正確、卻又空洞乏味的廢話。那些標語往往只是為了掩蓋統治者的無能，或者是為了麻痹底層民眾的痛苦。
但在佩迪提亞，這一切截然不同。
卡珊德拉能清晰地感覺到，這些不僅僅是口號，而是被這座星球上的每一個人一從最高層的指揮官到最底層的搬運工——視作通往勝利的法寶。
自來到這裡以來，她所見所聞的，沒有帝國常見的那些令人作嘔的官僚主義、腐敗墮落和面對強敵時的貪生怕死。映入她眼帘的，只有永不停歇的生產線、堅韌的運輸隊，以及那些為了支援前線而不知疲倦的工人。
每個人都在壓榨自己的最後一絲力量，只為了讓前線的戰士多一顆子彈，多一罐燃料o
「這才是帝國該有的樣子————」卡珊德拉低聲自語，嘴角微微上揚，「難怪這裡會誕生那位活聖人。這片土地上流淌的不是奢靡的蜜酒，而是鐵與血的意志。」
她喜歡這顆星球。比起那些把信仰掛在嘴邊卻在背後搞政治投機的世界，佩迪提亞這種務實的風格，更符合戰鬥修女的審美。
回憶起這段時間與佩迪提亞本地官員的接觸，卡珊德拉不禁感到一絲舒坦。
在其他星球，當作為大修女的她降臨時，往往會伴隨著冗長的歡迎儀式、虛偽的讚美詩和堆滿假笑的貴族面孔。而在佩迪提亞，除了剛抵達那天進行了一次簡短而莊重的迎接
外，就再也沒有任何多餘的排場了。
甚至在她主動去相關部門進行交涉時，也沒有得到那種慣例般的「悅耳回答」和卑躬屈膝。那些負責對接的官員總是行色匆匆。
但卡珊德拉對此表示充分的理解，甚至可以說是欣賞。大家都忙著對抗那個恐怖的納垢軍團，忙著從死神手裡搶時間，哪有多餘的心情去搞那些虛頭巴腦的禮節？
最讓她感到滿意的是這種交流的高效性。
當她提出修女部隊的補給需求或戰術協助請求時，得到的不再是其他官僚那種「啊，當然，神皇在上，我們會盡全力滿足您」然後拖上三個月依舊毫無動靜的敷衍。
在這裡，她只會得到三種極其乾脆的答覆：「可以，下午送到。」
「做不到，庫存不足，沒有產能。」
或者「這個暫時不行，如果你能幫我們搞定運輸載具的問題，那就可以。」
這種近平機械般的坦誠與高效，讓習慣了帝國官僚推諉扯皮的卡珊德拉感到前所未有的暢快。在這裡，承諾就是契約，拒絕就是實情，沒有謊言，只有為了生存和勝利的絕對理性。
就在這時，卡珊德拉看見原本陰霾的天空突然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撕裂，一場詭異
的暴雨毫無徵兆地傾盆而下。
雨水並非純淨透明，而是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渾濁灰綠色，打在修道院剛剛硬化的精金外牆上，發出沉悶而粘稠的聲響。空氣中原本屬於工業世界的機油味和臭氧味瞬間被一股淡淡的、仿佛腐爛落葉與陳舊死水混合的腥甜氣息所掩蓋。
作為長期對抗混沌的老戰士，卡珊德拉那敏銳的感知神經瞬間緊繃到了極致。她猛地停下腳步，重新沖回露台邊緣，伸手接住幾滴雨水。
看著那液體在動力裝甲的手套上緩緩滑落，並沒有立刻腐蝕金屬，但在靈能的視野中，這雨水卻散發著令人作嘔的微光。
「不對勁————」卡珊德拉低聲喃喃道，眉頭緊鎖，「這場雨里有著亞空間的惡臭，這是大規模巫術儀式的前兆，或者是某種瘟疫傳播的媒介。」
如果是後者，那麼毫無遮蔽、直接暴露在天空之下的上巢和頂巢區域將首當其衝。
應對這種來自大氣的廣域污染，最好的辦法自然是將上巢和頂巢的所有人員緊急撤離，轉移到位於物理層級更下方的中巢去。那裡厚重的裝甲板和層層疊疊的建築結構能提供天然的掩體。
然而，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卡珊德拉就下意識地想要搖頭。
如果在帝國其他的任何一個巢都世界，這種提議簡直就是天方夜譚。雖然從人數和物流上來講，讓頂層那點人撤往中層，比把數以億計的中下層居民向上轉移要簡單無數倍，但這涉及到了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階級與尊嚴。
那些高高在上的巢都貴族和統治者們，寧願死在鋪滿絲綢的床上，或者駕駛穿梭機試圖逃離星球，也絕不會願意自降身價，去往那擁擠、骯髒、屬於「下等人」的中巢。對他們來說，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侮辱。
她曾見過無數個世界，因為總督拒絕撤離頂巢，導致整個指揮系統在第一波攻擊中就被癱瘓。
但是——
卡珊德拉看著那句「團結得像一個人」的標語，心中那原本堅不可摧的「常識」動搖了。
這顆星球給了她太多意外。這裡的總督和官員似乎並不在意那些虛榮的排場。
「也許————阮文博總督會同意這個計劃呢？」
猶豫了片刻，卡珊德拉最終還是決定試一試。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希望，她也不能眼睜睜看著指揮系統因為這種愚蠢的原因崩潰。她迅速帶著兩名護衛修女，向著總督府疾馳而去。
總督府的大門敞開著，沒有往日那種森嚴繁瑣的通報流程。
卡珊德拉大步流星地走進辦公大廳，腦海中還在飛快地組織著語言，構思著如何
用「神皇的旨意」或者「戰術必要性」來說服那位總督放下身段。
然而，當她推開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門時，映入眼帘的景象卻讓她那準備好的一肚子腹稿瞬間堵在了喉嚨里。
只見總督阮文博和他的首席顧問赫伯特正在大廳里忙碌著。他們並沒有在享受下午茶，也沒有在驚慌失措地祈禱，而是在——收拾東西。
阮文博正將一塊塊數據板利索地塞進一個堅固的戰術箱裡，而赫伯特則在指揮著幾名侍從拆卸牆上的戰術地圖投影儀。整個房間顯得忙碌而有序，就像是一支即將拔營的精銳部隊指揮部。
聽到門口的動靜，阮文博抬起頭，看到是大修女，臉上露出了一絲「這麼巧？」的表情。
「正好，卡珊德拉你來了，」阮文博一邊扣上箱子的鎖扣，一邊語速極快地說道，「我們正打算派人去通知你。赫伯特覺得這場突如其來的雨有問題，成分分析顯示裡面含有未知的活性物質。我和他商量後，決定立刻啟動地鼠」預案。」
他拍了拍那個箱子，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機械教和指揮部將全部撤往中巢的備用掩體，上巢和頂巢除了留下一些必要的自動防禦設施外，只保留最精幹的戰鬥人員進行留守和觀察。畢竟頂層太暴露了，要是泰豐斯往這兒扔個大號生化炸彈，我們連跑都來不及。」
說到這裡，阮文博似乎才想起來什麼，抬起頭問道：「哦，對了，大修女，你這麼急匆匆地趕來這裡，是有什麼要緊事嗎？」
卡珊德拉站在原地，愣了足足兩秒鐘。
沒有推諉，沒有對身份地位的眷戀，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在自己還在糾結如何說服他們「屈尊降貴」的時候，他們已經打包好行李了。
這就是佩迪提亞的效率嗎？
卡珊德拉深吸了一口氣，將心中那份震驚和隨之湧上來的敬意壓在心底。她定了定神，看著眼前這個毫無架子的總督，認真地說道：「你真是個簡單明快的人，總督閣下————我原本就是來建議撤離的。既然如此，我和我的戰鬥修女姐妹們會留在上巢。我們的動力裝甲和信仰能抵禦這種程度的污染，我們將作為這裡的防線，預防可能發生的異常突襲。」
阮文博顯然沒有想像出來卡珊德拉剛才經歷了多少複雜的內心活動，對於他來說，活著才有輸出，為了面子死守頂巢那是傻子才幹的事。
聽到卡珊德拉主動請纓留守，他只是簡單地點了點頭：「那就拜託了。留守的赴死者會配合你們的行動，防禦網絡權限已經移交。有什麼物資或者火力支援的要求，儘管和他們提，或者直接聯繫中巢指揮部。」
說完，阮文博提起箱子，對著赫伯特揮了揮手：「走吧，電梯已經準備好了。這鬼天氣，看著就讓人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