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起死回生,新的圖謀
夜色如墨,沉沉壓在咸陽城的屋檐之上,連星子都似被這濃稠的黑暗吞噬,只餘下幾縷微弱的月光,勉強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駁的影。
屋子之內,沒有燭火,昏暗至極,但對於燕丹和東皇太一,卻都可以看清楚對方的存在,燕丹是因為當下身體出問題了,而東皇太一則是功參造化。
兩人交談了近一個時辰,字字句句都藏著足以攪動天下的隱秘。
末了,東皇太一將一塊青銅令牌推到燕丹面前,令牌上刻著扭曲的雲紋,隱隱有微光流轉,「此乃陰冥令,可助你暫時壓制軀體的死氣,待時機成熟,我自會為你尋得真正活過來的法子。」
燕丹盯著那枚令牌,蒼白的手指微微顫抖,眼底閃過一絲渴望,又迅速被疑慮覆蓋。
他還想追問些什麼,東皇太一卻已起身,玄色長袍掃過地面,帶起一陣微涼的風,徑直朝著門外走去。
當東皇太一的靴子踏入院中那片積著薄霜的青磚時,他腳步驟然一頓,周身的氣息瞬間變得凌厲如刀。
方才在屋內與燕丹交談時,他注意力全都在燕丹的身上,此刻踏入開闊庭院,那股屬於陰陽家掌教的威壓悄然散開,竟敏銳地捕捉到一絲極淡的、不屬於此處的氣息,那氣息藏在牆角的陰影里,如同蟄伏的毒蛇,連呼吸都壓得極輕。
「出來。」東皇太一的聲音冷了幾分,目光如兩道寒電,徑直射向院牆東側的老槐
樹。
霎時間,老槐樹葉簌簌作響,一道細微的衣袂摩擦聲從陰影中傳出。
田光心中一緊,他本是借著夜色的掩護,伏在槐樹粗壯的枝於上,連氣息都用農家秘法收斂到極致,可東皇太一這一眼,竟似穿透了層層遮蔽,將他的蹤跡徹底鎖定。
他心中瞬間清明,暴露了!
方才東皇太一與燕丹的對話,他雖未聽得全貌,卻也捕捉到了「蒼龍七宿」、「復活」
「陰冥令」等關鍵信息。
這些字眼像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響,讓他愈發確定燕丹身上藏著驚天秘密。
可此刻,那道如實質般的目光讓他脊背發涼,他知道,再遲疑片刻,恐怕就再無脫身之機。
沒有絲毫猶豫,田光指尖扣住槐樹枝幹,身形如輕猿般向下掠去,腳尖在青磚上一點,便要朝著院牆外側奔逃。
「想走?」東皇太一冷哼一聲,面具下的眉頭皺起。
他與燕丹談論的隱秘,若是泄露出去,不僅會打亂陰陽家的布局,更可能引來秦國的追查,此人既然聽去了部分內容,絕不能放任他離開。
更讓他心頭微驚的是,自己竟未能第一時間察覺對方的存在。
「區區一隻躲在暗處的蟲子,倒有幾分本事,可惜,暴露了,就只能留在這了!」東皇太一手掌緩緩抬起,掌心瞬間凝聚起一團漆黑的氣旋,恐怖的吸力從氣旋中擴散開來,周遭的空氣仿佛被抽離,連那幾縷微弱的月光,都被拉扯著朝著他的掌心匯聚,形成一道扭曲的光帶。
正在奔逃的田光身形猛地一滯,雙腳似被無形的繩索纏住,速度驟然慢了下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吸力從背後傳來,拉扯著他的衣袍,連體內的內力都有些紊亂o
但他神情依舊平靜,眼底沒有絲毫慌亂,早在察覺到東皇太一那詭異的氣機時,他就知道對方是頂尖高手,此番潛伏本就做好了暴露的準備,只為查清燕丹性情大變的真相。
如今真相雖未完全揭開,卻已足夠震撼。
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燕國太子,竟成了一具靠著秘法苟活的「屍鬼」!
這樣的秘密,足以讓墨家與燕國舊部掀起軒然大波,他必須將這消息帶回給昌平君。
「鏘!」
清脆的劍鳴聲劃破夜空,田光反手握住腰間的春生劍,長劍出鞘的瞬間,一道溫潤的劍光如春水般湧出,將周遭的黑暗撕裂,劍光之中,竟隱隱有四季輪轉的虛影,春日的嫩柳、夏日的荷風、秋日的霜葉、冬日的寒梅,依次在劍光中閃過,還夾雜著日月交替的朦朧意境。
這些年來,田光從未停下修煉的腳步。
春生劍本就與農家「順天應時」的大道契合,他以「春生萬物」為根基,將農家的地澤二十四陣法融入劍法之中,不僅劍法愈發精妙,對陣法的領悟更是突破了以往的境界,達到了「人陣合一」的地步。
此刻,他毫無保留,體內的內力如潮水般湧入春生劍,地澤二十四的威能在一瞬間爆發到極致。
劍光驟然暴漲,化作一道巨大的劍影,劍影之中,無數細小的絲線交織成網,將周遭的天地之力牽引而來,形成一股磅礴的自然之力,朝著東皇太一那團漆黑的氣旋撞去。
「砰!」
兩道力量碰撞的瞬間,沉悶的聲響在庭院中炸開,氣浪朝著四周擴散,將院中的青石磚震得裂開細紋。
東皇太一掌心的氣旋劇烈晃動,那股恐怖的吸力瞬間被衝散,他瞳孔微縮,沒想到這隻蟲子的實力竟出乎他的意料。
他迅速凝聚更加強大的力量,可田光早已抓住這轉瞬即逝的間隙,身形如箭般朝著院牆掠去,腳尖在院牆上一點,便翻出牆外,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
說到底,田光從潛伏開始就保持著十二分的警惕,一舉一動都做好了脫身的準備;而東皇太一從發現他到出手,不過是瞬息之間,並未完全蓄力,田光能成功逃遁,倒也在情
理之中。
但東皇太一站在院中,面具下的面色卻異常難看。
一股沉重、粘稠的黑氣驟然從他體內溢出,環繞在他周身,讓周圍的空間泛起陣陣漣漪,甚至出現了細微的扭曲,這是他憤怒的徵兆。
自己竟讓一隻小蟲子在眼皮底下逃脫,還可能泄露了陰陽家的隱秘,這對他而言,是絕無僅有的恥辱。
屋內,燕丹也感受到了院外那股恢弘又帶著戾氣的力量,他扶著案幾站起身,蒼白的臉上閃過一絲擔憂,想要出去詢問東皇太一發生了什麼。
可腳步剛邁到門口,他又停住了,東皇太一的行事向來神秘,若對方不願說,自己追問也無用。
更何況,此刻的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在意。
曾經,支撐他活下去的,只有復仇,向那些將他變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模樣的人復仇。
可方才與東皇太一的一番交談,卻讓他心中多了一份渴望,那就是真正的活過來,擺脫這具冰冷、蒼白,甚至會逐漸腐朽的軀體,重新感受陽光的溫度,感受血液的流動。
他不確定東皇太一是否在欺騙他,畢竟「起死回生」太過匪夷所思,可他別無選擇。
是東皇太一用秘法將他從死亡邊緣拉回,讓他以「屍鬼」之軀苟活至今;也是東皇太一,給了他復仇與重生的希望。
他知道,東皇太一留著他,必然有著巨大的野心,或許是為了利用他燕國太子的身份,或許是為了別的東西。
但這對他而言,反倒是一件好事,只要自己還有利用價值,東皇太一就會盡心竭力地幫助他。
燕丹緩緩抬起手,看著自己那隻冰冷得沒有絲毫溫度、蒼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掌,指尖輕輕顫抖,低聲喃喃:「我真的能夠活過來嗎?像從前一樣,做一個真正的人————」
他沒有再理會院外的動靜,只是靜靜地站著,似在思索,又似在期盼。
夜依舊深沉,咸陽城的大部分區域都已陷入沉睡,唯有零星的燈火,在黑暗中閃爍。
但有些人,註定無法安眠,昌平君熊啟,便是其中之一。
他的府邸位於咸陽城的東側,雖不及秦國貴族那般奢華,卻也雅致清幽。
此刻,書房內燈火通明,昌平君坐在案前,面前擺著一張特製的棋盤,棋盤上的格子並非圍棋那般規整,而是按照各國的疆域劃分,黑白棋子則代表著秦國和山東六國的勢力與兵力。
他手持一枚黑色棋子,指尖輕輕敲擊著棋盤邊緣,眉頭微蹙,目光在棋盤上緩緩掃過,腦海中則在飛速思索著局勢。
自從韓國覆滅後,他就從未停下過謀劃的腳步。
白天,他要在秦國朝堂之上周旋,是秦國的右相,只有到了夜晚,他才能靜下心來,梳理思緒,規劃著名如何聯合各國殘餘勢力,遏制秦國的擴張,為楚國爭取一線生機。
如今,韓國覆滅,趙國變得岌岌可危,魏國龜縮自保,楚國雖仍有實力,卻也面臨著秦國的威脅。
諸子百家之中,墨家、農家、儒家都有著不小的勢力,若是能將這些勢力聯合起來,或許能形成一股足以對抗秦國的力量。
甚至連已經覆滅的韓國,他都未曾放棄。
秦國覆滅韓國看似輕易,實則是因為韓國君臣無能,韓王在亡國前夕被人刺殺於王宮,相國張開地急火攻心而逝,整個韓國朝堂陷入混亂,根本無法組織有效的抵抗。
可這並不代表韓國的百姓就心甘情願接受亡國的命運,那些隱藏在民間、渴望復仇的舊部,若是能暗中聯合,未必不能給秦國製造麻煩。
畢竟,秦國雖在韓國駐軍,但若民間叛亂四起,必然會消耗秦國的兵力與精力,這對他的「青龍計劃」而言,無疑是有利的。
「或許,該提前在韓國布置人手了,若能挑起民間的反抗,說不定能成為牽制秦國的一手妙棋。」昌平君眸光一閃,將手中的白色棋子落在了代表韓國疆域的區域,棋子落下的瞬間,他似是看到了韓國境內燃起的反抗之火,眼底閃過一絲精光。
就在這時,一道低沉的聲音從書房門口傳來:「君上。」
昌平君當即回頭,只見一名身著青色布衣、面容剛毅的中年男子站在門口,正是剛剛從燕丹住處逃回來的田光。
田光的衣袍上沾了些許塵土,髮絲也有些凌亂,顯然是經歷了一番急奔,但他的神情依舊沉穩,只是眼底帶著一絲凝重。
「怎麼樣?燕丹那邊,可有發現?」昌平君沒有絲毫寒暄,直接開口問道。
他和田光是多年的舊識,彼此之間有著足夠的信任與默契,此番讓田光暗中觀察燕丹,一部分是出於他的授意。
最初,他本想讓田光在燕國接觸燕丹,贏得對方的信任,將其發展成自己的棋子,可沒想到燕丹性情大變,深居簡出,根本不給人接觸的機會。無奈之下,他才改變主意,讓田光暗中建言燕王喜,促使燕丹出使秦國,以便在咸陽近距離觀察,尋找接觸的機會。
田光走到案前,躬身行禮後,直起身來,神情凝然地說道:「君上,燕丹大有問題,此事————恐怕比我們想像的還要複雜。」
昌平君心中一沉,他本以為燕丹的問題不過是性情大變,或是被秦國脅迫,可看著田光凝重的神情,他隱約覺得,事情或許並非如此簡單。
隨著田光的講述,昌平君的面色漸漸變了,從最初的平靜,到驚訝,再到難以置信。
當聽到田光說燕丹可能已是一具「屍鬼」,靠著陰陽家的秘法苟活時,他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微微發白,目光中滿是震驚:「你的意思是,現在的燕丹,根本不是活人,而是一個————活死人?」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若非這話是從田光口中說出,他絕對不會相信,起死回生,這簡直是聞所未聞的荒謬之事!
田光微微點頭,語氣肯定:「君上,我雖不敢百分百確定,但種種跡象都指向這一點。當初燕國發生大變,雁春君遇刺,燕丹親自追擊兇手,卻被重創。據我所知,當時燕丹確實已經沒了氣息,可沒過多久,他卻突然活了過來,對外宣稱是掌握了某種假死秘法。這種說辭,或許能騙過外人,卻騙不了細心觀察之人。」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我這些日子暗中觀察,發現燕丹從不肯在白天出門,總是待在陰暗的房間裡;他的面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身上偶爾會散發出淡淡的死氣;而且他極少與人接觸,即便見人,也會刻意保持距離,似乎在隱瞞著什麼。若說他只是性情大變,這些異常,未免太過巧合。」
田光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故而我斗膽猜測,當初燕丹或許是真的死了,只是後來被人用某種詭異的手段復活,才變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昌平君沉默了,他手指輕輕敲擊著棋盤,腦海中飛速梳理著田光的話。他並非不信鬼神之說,作為楚國人,楚國巫風盛行,他對於鬼神之事,本就有著幾分相信。
只是「起死回生」太過匪夷所思,讓他一時難以接受。
過了許久,昌平君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你可知道,是誰在背後幫助燕丹?」
田光立刻答道:「我在暗處潛伏時,看到了與燕丹會面之人,那人穿著玄色長袍,臉上覆著面具,周身的氣息詭異而強大,結合種種跡象來看,此人極有可能是陰陽家的掌教,東皇太一。」
「東皇太一————」昌平君輕聲念叨著這個名字,嘴角泛起一絲古怪的神色。
在秦國,他接觸過不少與楚國相關的事物,秦楚兩國世代聯姻,楚國的文化、習俗早已融入秦國的方方面面。
東皇太一,本是楚國人信仰的至高神,屈原在《九歌》中,曾專門為其作賦,歌頌其神威。
陰陽家內部以楚國神明為名,顯然與楚國有著極深的淵源。
可即便如此,昌平君也從未將陰陽家視為盟友。
只因陰陽家倒向秦國的態度太過明顯,道家雖也在秦國境內隱居,卻只是在終南山太乙峰潛修,不問世事;而陰陽家,卻是直接為秦國官方效力,幫秦國煉製丹藥、推演曆法。
這樣一個徹底倒向秦國的門派,他怎會有拉攏的念頭?
即便他構思的「青龍計劃」需要聯合諸子百家,也從未將陰陽家與道家列入考慮范
圍。
「看來,陰陽家的圖謀,比我們想像的還要大啊。」昌平君幽幽感嘆,眼底閃過一絲冷光。
燕丹身上的秘密,陰陽家的介入,這一切都讓局勢變得更加複雜,卻也讓他看到了新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