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廠區里就炸開了鍋。
食堂里,幾個管理人員圍坐在角落的桌子旁,壓低聲音議論著昨天的會議。
「這個林濤是瘋了嗎?讓我們這些幹了十幾年的老同志去車間幹活?」
馬科長用勺子使勁攪拌著稀飯,濺得到處都是。
「就是,我們好歹也是有頭有臉的人,讓那些工人看笑話。」
生產科的老劉咬了一口窩頭,表情很難看。
不遠處,幾個工人也在小聲交流。
「聽說要給我們漲工資?」
「真的假的?按產量算錢,那我們這些手腳快的豈不是能多掙不少?」
「別高興太早,說不定只是說說而已。」
林濤端著搪瓷飯盒走進食堂,整個大廳瞬間安靜了下來。
他找了個空位坐下,默默吃著早飯。
周圍的人都在偷偷觀察他,但沒人敢上前搭話。
飯後,林濤沒有直接去辦公室,而是徑直走向了生產車間。
晨光透過高大的玻璃窗灑進車間,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機器的轟鳴聲已經響起,工人們正在忙碌的組裝著收音機。
「王師傅。」
林濤走到一個正在焊接電路板的中年工人身邊。
「林廠長。」
王師傅抬起頭,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你一天能焊多少塊電路板?」
「按照以前的定額,一天五十塊,不過如果認真干,能焊到七十塊。」
王師傅擦了擦手上的松香。
「小王,按照新的績效工資制度,王師傅的收入會增加多少?」
林濤點點頭,問了一下跟在身後的財務科小王。
「王師傅按最高產量工作,月工資能到68元,這還不算年底的獎金。」
王師傅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淡下去。
「林廠長,您說的是真的?不會又是畫大餅吧?」
「一個月後你就知道了。」
林濤沒有多說,轉身走向了下一個工位。
他花了整整一個上午時間,在車間裡轉了個遍,和大部分工人都聊了幾句。這些樸實的工人們眼中既有期待,也有懷疑。
畢竟這些年來,他們聽到的承諾太多,兌現的太少。
中午時分,林濤回到辦公室,桌上已經堆了厚厚一沓文件。
王紅林坐在對面,表情有些凝重。
「濤哥,出事了。」
王紅林壓低聲音說道。
「什麼事?」
「馬科長他們幾個,今天上午跑到輕工局去了。」
「他們去輕工局幹什麼?」
林濤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正要拿起桌上的茶杯。
「還能幹什麼,肯定是告狀去了。」
王紅林的臉色有些難看。
「說你亂搞改革,違反了國家政策。」
林濤放下茶杯,走到窗邊。
外面的街道上,幾輛解放牌卡車正在卸貨,工人們揮汗如雨。
遠處的鐘樓指針指向了十二點半,整個城市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有些慵懶。
「紅星,分析當前政策環境,我們的改革方案會面臨什麼風險?」
「政策風險分析:1979年改革開放剛剛起步,對企業內部改革的容忍度較高。主要風險來自於地方官員的保守態度和既得利益者的阻撓。建議提前準備應對策略。」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進來。」
門開了,輕工局的張副局長走了進來。
他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子,穿著一身中山裝,臉上總是帶著官僚特有的嚴肅表情。
「張局長,您怎麼來了?」
林濤連忙起身迎接。
「林廠長,我是來了解情況的。」
張副局長在沙發上坐下,王紅林連忙給他倒茶。
「聽說你們廠要搞什麼改革?」
「是的,我們想試行一下新的管理制度。」
林濤在對面坐下。
「具體是什麼制度?」
張副局長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
林濤把改革方案詳細介紹了一遍,張副局長一直在認真聽著,偶爾點點頭,表情看不出喜怒。
「林廠長,你的想法是好的,但是要注意方式方法。」
張副局長放下茶杯。
「現在是改革開放的關鍵時期,既要積極進取,也要穩妥推進。」
「我明白您的意思。」
林濤點點頭。
「我們會控制好節奏的。」
「另外,有些老同志反映,說你們的改革太激進了,擔心影響穩定。」
張副局長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這個問題你要重視。」
「張局長,我想問一下,如果我們的改革能讓廠子扭虧為盈,局裡會支持嗎?」
林濤直視著張副局長的眼睛。
「如果真能扭虧為盈,當然是好事,但前提是不能出亂子。」
張副局長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點了點頭。
「我保證不會出亂子。」
林濤的語氣很堅定。
張副局長走後,辦公室里又恢復了安靜。
王紅林關上門,走到林濤身邊。
「濤哥,看來局裡的態度還算支持。」
「明里支持,暗裡觀望。」
林濤拿起桌上的文件翻看著。
「真出了問題,第一個跳出來撇清關係的就是他。」
下午三點,人事科的馬科長敲門走了進來。
他的臉色很難看,眼圈有些發紅。
「林廠長,我有話要跟您說。」
「馬科長,請坐。」
林濤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我幹了二十年人事工作,從來沒遇到過這種事情。」
馬科長的聲音有些顫抖。
「您讓我去車間幹活,這不是羞辱我嗎?」
「馬科長,我沒有羞辱你的意思。」
林濤的語氣很平和。
「只是覺得人盡其才,物盡其用。」
「人盡其才?」
「我一個知識分子,讓我去擰螺絲釘?」
「馬科長,現在是1979年,不是1959年了。」
林濤站起身,走到馬科長面前。
「光有文化可不行,還要會幹活。」
馬科長沉默了一會兒,突然站起身來。
「林廠長,我申請調離。」
「調到哪裡去?」
「隨便哪裡都行,只要不在您手下幹活就行。」
馬科長的眼中閃爍著憤怒的光芒。
「馬科長,你再考慮考慮。」
林濤沒有生氣,反而語氣更加溫和。
「改革是大勢所趨,逃避解決不了問題。」
「我不逃避,我只是不想被折騰。」
馬科長轉身就要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了下來。
「林廠長,您這樣搞下去,遲早要出大事的。」
馬科長走後,辦公室里陷入了沉寂。
夕陽西下,橘色的光線透過百葉窗灑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規整的影子。
林濤坐在椅子上,閉上眼睛。
「紅星,預測改革實施後可能出現的問題,並給出應對策略。」
「預測結果:30%的管理人員會選擇消極抵制,15%會申請調離,剩餘人員會觀望態度。建議採用激勵與約束相結合的策略,對積極配合者給予優待,對消極抵制者堅決處理。」
「具體怎麼處理?」
「建議設立改革紅利獎,對主動適應新制度的員工給予額外獎勵。同時建立考核制度,對不符合要求的員工進行崗位調整。」
紅星果然沒有一點人情味,不過也正合了林濤的心意。
林濤睜開眼睛,拿起桌上的鋼筆,開始在紙上書寫。
橘色的夕陽漸漸西沉,廠區裡的喧囂慢慢平息下來。
遠處傳來下班的鈴聲,工人們陸續從車間裡走出來,騎著自行車或步行回家。
但林濤知道,真正的戰鬥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