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車司機第三次按響了喇叭，這次聲音更長，帶著明顯的不耐煩。
「小秦同志，再不走天我可走了！」
他從駕駛室探出頭來，朝著廠門口大聲喊道。
秦思源的手指在電路板的邊緣輕輕摩挲著，那種細膩的觸感讓她想起了在哈工大實驗室里度過的那些夜晚。
導師總是說，真正的技術突破不是在辦公室里討論出來的，而是在車間裡干出來的。
秦思源回過頭，看著那個等得不耐煩的司機，又看了看身邊這個充滿活力的車間。
她的內心在激烈的鬥爭著，理智告訴她應該回到那個安穩的辦公室，但直覺卻讓她想要留下來。
「師傅，你先回去吧。」
她深吸了一口氣，聲音雖然不大，但很堅定。
「我暫時不走了。」
「那行，你自己想辦法回去吧。」
司機愣了一下，隨即擺了擺手。
卡車發動機的轟鳴聲漸漸遠去，廠門口重新恢復了寧靜。
秦思源站在原地，看著那輛綠色的解放牌卡車消失在遠方，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既有對未知的忐忑，也有對新生活的期待。
林濤將那塊電路板重新裝進口袋，朝辦公樓的方向走去。
辦公樓是一棟三層的磚混結構建築，外牆刷著白色的石灰，在春日的陽光下顯得有些刺眼。
樓梯是水磨石的，踩上去發出清脆的腳步聲。
走廊里的牆上，下半截刷著綠色的油漆。
二樓走廊里舖著紅色的地毯，雖然已經有些褪色，但依然能看出當初的考究。
「這間辦公室暫時給你用。「
林濤推開走廊盡頭的一扇門。
房間不大，大約十五平方米，靠窗放著一張老式的辦公桌，桌面是深棕色的木紋，邊角已經有些磨損。
桌上擺著一台黑色的電話機，話筒沉甸甸的。
牆角有一個鐵皮文件櫃，上面貼著「技術資料「的標籤。
「條件簡陋了點，你先將就著。「
林濤走到窗前，推開了玻璃窗。
春風帶著一絲寒意吹進房間，也帶來了車間裡機器運轉的聲音。
秦思源放下旅行包，環顧著這個即將屬於她的空間。
雖然簡單，但很乾淨，桌面上連一粒灰塵都沒有。
陽光從窗戶灑進來，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宿舍的事情，我讓人儘快安排，這幾天你就先在辦公室里湊合一下。「
林濤指了指牆角的一張摺疊床。
「被褥什麼的，讓王紅林給你準備。「
「沒關係，我不挑剔。「
秦思源的聲音有些緊張，她還沒有完全適應這個突然的轉變。
「工資的事，我給你定的是廠里最高標準，一個月136塊。「
林濤靠在門框上，點燃了一根煙。
「比你在機械局的工資應該高不少。「
秦思源的眼睛瞪大了。
136塊，這在1980年絕對是一個令人咋舌的數字。
她在市機械局的工資只有48塊，這幾乎是翻了一倍還要多。
要知道，現在一斤豬肉才8毛錢，一個月136塊，足夠一家四口過上相當不錯的生活。
「這會不會太高了？「
她有些不安的問道。
「技術人才就應該有技術人才的待遇。「
林濤彈了彈菸灰。
「而且你馬上就要承擔一個重要的研發任務，這個工資是你應得的。「
林濤將那張紙遞給她，上面工整的寫著幾行字：
「技術科科長秦思源，月薪136元，試用期三個月，轉正後享受廠里所有福利待遇。」
秦思源拿著這張簡陋的「聘書」，感覺比她當初收到的大學錄取通知書還要珍貴。
技術科科長，她一個剛畢業的學生，居然直接被任命為科長。
「不過這個科長現在還是光杆司令。」
林濤笑了笑。
「人員配備和實驗設備，咱們慢慢來，現在有個緊急任務需要你解決。」
秦思源立刻挺直了腰板，眼中閃爍著期待的光芒。
「磁頭。」
林濤從辦公桌的抽屜里，拿出一個指甲蓋大小的黑色器件，放在辦公桌的玻璃板上。
「這是錄音機和隨身聽的核心部件，目前只能從日本進口。」
秦思源拿起那個小器件，湊到眼前仔細觀察。
這是一個精密的電磁裝置，由極細的漆包線繞製成線圈，外面包裹著一層黑色的塑料外殼。
最關鍵的是磁頭的縫隙，只有幾微米寬，需要極高的加工精度。
「國內有類似的產品嗎？」
她問道。
「有，但質量差得遠。」
林濤點燃一根煙，白色的煙霧在辦公室里緩緩上升。
「咱們的磁頭頻響範圍窄，失真大，根本達不到高保真的要求。」
秦思源將磁頭放在手心裡，感受著它的重量。
這么小的一個器件，卻承載著整個音響系統的音質。
她明白這個任務的難度，磁頭的製造涉及材料科學、精密加工、電磁學等多個領域。
「給我多長時間？」
她抬起頭，眼中沒有絲毫畏懼。
「越快越好吧，但也沒有具體的時間標準。」
林濤彈了彈菸灰。
「你需要什麼設備和材料，列個清單給我。」
窗外傳來車間機器的轟鳴聲，那台自製的柴油發電機依然在忠實的工作著。
秦思源想起剛才看到的那個渦輪增壓器，想起昨夜那不可思議的加工過程。
這個年輕的廠長，似乎總能創造奇蹟。
「我需要一台顯微鏡，最好是能看到微米級結構的。」
秦思源開始在心中盤算著需要的設備。
「還需要一些特殊的磁性材料，釹鐵硼永磁材料，還有超細的漆包線。」
林濤在煙霧中點了點頭，這些東西雖然不好搞，但總比那塊鎳基合金容易一些。
夜幕降臨，新陽廠的廠區里只有幾盞路燈發出昏黃的光。
秦思源坐在那間簡陋的辦公室里，桌上攤開著從旅行包里拿出的筆記本，正在設計磁頭的材料使用方案。
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隨即響起敲門聲。
「進來。」
李明華端著一個搪瓷盤子走了進來，盤子裡放著兩個熱氣騰騰的肉包子和一杯茶水。
「秦科長，這是食堂師傅特意給你留的。」
李明華將盤子放在辦公桌上，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廠里條件簡陋，你多擔待。」
「謝謝。」
秦思源接過茶杯，溫暖的觸感讓她心中湧起一陣暖流。
包子的肉餡很香，茶水雖然不是什麼好茶葉，但在這個春夜裡格外溫暖。
李明華沒有立即離開，而是看著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圖紙和公式。
「秦科長，你真的覺得咱們能做出合格的磁頭嗎？」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忐忑。
秦思源咬了一口包子，認真的想了想。
「很難，但不是不可能。」
她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關鍵是要找到合適的材料和工藝。」
窗外的夜風吹過，辦公室里的日光燈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秦思源重新埋頭於那些複雜的計算公式中，這將是一場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