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再諫。
但看著始皇那毫無理智可言的雙眸,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化作一聲沉痛而絕望的嘆息。
他知道,此刻的陛下,已被那丹藥徹底蒙蔽了心智,說什麼都是徒勞了。
他挺直了胸膛,然後雙膝跪地,對著那他曾誓死效忠的帝王,深深叩首。
花白的頭顱重重磕在冰冷堅硬的大殿之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老臣,領旨,謝恩!」
他艱難地站起身,身形竟顯得有些佝僂。
他不再看那高高在上的帝王一眼,轉身,一步一步,朝著殿外走去。
背影蕭條。
「報!!!」
「陛下!夏神醫剛剛傳來消息!」
「十七公子醒了,十七公子挺過來了!」
此話一出,王翦愣了片刻,旋即加快了腳步。
始皇也瞬間笑了出來,「風兒,醒了?」
「哈哈,朕的麒麟兒醒了!」
「快!備駕!備駕明夷宮!朕要立刻見到風兒!」
此刻的他,再也顧不上手臂上的傷。
也顧不上對王翦的雷霆之怒。
大步流星的朝著殿外衝去!
那急切的樣子,哪裡還像一個帝王。
分明只是一個得知愛子劫後餘生的普通父親!
趙高驚惶失措的起身跟隨,「陛下!陛下您慢點!您的傷......」
始皇衝出殿門,在殿外,看到了剛剛被她怒斥的王翦。
只見王翦正快步的朝著明夷宮的方向走去。
這位帝國的主人,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種極其複雜、難以言喻的神情。
有懊悔,有心痛,有憤怒,還有一絲......狼狽。
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開口說些什麼。
或許是收回成命,或許是......
但最終,還是帝王的驕傲占了上風,他只是深深的看了一眼王翦。
便走上了帝駕。
車輪滾滾,載著心焦如焚的帝王,
明夷宮內,藥香依舊濃烈。
宮女們手忙腳亂的穿梭宮內。
溫潤的蜜水被小心翼翼地餵入贏風口中,滋潤著他那乾涸的喉嚨。
「陛下駕到——!」
眾人瞬間停在原地,雙膝跪地,深深地垂著腦袋。
很快,始皇的身影出現,他直接跑向了贏風的房間。
他衝到床榻前,
看著榻上那個蒼白瘦弱的小小身影,
看著那雙終於睜開、卻失去了往日神采的眼睛,
他輕聲開口,「風兒.......你可有何不適?」
贏風有氣無力的搖了搖頭。
「告訴父皇,哪裡還疼?想吃什麼?」
贏風強行擠出了一個笑,再一次搖了搖頭。
接著,他的目光緩緩聚焦在始皇的臉上。
不再是往常的威嚴、霸氣。
而是十分的憔悴,雙眼滿是血絲。
往常因為勤政的黑眼圈,此刻還有些發青。
始皇先是一愣,接著一臉不可置信的看著贏風。
見始皇這個表情,贏風強撐著疲憊開口,
「父皇,真的是毒藥,兒臣將其餵給了小雞,一宿就死了。」
始皇平復了一下心情,隨後看著贏風,又恢復了帝王往日的威嚴,
「風兒,你也是聽說了什麼吧?」
「長生丹家禽食之必死,因為這是朕的仙緣,你中毒暈倒後國師已經和朕說過。」
「不過,常人吃了倒沒事,這些朕已然清楚。」
「你好好養傷,不要再想這些。」
與此同時,趙高也湊了過來,「是啊,十七公子,您可不知道,這兩個月,陛下可是擔心壞了。」
聽著始皇的話,還有眼前的趙高。
贏風瞬間明白了一切。
接著便失去了所有的力氣,再一次陷入了沉睡。
夏無且趕忙上前,將手搭在了贏風的脈搏上。
一陣過後。
「陛下,風公子無礙,只是過於疲憊,休息幾日便好。」
始皇走出明夷宮時,正巧碰到了趕來的王翦。
王翦佇立原地,弓著身子,拱著手,低著頭。
始皇剛要開口,一旁的趙高俯身低聲道,「陛下,小心點。」
始皇看了一眼車輦,隨後走了上去。
夜深如墨。
贏風在虛弱中再次掀開了眼皮。
視線模糊了片刻才得以聚焦。
昏暗的燭光下,一個熟悉又蒼老的身影正坐在榻邊。
「王老......」
「呦,醒了。」王翦連忙起身,拿起一旁溫著的陶碗。
他舀起一勺清亮的蜜水,小心翼翼地遞到贏風唇邊。
「醒了就好,來,先潤潤嗓子。」
溫熱的蜜水滑過喉嚨,贏風只感覺渾身都舒服了些,但聲音依舊弱的如同蚊蚋。
「王老將軍......您怎麼在這兒。」
「老夫來看看你。」他的語氣平淡,就像被逐的事沒發生過一樣,打趣道,「你這小子,命是真硬,閻王爺都不收。」
幾句話間,贏風差不多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自己提出廣納天下良才後,始皇擔心貴族群體對自己不利,便安排了衛尉樊令暗中保護自己。
而自己也在暈倒後被其救了下來。
贏風搖了搖頭,「王老將軍,不是貴族,是趙高。」
王翦的動作微微一頓,抬起頭,目光如電般射向了贏風。
「風公子,此話當真?可有憑據?」
贏風搖了搖頭,隨後將自己發現長生丹有毒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訴了王翦。
「老將軍......」贏風想要撐起身子,但過度虛弱的他終究是沒能坐起來。
王翦趕忙俯身,輕輕扶起了贏風的後頸,讓贏風慢慢的坐了起來。
「老將軍,小子身體不適,麻煩你,一定要入宮勸諫父皇,必須要讓他停下。」
「風公子,」王翦自嘲的笑了笑,「老夫今日在章台宮,已被陛下奪爵,勒令即刻返回頻陽老家,終生不得再入咸陽了。」
「今日,老夫就是來看你最後一眼的。」
贏風那小小的眉頭瞬間皺了下來,「因何如此啊?」
王翦搖了搖頭,「長生丹!老夫聽聞陛下今日愈發暴躁,長公子扶蘇因勸諫陛下莫要服用長生丹,被陛下勒令禁足百日。你母妃也因替扶蘇求情,被禁足。」
「然後就這樣了,老臣也因長生丹,即將被逐出咸陽。」
贏風不斷地回想今日醒來發生的那一幕,他清晰的記得,趙高湊上前時,那臉上的炫耀表情。
接著,贏風神色嚴肅,朝著王翦拱手,
「贏風替大秦,給老將軍說句抱歉,終究是大秦,負了王老。」
王翦沒有說話,不過老眼中已有淚珠滾動。
良久,他關上了門窗,走到床榻前,目光灼灼的看著贏風,「還記得在老夫府中,就是第一次喝燒酒那次,你問過老夫的話嗎?」
贏風點了點頭,「記得,我開玩笑說,假如我將來要和父皇爭,王家如何。」
「老將軍說......若我真敢有此心,您就親手將我捆了,送到父皇面前。」
「不錯。」王翦重重頷首,「老夫當時所言,句句肺腑!乃為臣之道!乃忠君護國!乃立身之本!」
「然則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