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燕趙義士
就在朝堂上波譎雲詭時，距此千里之外。
河北道，清河郡，漳南縣。
兩名皆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相對而立，正在商議討論著什麼。
其中一人身形魁梧，氣度沉穩端正，目光炯炯有神。
他名為竇建德。
另一人則有些落拓不羈，身形精幹，面帶悍氣。
他名為劉黑闥。
劉黑闥率先抱拳道：「建德兄，多謝這些年你對我的救濟了。今日我欲離鄉，特來向你辭行。」
「黑闥，朝廷前些時間才分了良田，你不好生耕種，卻要辭行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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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建德眉頭微蹙，苦口婆心道：「這些年來，你父兄如何都說不動你，我勸的你可得聽啊。當今天下安定，何苦四處遊蕩，過那不安穩的生活？」
劉黑闥咧嘴一笑：「建德兄，你誤會了，我向你辭別不是要浪蕩。」
「你沒聽說麼？朝廷將要再征高句麗了！目前府兵不夠，正在各縣招募精壯。我打算應募，去遼東搏個富貴前程。」
竇建德聞言，並未釋然，反而憂色更重：「你可想清楚了？戰場上可不是酒館賭坊，可是要動真刀真槍、要人命的！。」
「萬一有個閃失，你家人如何承受？」
「自然想清楚了！」劉黑闥語氣斬釘截鐵，堅定道，「我自覺前半生渾渾噩噩，非但幫不上家裡，反而拖累了父兄。幸得建德兄時常接濟，才使得我家不至於破落。」
「眼下遼東戰事將再起，我以為，正是我輩男兒建功立業之時。倘若此行得償所願，我必報建德兄之恩情。」
他頓了頓，最後鄭重道：「建德兄，而若我不幸身死，家中父母，還請你————照顧一二。
「」
「罷了，罷了！」竇建德長嘆了一聲，「你放心好了，有我竇建德一日在，必保你家人周全。」
劉黑闥方才臉上那點正經與嚴肅，立刻眉開眼笑起來。
他向竇建德深深作揖：「建德兄之大恩，黑闥永世不忘！」
說完這句話後，他朝竇建德瀟灑地一揮手，轉身大步離去。
竇建德望著劉黑闥離去的身影，心中欣慰與擔憂交織。
這位總不著調的好友，似乎終於走上了相對而言的正途，但是卻必往日危險多了。
不知道這是福是禍。
接下來的日子十分平常。
他每日在田中勞作，偶爾憑藉在鄉里的威望在鄰里糾紛中主持公道。
回到家中後他孝順父母，時不時探望一下劉黑闥家人，生活平靜而充實。
即便是朝廷讓天下加緊對征伐高句麗的準備時，漳南之地也未被過多驚擾。
他的身份只能算分到田地的普通農民，既不是府兵，又沒有接受朝廷的徵募，所以出征之事無法直接關係到他本人。
當兵力開始陸陸續續前往遼東之時，他的生活依舊沒有發生多少變化。
然而，就在竇建德以為日子會這般平靜過下去時，變故陡生。
這一日，竇建德忙完一整天的勞作後，又累又餓，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快要走到家門口，他還感到有些奇怪，為什麼遠遠聽過去，今日家中吵吵鬧鬧的。
忽見劉黑闥的兄長劉白門神色慌張地迎面跑過來，一見到他後，眼中頓露喜色。
竇建德有些疑惑，正要問他發生了何事。
劉白門氣喘吁吁中的一句話，立刻讓他緊張了起來：「建德，快走！官府正在搜捕你i
」
竇建德大驚：「我平日在鄉里待人熱心，仗義行事，究竟發生了何事，官府為何要搜捕我？」
劉白門語速飛快，又因慌張而結巴，以至於聽起來有些斷斷續續。
竇建德勉強從對方的語言中拼湊出事情緣由。
前些日子裡，一名富家公子欺壓鄉鄰，魚肉百姓。
竇建德看不過眼，便糾集了幾個相熟的夥伴，趁其外出時教訓了一頓——其實就是狠狠毆打了一頓。
他的本意只是打算懲戒一下，沒想到那公子身體嬌弱，回去沒多久後便一命嗚呼了。
出了人命，官府豈能坐視不管？
而漳南之地，竇建德急公好義的名聲十分響亮，所以自然懷疑到了他身上來。
如今已經有官差去過他家中，未見到他本人，正在四處找尋。
竇建德心念電轉，知道這些事情絕對無法善了。
他抱拳沉聲謝道：「白門兄，多謝你前來報信，我這便走！」
說罷，他也不顧身體的不適，強忍疲憊，匆匆離開此地。
連續走了數個時辰，夜色已經降臨，寒氣漸起。
眼看官府之人是不可能追上了，竇建德終於停下腳步，躲藏在一處田壟中暫時休歇。
他此時腹中飢鳴聲如鼓，身上只穿了勞作時的單衣，難以禦寒。
竇建德忽然有些後悔，方才匆忙間，竟然忘了拜託劉白門關照一下家中父母。
隨後，他又轉念苦笑起來—劉黑闥臨行前還拜託自己照顧其父兄呢。
如今自身難保，非但負了先前的承諾，反倒還蒙了其兄之恩。
竇建德躺在麥株之中，望著滿天星斗，心緒愈發煩悶。
就在白天之時，自己仍舊是家中和睦、辛勤勞作的良民。
之前還經常打抱不平、稱職惡霸，沒想到居然手下得太重，釀成人命。
如今自己只得匆匆忙忙躲在這裡，身為逃犯被人四處追捕。
真可謂命運無常。
想著將來遠走他鄉，卻必須隱姓埋名、躲躲藏藏，家中父母還需照料，他有些後悔起之前的舉動。
可是，雖然後悔，但是竇建德已經無法改變過去發生之事。
他胡思亂想了一會兒後，只得想著接下來該當如何。
躲入山里？
四處遊蕩？
亦或者逃往遠處？
竇建德思考了許久，還是搖搖頭。
一個念頭驟然在他的腦海中閃過：反正已經淪落至這般，不如索性去遼東尋劉黑闥！
遼東邊境紛爭之地，軍中招募軍士，必然不會多麼在意他的身份。
或許能在軍中混跡個十天半月，握過一些時日，等到天下大赦再做打算。
若是能立下一些功勞，也不算難耽擱了時日。
想到這裡，他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
他蜷縮在冰冷的田壟間，合上雙眼，只待天明便向遼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