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天方來客
初夏時節，海風裹挾著鹹濕的水汽，吹拂在泉州港繁忙的碼頭。
帆影蔽日，來自天南海北的商船在此停泊、裝卸，各種口音的吆喝聲、號子聲、海浪聲交織在一起。
從船隻上下來的人群中，一位身著白色長袍的異域人格外引人矚目。他膚色微黑，頭纏布巾，廣額密須，肩負一個鼓鼓囊囊的行囊，腰間則掛著一把以厚布包裹的長物。
他的神色間帶著長途航行後的疲憊，但一雙深褐色的眼睛卻銳利地打量著眼前這片與故鄉截然不同的土地，既有好奇，也有一絲審慎。
與他一同下船的，還有幾位同船的齊人商賈和隨從的僕從。其中一位較為年輕的齊人，約莫二十出頭，面容俊朗，氣度從容。
他與那異域人似乎關係不錯，下船之後便為對方引路，協助他辦理入港查驗等事宜。
「王兄，此番多謝照應。」異域人操著略顯生硬而還算流利的漢語，向那年輕齊人道謝。
他腰間那以厚布包裹的長物，顯露出近似劍柄的輪廓，但他總是下意識用手護著，不容旁人輕易觸碰。
他自稱阿里，來自天方一個名為「麥地那」的地方，由於好奇東方的文明，特意隨商船前來遊歷，並為自己取了一個漢名「李肅來」。
被稱作「王兄」的年輕人微微一笑，擺擺手：「李兄客氣了，海上漂泊數月，互相照應是應當的。況且與兄長談論天方風物、哲理經義，亦使我受益良多。」
阿里決心乘船前往大薺的機遇，是十分厲然的。
不久前，由於故鄉中發生了數件令他痛苦不已的大事。他一直以來尊敬、追隨的先輩忽然去世。
對方不僅是他的長輩，更是他的親人，以及導師，他的離世對阿里的打擊十分巨大。
隨後，阿里本以為自己能夠以先輩最親密的親人、最忠誠的追隨者、最喜愛的弟子的身份，繼承先輩留下來的事業，但是卻被原先的同伴們率先選擇了別人。
阿里為了維持與先輩、同伴一同締造的大局與團結，選擇了隱忍，但是內心的失落與苦悶，卻始終不得緩解。
轉而投入整理、編訂聖訓經文的工作一段時日後，他偶爾聽說了遠道而來之人對東方帝國的富庶、文明的描述，為了排遣胸中積淤的苦悶，亦或者表示一定程度上的反抗，決定登上齊人返回大齊的商船，去遙遠的東方一探究竟。
腰間這把隨身攜帶、已布嚴密包裹的「脊柱劍」，乃是先輩親贈，如今卻成了他漂泊異鄉時的慰藉與念想。
在船上，他憑藉識文斷字的能力和健壯的體魄，很快與同船眾人熟絡起來。尤其與一位年輕人相交甚篤，還通過向對方學習，初步掌握了一定的漢語能力。
對方自稱為「王沅」，便是方才被他稱作「王兄」的年輕人。
通過數月航行中的觀察與交談，阿里心知這位自稱為「王沅」的年輕人絕非普通商旅。其見識之廣博、對律法政令之熟稔，一般的富家子弟也絕對比不上。
尤其此刻登岸，見其對港口官吏、通關流程的熟悉與輕鬆，更印證了阿里的猜測。只是對方未曾明言，阿里便也保持著默契，不多探問。
由於他也有許多未向王沅未曾透露之事，所以他為對方的隱瞞而感同身受。
「李兄，」王沅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目光再次掃向阿里始終護著的布包，「待會兒過關查驗，按律需登記隨身兵刃。你這————」
阿里微微側身，手下意識地按在布包上，沉默片刻，方低聲道：「此乃————家傳之物，意義非凡。望王兄能代為周旋，勿使輕易示人。」他的語氣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鄭重。
王沅看了他一眼，瞭然地點點頭：「放心，我會與查驗的官員說明，儘量不予為難。」
阿里感激地頷首，將紛亂的思緒壓下，隨著王沅的步伐，匯入泉州港喧囂的人流，正式踏上了這片神秘而廣袤的土地。
數日後，他們改乘內河船隻，沿著河水北上。越往內陸，阿里心中的震撼越深，河道繁忙，舟船相連。兩岸田疇平整，村落密集，百姓衣著雖不華麗，卻大多整潔，面上少見
饑饉之色。
他路過幾處鄉學，聞到童子朗朗讀書聲，心中不由感嘆：「先輩理想中所追尋的教化，大概也就是這樣吧。」
及至洛陽，巍峨城牆、宏大宮闕、寬闊大道、如織人流，更是徹底顛覆了阿里對城市的認知。
在王沅的陪伴下，他行走在熙攘的東市西市，看著那些精巧絕倫的器物、聞所未聞的美食、衣著光鮮而舉止有度的市民，一切幾乎與傳聞中對「天下之中洛陽城」的描述別無二致，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
崇高的信仰、故鄉的紛爭、沙漠的酷烈、部族間的算計，與此地的繁華安定相比，恍如隔世。
王沅將他安置在一處清淨客舍，臨別時道：「李兄且在洛陽盤桓數日，領略中原風物。若有事情，可持此玉佩去城西南某座府邸尋我。」言罷，他留下一枚溫潤玉佩，飄然而去。
阿里心中疑竇更深，幾經打聽，才知那座府邸乃是當朝陛下之孫，瀟湘王高瑾的府邸。
他手握那枚玉佩，立於客舍之中，心中波瀾起伏，互相起與對方一路上的交談，那份沉穩氣度，原來皆源於此。
阿里在洛陽客舍中安頓下來後，並未急於去尋高瑾。
他白日裡便穿行於洛陽的大街小巷，從喧鬧的東西兩市到清幽的寺院道觀，從士子云集的國子寺外牆到販夫走卒聚集的漕運碼頭，試圖更深入地理解這座東方帝國的都城。
他見到坊正帶著胥吏挨家挨戶核查一種名為戶口的簿冊，過程井然，百姓亦習以為常o
他見到有孩童在街角爭辯，引用的竟是官府張貼的「新聞」上所載的域外風聞。
他更見到數名身著異域服飾的胡商，在巡街守衛的注視下，與齊人商賈因貨品成色爭執不下，最終卻被引入一間掛著「市易仲裁所」牌匾的官廨，不過半個時辰，便見雙方皆面帶幾分悻悻卻又似無不滿地走了出來。
這些細碎的見聞，被他一一記錄在隨身攜帶的紙卷上。
他越發覺得，此地的繁盛，並非僅僅源於物產的豐饒或武力的強盛，更源於一種滲透到日常肌理中的、難以言喻的秩序與規則。
這與他故鄉那種基於部族血緣與神聖信仰構建的秩序大相逕庭，卻同樣，甚至更為有效地維繫著一個龐大帝國的運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