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東的飯店不多,老陳住院後,振興路這一片只有平價小炒一家。
這會兒,老闆娘趙霞正笑眯眯地站在門口,和進門的食客打著招呼,時不時還會偏頭看向陳飛的方向。
距離比較遠,陳飛看不清她的臉。
但他知道,趙霞肯定是在看自家麵館。
趙霞確實在看。
昨天看到老陳麵館的動靜後,她心裡有些忐忑,自家男人提起倆娃娃一臉不屑,但萬一呢?
萬一老陳把手藝傳給兒子,兒子恰好又學得不錯呢?
哪怕小陳做的扯麵味道差一點,但她家的扯麵早就漲到兩塊五一碗了。
這點差距,還不足以抹平五毛錢。
而且米永傑的扯麵……說實話也就那樣,經常吃得食客們罵罵咧咧,還好他們沒得選。
但現在有的選了,還會選他家店嗎?
不過老陳麵館歇了一個月,平價小炒靠著位置便利,成功節流了一部分在附近工作生活的食客。
現在他們吃習慣了。
罵兩句就罵兩句,該結帳的時候還是一樣結帳。
「老闆娘,你這干蔥炸得啥玩意,苦死個人!」
趙霞正要再瞄一眼老陳麵館,食客的罵聲又開始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昨個永傑手燙了,沒炸好,大家多擔待哈。」
食客們的目光都朝她聚集,趙霞只好賠著笑臉解釋。
做餐飲的就是這樣,甭管是真的有問題,還是食客刻意挑刺,老闆都得笑臉相迎。
不然壞名聲傳出去,大家寧願多走兩步,也不會再來了。
「老陳關了張,你家這面是越來越難吃了,一天天的。你這是干蔥?吃著和玻璃碴子有啥區別?」
那食客看都不看趙霞一眼,筷子戳著碗裡的麵條,罵個不停。
「咣當!」
後廚一聲巨響,是炒瓢坐灶的聲音。
「難吃你別吃,老子求你上我家吃麵嘞?人家都吃得好好的,就你日怪!」
米永傑聽不下去了,鍋一摔跑到前廳,指著那人鼻子罵。
那人在工地做活,脾氣爆的很,筷子一摔就站了起來。
「生意還有這麼做的?難吃還不讓人說是吧,還敢賣兩塊五,整個縣城誰家不是兩塊錢,就你家特殊?」
「就是,還兩塊五嘞,弄得和豬食一樣。」
「不是老陳歇了,誰到你家吃麵?」
工友們七嘴八舌的附和,米永傑的臉越來越紅。
「你少說兩句!」趙霞眼看情況不對,推著老公往後廚走,卻被一把推開了。
工人可不慣著他,嘩啦啦起身就往外走。店裡本來坐了五六桌人,現在一下少了一半。
「老李,捏格吃點就完了,下午還上工,不吃飽哪來的力氣幹活?」
走出平價小炒,有工友勸解和米永傑槓上的男人。
老李沒好氣道:「外是人吃的東西?忍著噁心吃完,我怕下午和灰的時候一腦袋栽進去。」
有工友嘆氣:「唉,那走哪裡吃?這片就平價小炒一家了。」
「誒,老陳麵館開起了,咱們去老陳那邊?」
老李白了一眼驚喜的工友:「老陳出了車禍,現在還在醫院躺的。店八成盤出去了,要去你們去,我不去。」
「也是哦,那就多走兩步吧,城西的麵館離這快三里路,快點兒吧,別晚了挨工頭呲。」
老李特地回頭看了一眼老陳麵館,靠門的桌邊坐著三個年輕娃娃。
「毛都沒長齊,哪家大人給娃娃開店面,糟踐錢。」
他小聲說了一句,和工友一塊往城西走去。
老陳麵館里,三嘎看有幾個人一臉晦氣地從平價小炒出來,眉飛色舞地拍陳飛。
「飛哥,生意來了!來了!」
不想幾人轉身走向西邊,他又像個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癱在凳子上:「咋就沒人來呢?」
陳璇不說話,單手撐起下巴,看著路上來往的行人。
好一會,她才開口:「小飛,你說咱要是一碗都賣不出去咋辦?」
「不可能!」三嘎唰地一下站起來,「飛哥這扯麵,耿城他認第二,老子看哪個敢認第一?肯定賣得完!」
說完他跑出去,扯著嗓子吆喝:「扯麵!扯麵!耿城最好吃的扯麵!」
三嘎的嗓門確實大,吸引不少詫異的目光。
但大家最多頓一頓腳步,然後更快地走向各自的目的地。
吆喝了半天,終於來了人,還是個熟面孔。
陳鎖還在的時候,他經常來店裡吃麵,每次都是扯麵,連陳璇姐弟倆都記得他的名字,王遠,在不遠處的國營商場裡上班。
陳飛連忙招呼:「叔,吃麵不?」
王遠不答,反而笑眯眯地問:「小飛,璇兒,老陳出院了?」
陳璇垂下眸子,輕輕搖頭。
「唉,不容易,照顧好老陳哈,我還等著吃麵呢。」
說完,王遠推著自行車走了。
「誒,不是……」三嘎還想追,被陳飛拉住。
「王叔和我爸熟,知道我倆以前不在後廚幫忙的,不願意吃能理解。」
三嘎不服氣:「明明就很好吃啊,他吃一口不就知道了?」
「算了,酒香不怕巷子深。」陳飛勸道。
他努力擺出輕鬆的樣子,好讓兄弟和姐姐不那麼擔心,但自己心底也開始發沉。
小城的食客和老闆都是熟人,多少清楚老闆的底。
他家現在的情況,空口白牙招呼人來吃,並沒有太大的說服力,更何況王遠講究,不熟的店肯定不會去的。
他還是太過想當然,有點低估在小城開飯店的難度。
酒香也怕巷子深,偏偏現在這個年代,還沒有什麼宣傳手段,全靠食客之間傳遞口碑。
不好做啊。
「小陳師傅,來碗扯麵唄?」
就在三人泄氣的時候,熟悉的聲音響起,是菜鋪的二旺。
「旺叔?」陳飛驚喜道,「我這就給你做!」
「我還是頭客,小飛你可得給我好好弄,」說完他坐下來,看著陳璇道,「小璇,做生意悶著坐那可不行嗷。」
陳璇聞言站起,侷促道:「叔,你喝水不,我給你倒一杯?」
姐弟倆一個娘胎里出來,陳飛以前八竿子打不出個屁,陳璇也好不到哪裡去。
在陳莊挨家挨戶的借錢,那是被逼得沒法。
猛地讓她來做飯店的前台服務員,還帶著些學生的青澀和扭捏。
「誒,叔,您先喝著,這不還有我呢!」
三嘎腦筋是不好使,但早早就進了社會工作,比陳璇可有眼力見,已經搶先倒了杯水。
「好你個高二旺,搶老子頭客是吧?」
二旺剛端起水杯,就聽到個瓮瓮的聲音傳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