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死神來了也得被一棒子打暈。
城南的燕子換了三茬窩。
春天來的那批在屋檐下壘了泥巢,孵出四隻雛鳥,夏末時分一家子飛走了,秋風剛起,新的一對從北面遷來,連舊巢都不嫌棄,銜了點新泥糊在缺口上就住進去了。
麗珊德拉在屋檐下晾衣服的時候數過,這是第四對了。
衣繩掛在門廊兩根立柱之間。
她將一件洗得泛白的小號麻衫抖開搭上去。
這件是朱庇特的,領口被他自己扯松過好幾次,她縫了又縫,線腳已經粗到擋不住了,旁邊還有一件尼普頓的,膝蓋處有兩塊顏色不一樣的補丁。
這孩子蹲在水溝邊玩水的頻率實在太高,褲子磨損的速度遠超他兩個兄弟。
或者說一個?
畢竟普魯托永遠於乾淨淨。
這孩子從不弄髒自己的衣服。
也從不弄髒自己的手。
四歲的孩子..
按照她對斯巴達其餘孩子的觀察來說..
手上應該有泥土、有擦傷。
奎托斯蹲在田壟旁。
手裡捏著一顆從穗子上剝下來的麥粒,用拇指甲掐了一下外殼。
殼裂開。
用他父親的話來說。
胚乳飽滿,泛著蠟白色的光澤,含水率剛好。
再曬五到七天就到收割的最佳時間。
他把麥粒扔回田裡。
起身沿著型溝往前走。
田壟的末端,灌溉溝蜿蜒而過,水流聲清亮。
尼普頓蹲在溝沿上。
.
這孩子趴在泥地上,整張臉幾乎貼到了水面,藍眼睛盯著水中游過的一條小魚,口水都快流進溝里了。
奎托斯走過去,拎起他的後領,將他從溝沿上提起來。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別掉下去。」
「父親,魚!那裡面有魚!」
「嗯。晚上吃。」
尼普頓的眼睛亮了。
「我能抓嗎?」
「能。但先把你大哥找回來。他又跑哪去了。」
尼普頓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轉身就往石牆那頭跑。
沒跑出三步就被腳下的一截殘根絆了一跤,整個人摔進了收割過的稻茬地里,滾了兩圈才爬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繼續跑,頭也不回。
奎托斯看著這個似乎在水裡泡久了在陸地上已經丟失方向感和協調性的背影。」
「」
要不教他用斧頭鍛鍊鍛鍊?
他回頭看了一眼屋頂。
普魯托坐在那裡。
與他如出一轍的赤發在晨光里很亮,赤紅色的雙眼平平靜靜地俯瞰著整片田壟。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了一瞬。
普魯托微微偏了一下頭。
然後繼續看他的天和地。
這孩子永遠在最高的地方待著。
這孩子到底像誰?
奎托斯無法理解。
奧林匹斯。
戰爭大廳深處,灰燼偶爾跳起。
骨椅上的男人沒有動。
他血色的雙眼半闔著。
祭司跪在階下。
額頭貼著冰冷的石板地面。
「第四年的血毒依舊未能滲入。」
「為什麼?」
「不知道。」
沉默。
阿瑞斯的手停下來。
「四年。」
他嗓音裹著一層陰鬱。
「他身邊有人在擋,還擋了四年。」
祭司不敢抬頭。
阿瑞斯從骨椅上站了起來。
他很高。
站直之後整個戰爭大廳都顯得矮了一截。
暗紅色的神力在他腳下蔓延開來,石板上乾涸了幾百年的舊血跡在這股力量的催化下重新泛出了潮濕的光澤。
「告訴薩維奇。」
他走向大廳的出口。
「把他從斯巴達支走。」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
「然後我親自去。」
議事廳。
壁龕里的油燈光焰平穩。
希波孔坐在石椅上,雙手交疊擱在膝蓋上,姿態鬆弛,嘴角甚至帶著一點微笑。
這比他歇斯底里的時候危險十倍。
因為一個親王不再需要咆哮來爭奪注意力,說明他已經拿到了足夠的籌碼。
他的身後站著三個男人。
紫袍,藍袍,赭紅色的銅鏈甲。
阿爾戈斯、科林斯、邁錫尼。
三座城邦的使節並肩而立,面容各異,眼底的神情卻一模一樣..
薩維奇站在角落裡,豹皮兜帽半遮著臉,雙手攏在袖中。
將一卷羊皮推到石桌中央。
「聯合聲明已經擬好了。」希波孔輕笑著,「四城聯署。要求斯巴達恪守祖訓。」
「包括但不限於收回外邦人非法占有的土地管理權,恢復神的祭祀規格,以及限期取締城南那個不倫不類的秋收祭。」
延達柔斯伸手將捲軸拿過來。
從措辭的嚴謹程度來看,起草者精通四城之間的利益縫隙..
每一條都既不越界,又讓人無法反駁。
「我需要時間考慮。」
「沒有時間了,兄長。」
希波孔從石椅上站起來。
他走到石桌的另一側,兩手撐著桌面,傾身向前。
「秋收祭前必須給出答覆。否則三城會聯合制裁與我們的聯盟。」
「兄長,我知道你對那個農夫有感情。但斯巴達不是一個人的農莊。」
「我們敬神。我們世世代代在血中磨礪自己。如果我們再這麼安逸下去,斯巴達將無一人能上前線戰鬥。」
延達柔斯抬起眼。
「安逸?」
他語氣很平,「城南的糧產去年養活了全城,省下的軍費重新鑄了三百柄新矛。格拉科斯的方陣從未鬆懈過一天訓練。你管這叫安逸。」
「那不是重點。」
「什麼是重點?」
「我們的孩子在唱豐收的歌,兄長。」希波孔的聲音壓低了半度,「不是戰歌。是豐收的歌。他們在學種地,在崇拜一個外鄉人的鋤頭,而不是我們祖先的長矛。」
延達柔斯沉默。
希波孔站直了身體。
「我不是在為難你。我是在救你。救斯巴達。」
「神下四城唇亡齒寒。如果其他三城認為斯巴達已經墮落......他們聯合起來的力量足以碾碎我們的方陣。」
依舊沉默。
延達柔斯的目光掠過希波孔的肩膀,落在角落裡的薩維奇身上。
豹皮野人不緊不慢地笑了笑。
「只是順勢而為。」
他說。
「水往低處流。」
田壟上。
延達柔斯走在奎托斯左側。
步子比往常慢了許多。
奎托斯等著,他不擅長催人說話。
「城南的土地...」
風從麥田上面吹過來,金色的穗浪在兩個人的膝蓋高度起伏。
「三城聯署了一份聲明,措辭很客氣,意思很明確。要麼你證明自己配得上這片土地,要麼還回來。」
「就比如說西部邊境,那裡近年來魔獸肆虐。」
「你想讓我怎麼做。」
「帶一支隊伍去西部。」
延達柔斯嘆氣,「討伐魔獸。用戰功堵住四城的嘴,證明你有資格保有這片土地。」
奎托斯轉頭看向南面。
遠處的石牆圍起的院落里,三個孩子的影子在陽光中移動。隱約能聽見朱庇特的嗓門和尼普頓的笑聲。
「這是我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了。」延達柔斯輕聲道,「吾友。」
「好。」
延達柔斯愣住了。
他準備了一整套說辭,從利害分析到情感勸導,在來的路上反覆排演了不下五遍。
一個字就結束了。
「你......就這麼答應了?」
「魔獸會危及斯巴達麼?」
延達柔斯沉吟了片刻。
「如果放任不管...會先禍及三城的農業腹地,然後沿著海岸線南下,最終到達我們這裡。」
「嗯。」奎托斯轉回身繼續往前走,「那就該清理了。跟種地一樣,害蟲不除,莊稼就活不了。」
延達柔斯張了張嘴,正想再說些什麼.
「我好像趕上了什麼有趣的事?」
聲音從麥田的另一側穿過來。
隔著半人高的麥穗牆,一道高大的輪廓正在從金色的波浪中浮現出來。
獅皮兜帽,亂糟糟的黑色捲髮。
橡木大棒扛在肩上,棒頭蹭斷了一排麥穗的尖端,碎芒在他身後飄了一路。
沒人知道這傢伙到底怎麼找來的..
赫拉克勒斯從麥田裡走出來,鬚髮皆張在風中飄動。
他看了看延達柔斯,又看了看奎托斯,湛藍色的眼睛眯成兩道縫,咧嘴一笑。
「聽說有仗打?」
延達柔斯:「.....你消息為什麼總是這麼靈敏?」
「我的人脈遍布整個希臘。」
赫拉克勒斯拍了拍身上沾的麥芒,他將大棒從肩膀上卸下來,棒尾往地上一杵,濺起一小片泥土。
「事已至此,帶我一個。
「7
傍晚。
石屋的灶台上架了兩口鍋。
大鍋燉野兔。
朱庇特中午的獵物,胡蘿蔔和洋蔥在湯水裡翻滾,肉香裹著熱氣從鍋蓋的縫隙里往外冒。
麗珊德拉站在灶前,左手扶著鍋蓋邊緣。
她視線從湯鍋上方越過蒸汽的白霧,不緊不慢地落在身後那張石桌上。
三個男人圍坐著。
斯巴達國王對面坐著奎托斯,灰白色的身軀占據了石桌北側將近一半的空間。
.
而桌子西側...
赫拉克勒斯。
獅皮兜帽推到了腦後,露出一張被陽光賜福過的臉,他坐姿放肆,雙腿岔開,右臂搭在椅背上,左手握著一碗滿到快溢出來的酒。
嗓門更是放肆。
「底比斯那幫長老非要給我安排一個什麼榮譽市民的頭銜,我說不用了,把那些銅板省下來,去市場上多買兩頭牛,城裡的牛肉坊快斷貨了...
延達柔斯含笑搖頭。
赫拉克勒斯根本不在乎有沒有人接話,他自己就是最好的聽眾和最好的講述者,一個人的酒桌上永遠不缺熱鬧。
門口。
三個孩子擠在門框後面。
朱庇特占據了最好的觀察位。
半個身子探出來,金色的眼睛盯著桌上的大英雄,嘴巴微張,連口水快滴下來都沒顧上擦。
尼普頓躲在他身後,攥著朱庇特後衣領的布料,只露出半顆腦袋和一雙眼睛。
普魯托靠在門框左側的牆上,雙手抱臂,神情淡漠。
「好厲害啊...
「」
朱庇特吞了口口水,聲音儘可能壓低了,「他是不是比父親還高?」
「才沒有。」尼普頓瓮聲瓮氣地反駁,「父親比他高半個頭。
「可他手臂好粗。」
「父親更粗。」
「他殺過怪物。」
「母親說父親以前殺過泰坦。」
「那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你連泰坦是什麼都不知道。」
"
..那你知道嗎?」
朱庇特猶豫了一拍。
「不知道。」
「反正比怪物厲害。」尼普頓一臉不服。
普魯托在旁邊打了個呵欠。
赫拉克勒斯的耳朵動了一下。
他端著酒碗轉過身來,湛藍色的雙眼跨過半間屋子,頃刻鎖住了門框後面那三顆從大到小排列的腦袋。
「嘿!」
他招了招手,笑容燦爛,「躲在那裡做什麼?來,坐叔叔旁邊。」
三個孩子縮回了門框後面。
短暫的沉默。
然後朱庇特率先探出頭。
金髮男孩走到赫拉克勒斯面前,仰著頭看他。
兩個人之間的體型差距荒謬到了喜劇的程度..
赫拉克勒斯坐著都比朱庇特站著高出不知幾個頭。
「來!」
他伸手將朱庇特撈起來放在自己大腿上,金髮男孩整個人陷進了粗麻衣和獅皮的褶皺里,只露出一顆金色的腦袋和一雙圓瞪的藍眼睛。
「喝一口。」
赫拉克勒斯將自己的銅碗湊過去。
「6
「」
奎托斯正想起身給這不著調的傻子來上一拳。
「赫拉克勒斯先生。」
聲音從灶台方向傳來。
「您的名字繼承了赫拉的榮耀。」麗珊德拉手裡的木勺在湯鍋里攪了半圈,視線依舊落在鍋里,「但您的行為似乎並不太對得起這個名字。給四歲的孩子餵酒......恕我直言,赫拉女神恐怕不會贊同。」
赫拉克勒斯的笑聲停在了喉嚨里。
他從來不喜歡別人評價他的名字。
尤其是用這種不咸不淡、卻恰好落在最疼處的語氣來評價。
更何況是在男人們的酒桌上。
他不悅地轉過頭..
正想說點什麼。
卻先看到了奎托斯。
灰白色的殺神老老實實地坐在那裡,手裡端著酒碗,赤紅色的雙眼看著他,眼神的意思很明確...
我沒打算攔她。
赫拉克勒斯皺了皺眉。
他扭過頭去看那個女人。
麗珊德拉恰好在這個時候轉過身來。
灶火在她身後,將她的面容壓成逆光中的陰影。
灰藍色的瞳孔從陰影里亮出來。
一雙冷冰冰的的眼睛。
赫拉克勒斯握著酒碗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
什麼鬼?!
這女人...
他是不是認得?
很久很久以前。
荒原上的夜。
他還是一個連話都不會說的嬰兒,被人放在一個女人胸前,乳汁溫熱,世界模糊,一切都柔軟得讓人安心...
直到女人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她雙眼睜開。
藍色的瞳孔里先是錯愕,然後是厭惡,最後是比嚴寒更冷的憤怒!
她將他從胸口撕下來,擲出去。
他從天空中墜落。
那雙冰冷的眼睛是他降生以來記住的第一道注視。
"5
」
赫拉克勒斯的酒碗緩緩從朱庇特嘴邊移開了。
他打量了一圈。
看了看奎托斯..
這個面無表情的灰色巨人。
又看了看站在灶台前的灰裙女人..
灰藍色的眼睛已經重新轉回了湯鍋,好像剛才那句話跟她沒有任何關係。
一個念頭從他腦子裡冒了出來。
這個女人...
不會是赫拉吧?
宙斯天天下凡跟凡間的女人廝混。
赫拉要是也跑出來玩一把,有什麼奇怪的?
赫拉克勒斯身上的汗毛齊齊炸了起來。
不不不。
太可怕了。
他猛力將這個想法從腦子裡甩出去。
「嗐!」
赫拉克勒斯端起酒碗一飲而盡,碗底朝天。
酒液從嘴角淌下來,流進胡茬里。
他抹了一把嘴,將朱庇特從膝蓋上放下來,拍了拍金髮男孩的腦袋,笑容重新掛回臉上。
「別光喝酒啊,二位,我們的菜呢?」
肉湯分碗。
麵餅切塊。
三個孩子圍了一張矮桌。
朱庇特嫌棄湯里的胡蘿蔔太軟,拿手指夾出來扔去了桌子底下,尼普頓把自己碗裡的湯喝了一半,然後偷偷往朱庇特的湯里摻了點水。
只有普魯托安安靜靜地吃完了自己的那份。
赫拉克勒斯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漬,端起酒碗靠回椅背上。
「說到西部的魔獸嘛。」他的語氣鬆弛下來,「我在底比斯也聽說了一些。」
延達柔斯抬頭。
「怎麼說?」
「不只是零散的畸變魔獸。」
赫拉克勒斯碗裡的酒晃了晃,「有組織的。據說有幾隻大傢伙在後面指揮,當地人叫它們山王,每一隻都是千年的怪物。」
「正好。」他嘬了一口酒,眉毛一挑,「多少年沒遇到過值得我跑一趟的獵物了。」
他放下酒碗。
灶火在他臉上投出暖紅色的光影。
他靠著椅背,目光掃過桌上三個孩子的腦袋,來了興致。
「說起來。」
他清了清嗓子,音量本能地放大,「有人想知道你們赫拉克勒斯叔叔年輕的時候幹過什麼嗎?」
朱庇特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就說說最近的。」
「底比斯那會兒...」
「一群叫彌倪安人的傢伙,每年要從底比斯收走一百頭牛當貢品。一百頭!那可是一百頭牛啊!整個底比斯的牛加一塊也就那麼點。」
「彌倪安人的使者每年秋天就大搖大擺地走進底比斯的城門,從牛圈裡一頭一頭地數著趕走,誰敢攔他們就打誰。打完了還要在城門口吃頓飽飯才走。」
赫拉克勒斯放下酒碗絮絮叨叨地說著自己如何打敗了彌倪安人,將他們驅逐出境。
「厲害!」
金髮男孩猛地站起來,「然後呢?那個國王來打你了嗎?!」
「當然來了!」
赫拉克勒斯一拍大腿,銅碗被震得在桌面上蹦了一下,「厄爾奎諾斯氣得發瘋,把全國的兵都拉了出來,黑壓壓的一片往底比斯殺過來...
」
「然後你一個人打贏了!」
「當然。我率領底比斯的勇士們出城迎戰,我走在方陣最前面,第一個衝進敵陣,一棒子敲碎了他們的陣線......
」
「厄爾奎諾斯親自騎著戰車來找我單挑,被我一棒從車上掄下來。然後嘛..
」
他嘬了一口酒,悠悠然地笑了。
「底比斯贏了。彌倪安人不但不收貢了,還得每年給我們交兩百頭牛。」
「兩百頭!」
尼普頓也站了起來,藍色的眼睛亮得發光,「那麼多牛!能吃好久好久!」
「對!要不怎麼說底比斯人現在吃得比誰都好呢!」
「叔叔,那你是不是還吃過牛糞啊?」
「當然,要不怎麼說我是大英.——.」
66
」
石屋安靜了。
延達柔斯端碗的手懸在半空。
赫拉克勒斯沉默了。
「什麼?」
「牛糞。」普魯托平靜道。
「我.....
」
「父親說牛糞是最好的肥料。」尼普頓從旁邊補了一句,「三份牛糞配一份草灰,攪勻了漚三天...
」
「夠了夠了!」
赫拉克勒斯嘴角抽抽。
「叔叔這一輩子都沒吃過牛糞。」
「真的?」
「真的!」
朱庇特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坐了回去。
奎托斯的嘴角在銅碗後面動了一下。
赫拉克勒斯瞪了他一眼。
「是不是你偷偷和他們說的?!」
「沒有。」
奎托斯的嗓音平穩,「牛糞三配一是我說的。吃不吃是他們自己問的。
赫拉克勒斯無奈地嘆了口氣,將碗裡剩下的酒一口悶了。
笑容重新爬回臉上。
他轉向延達柔斯,直入正題。
「說實話,延達柔斯。」
他語氣鬆弛了下來,目光從三個孩子的腦袋上掃過,「我真沒想到他會在這裡待到現在。」
「當年他從高原上下來的時候,渾身上下只有兩樣東西。一把卷了刃的斧頭和一雙什麼表情都沒有的眼睛。我以為他會在斯巴達待上一個冬天,殺光擋路的東西,然後繼續往前走。」
赫拉克勒斯將酒碗放在桌上。
「結果你做到了。你成功贏得了他的友誼,讓他留了下來。我的朋友。
延達柔斯苦笑。
「這和我有什麼關係......他留下來是因為..
」
斯巴達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了灶台方向。
灰裙的女人正把最後一碗湯端到矮桌上,彎腰替尼普頓擦了一把臉上的湯漬。
赫拉克勒斯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兩個男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懂了。」
赫拉克勒斯點了點頭,「美人計。」
「不是。」
延達柔斯連忙否認。
赫拉克勒斯大笑。
他轉過身,伸長胳膊去夠桌上的酒罈子..
「來!為我們的朋友和他的家庭..
「」
延達柔斯笑著舉起了碗。
「為斯巴達的豐收。」
酒碗碰在一起。
延達柔斯將碗送到嘴邊喝了一口。
放下碗正想開口說些什麼..
他臉色猛地一變!
先白後青!
銅碗從手中滑落,在石桌上彈了一下,滾到桌邊墜落,酒液灑了一地。
延達柔斯雙手捂住了喉嚨,嘴唇急速發黑。
赫拉克勒斯最先反應過來,跳起來扶住了他的肩膀,「延達柔斯!」
斯巴達王的身體在他手中開始痙攣。
雙腿一軟。
赫拉克勒斯將他接住,平放在石板地面上。
「毒?!」
赫拉克勒斯猛地回頭看了一眼桌上的酒罈,「有人下毒?是酒的問題?」
「不是酒。」
奎托斯的聲音從桌首傳來。
灰白色的巨人站起身,赤紅色的雙眼掃過桌面。
「我們都喝了同一壇酒。我沒事。你也沒事。」
「那就是..
「」
赫拉克勒斯低頭檢查延達柔斯的嘴唇,掰開他的牙關,看見了舌根處一道細小、正在迅速發黑的傷口。
他將手指從延達柔斯的口中抽出來。
指腹上沾著一絲極淡的墨綠色液體。
赫拉克勒斯的瞳孔猛地收縮。
「蛇毒。」他的聲音沉下去了,「而且是...
,他將液體湊近鼻尖嗅了一下。
「是阿斯庇修蛇。」
奎托斯看著他。
「無解。」赫拉克勒斯搖了搖頭,「這種蛇在愛琴海北岸絕跡了上百年。它的毒液一旦進入血液,沒有任何草藥和神力能夠逆轉,只有..
「」
他停了一下。
目光落在延達柔斯正在急速失去光澤的臉上。
斯巴達王的呼吸已經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搐,嘴唇徹底發黑,臉上最後一點血色正在褪去。
「只有什麼?」奎托斯問。
赫拉克勒斯站直了身子。
將大棒從牆角抄起來,肩膀上的獅皮在灶火中抖動了一下。
延達柔斯的身體停止了痙攣。
最後一縷呼吸從他發黑的嘴唇間逸散。
徹底的寂靜。
然後他的靈魂從軀殼中站了起來。
一個泛著淡藍色螢光的人影從地上的屍體中分離出來。
延達柔斯的靈魂就這麼低頭看著自己躺在石板上的身體。
臉色蒼白,嘴唇發黑。
他手不由自主地伸向自己屍體,卻是徑直穿過。
「我死了。」他低聲說。
聲音空洞。
腳步聲從石屋外傳來。
輕。
很輕。
一個青年走了進來。
面容蒼白,沒有鬍鬚,看起來不超過二十歲。
一襲黑色的長袍從腳踝拖到地面,黑袍的邊緣在接觸石板的地方微微化成了煙霧狀的虛影。
他眼睛是銀色的。
瞳孔深處既不悲憫,也不冷酷。
只有空。
塔納托斯。
死亡之神。
他停在延達柔斯的靈魂面前,微微側頭。
「和我走吧,斯巴達王。」
延達柔斯愣愣地看著這個青年。
他本能地想伸出手..
靈魂的慣性驅使著他..
「滾開!我看誰敢帶走我的朋友!」
一道影子從側方炸了出來。
橡木大棒帶著呼嘯的風聲。
「砰!」
棒頭砸在塔納托斯的太陽穴上。
死神雙眼瞪了一下,隨即直挺挺地暈了過去。
赫拉克勒斯將大棒扛回肩上,轉身走到延達柔斯面前。
「赫拉克勒斯?」延達柔斯瞪大了眼睛,隨即意識到了什麼。
他低頭。
躺在地上的屍體開始發出微弱的白光。
光從胸口中央亮起,沿著經絡和血管向四肢蔓延,速度很慢,像黎明的第一縷陽光從山脊後面探出頭。
延達柔斯感到一股無形的吸力將他往下拽...
靈魂顛倒。
他重新落入了自己的軀殼。
白光將黑色的蛇毒痕跡一寸一寸地覆蓋淨化。
嘴唇的顏色恢復了。
胸口重新起伏。
延達柔斯從石板地面上猛地坐起來,滿頭冷汗。
他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抬起頭,看向赫拉克勒斯。
再看向赫拉克勒斯身後,平靜地站著的奎托斯夫婦。
「我剛剛..
」
「你死了。」
赫拉克勒斯放下棒子,「但現在....
「」
他指了指地上面朝下趴著、只有他和奎托斯才能看見的蒼白青年。
「你又重獲新生了。」
延達柔斯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心臟在跳,很有力,比中毒之前還有力。
「好了,事已至此。」
赫拉克勒斯彎腰撿起滾到桌子底下的銅碗,用袖子擦了擦碗沿上的灰塵,轉身從酒罈子裡重新倒滿。
「繼續喝。」他將碗舉起來,「為新生乾杯!」
延達柔斯看著那碗酒。
然後他笑了,笑容裡帶著近乎荒誕的輕鬆。
接過碗。
碰了一下。
一飲而盡。
當年在色薩利忍辱負重吃著牛糞和這傢伙做朋友..
真是自己這輩子最正確的決定。
斯巴達之王除了自己還能是誰啊?!
沒人去管暈倒在水窪里的塔納托斯。
畢竟除了奎托斯和麗珊德拉以及赫拉克勒斯之外,這間屋子裡也沒有第四個人能看到一位死神。
延達柔斯只知道自己差點死了,然後又活了。
至於怎麼活的...
赫拉克勒斯打了個含混的哈哈就糊弄過去了。
三個孩子裡,朱庇特和尼普頓都沒察覺到什麼異樣,想問什麼,可卻被他母親冷冰冰的一個眼神釘了回去。
只有普魯托,從始至終蹲在矮桌旁邊,赤紅色的眼睛注視著這間石屋裡發生的一切。
從延達柔斯倒下,到靈魂分離,到死神降臨,到赫拉克勒斯的一棒子。
他全看見了。
此刻他整蹲在地上,雙臂環著膝蓋,赤紅色的瞳孔一動不動地盯著水窪里昏迷的塔納托斯。
蒼白的青年面朝地面趴著,黑色長袍的下擺在水中散開,銀色的頭髮貼在側臉上,被井水浸得一綹一綹的。
他看了很久。
大人們在喝酒。
延達柔斯在大笑,赫拉克勒斯在拍桌子。
沒有人注意到角落裡蹲著的赤發男孩。
也沒有人注意到在男孩的身後。
一道影子安靜地貼在地面上。
影子比男孩的身形大了一圈。
肩膀的線條更寬。
頭部附近多出了兩道向上尖銳的特角突出。
「你對他很感興趣?」
聲音從普魯托左側傳來。
溫和、清亮,帶著絲懶洋洋的笑意。
普魯托轉過頭。
女人蹲在他旁邊。
她蹲著的姿勢和他一模一樣..
雙臂環膝,下巴擱在手臂上。
衣服很古怪,不是希臘人穿的任何一種樣式。
不是丘尼卡,不是希瑪提翁,不是佩普洛斯。
貼身的黑衣服覆蓋從脖頸到腳踝的每一寸皮膚,胸口的位置掛著一串項鍊。
上方是一個圓環,下方是一道豎線,再往下分成了兩道弧線,整體的形狀介於十字架和某種更古老的圖騰之間。
她臉很白,濃密的黑髮從她的肩膀兩側垂下來,在灶火的映照中泛著深栗色的暗光。
眼角畫著一道黑色的弧線,嘴唇顏色是淡淡的紫。
她在笑,笑容很溫暖。
普魯托看了看女人。
又看了看身後的大人們..
沒有人看向這裡。沒有人注意到這個蹲在角落裡的女人。
甚至連母親都沒有任何反應。
他目光回到女人臉上。
遲疑地點了點頭。
「為什麼?」女人歪了歪頭,黑髮從肩膀上滑下來一縷。
普魯托想了想。
「他......看起來很安靜。」
「嗯哼。」
女人的笑容又深了一分,「那你呢?你也很安靜。」
66
..嗯。」
「安靜的孩子看安靜的神。」她將這句話咀嚼了一下,頗為滿意地點了點頭,「有意思。」
普魯托盯著她。
赤紅色的瞳孔在灶火中微微轉動。
她跟地上趴著的蒼白青年不一樣..
青年身上有一種僵硬的冰冷氣場。
可這個女人沒有。
她身上的氣場是..
好溫暖。
就像是太陽一樣。
「你是誰?」他問。
「我啊。」
女人伸出手捏住胸口的十字架,輕輕轉了一下。
金屬表面在灶火中反了一道光。
「我是所有人最終都會見到的那個人。」她笑了笑,「不過大多數人只能見我一次。」
普魯托沉默了片刻。
「你是來找他的?」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塔納托斯。
「嗯......算是吧。」女人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這小子被人敲暈了。我得來收一下。」
她彎腰,一手拽住塔納托斯的後領,將死神從水窪里提溜起來。
蒼白青年的腦袋耷拉著,銀色的頭髮滴著水,黑色長袍的下擺拖在地上,留下一道濕漉漉的痕跡。
女人將死神夾在腋下。
一手拎著,另一隻手空出來。
她低下頭,看著蹲在地上的赤發男孩。
赤紅色的眼睛正在安安靜靜地看著她。
以及他背後那道影子。
影子在灶火的映照下貼在地面上,特角的輪廓清晰可見。
一雙同樣在沉默注視著她的眼睛。
女人蹲下來將臉微微湊近普魯托。
「你真有趣,小傢伙。」她聲音輕下來了,「你和你的夥伴。」
說完,她摘下自己胸口的十字架。
鏈條在她手中懸盪。
墜飾在灶火中轉了半圈,她便如此越過男孩,將項鍊輕輕掛在了他身後那道影子的脖頸上。
影子動了一下。
犄角在地面上晃了晃。
十字架墜飾懸在影子的胸口位置,在灶火的映照下不反光,吞掉了所有投射上來的光線。
女人站直了身子。
她拖拽著昏迷的死神轉身走向石屋的大門。
步子輕盈。
「等等,我們還能再見..
「7
「拜拜。」
她揮了揮手,黑色長袍的下擺在她腳踝附近化成了一縷縷煙霧狀的虛影,和門外吹進來的夜風混在一起。
「我們要等到很久很久以後再見了。」
一陣冷風吹過石屋。
灶台上的火焰跳了一下。
麗珊德拉心頭猛地一跳,她轉過頭。
普魯托蹲在角落的地面上,雙手按著石板,赤紅色的眼睛盯著遠處某個不存在的方向臉上的表情...
是一種近乎痴迷的專注。
「普魯托。」
她叫了一聲。
赤發男孩慢慢抬起頭來。
赤紅色的雙眼對上了她灰藍色的瞳孔。
「該去睡覺了。」她聲音裡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嚴厲。
「嗯,母親。」
普魯托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麗珊德拉不動聲色地低頭掃了一眼他腳下的影子。
乾乾淨淨。
她眉心微微擰了一下。
正想開口..
「麗珊德拉——!」
赫拉克勒斯已經喝上了第不知道幾碗,腆著臉沖灶台這邊嚷嚷,「還有麵餅沒?我吃完了!」
身旁,奎托斯已經醉了七分。
他一隻手攥著赫拉克勒斯的手腕,另一隻手指著他鼻尖,赤紅色的雙眼在酒精催化下泛著危險的光。
「你當年在色薩利平原,明明這麼多牛的牛糞,到底為什麼把田種成那樣?該死,你是不是偷偷吃完了!」
「我都說了我沒吃過!」
「記住,堆肥的配比要掌握好..
」
「誰跟你說堆肥了!」
延達柔斯捂著臉。
灶火在女人身後燒著。
橙紅色的光映滿了整間石屋。
門外是斯巴達的秋夜,星星和篝火的碎屑混在一起。
在酒醉的幾人眼中。
已然分不清哪些是天上的。
哪些是地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