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8章 持矛者—阿瑞斯。
奎托斯走後的第十六天。
麗珊德拉站在門廊下,手裡攥著一把干薄荷葉,本來打算加進早餐的粥里。
可她視線習慣性地掃過院子。
晾衣繩架在門廊兩根立柱之間,從左到右依次掛著三條小毛毯,風吹過去輕輕晃了晃。
繩子中段空著。
這個位置原本掛著奎托斯的深色斗篷。
四年來那件斗篷每天清晨被搭上去,傍晚收回來,泥巴和汗漬在反覆的清洗中留下了一圈洗不掉的深色水印,只不過纖維被她縫補過不下十幾次,厚實得連斯巴達的冬風都灌不進去。
女人收回視線。
她看向院子。
金髮男孩在雞舍和石牆之間的空地上來回衝刺,追著可能比他還聰明點的公雞滿院子跑,四歲出頭的嗓門中氣十足地咋呼著...
朱庇特已經醒了,而且精力旺盛到了不可理喻的程度..
院子裡的公雞都因為他而換了個打鳴時辰。
在以前天還沒亮它就會叫,可在一次與朱庇特的追逐戰中受了驚嚇之後,它就學乖了,改成了太陽完全升起之後才敢從雞舍里探出腦袋,先左右張望確認那個金色腦袋的惡魔不在院子裡,再小心翼翼地撲棱著翅膀跳到圍欄上,發出一聲底氣不足的咯咯聲。
但沒什麼用..
「父親不在,我就是無敵的!」
朱庇特一邊跑一邊喊,金色的短髮在陽光中一閃一閃,「你給我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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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雞表示拒絕。
它顯然研究出了一套完整的逃生路線,先是沿著石牆根往東跑,等朱庇特追近了再猛地一拐彎鑽進柴垛底下的縫隙,朱庇特的腦袋比那個縫隙大了一圈,每次衝過去都會被卡住半秒鐘,公雞就趁著這半秒的窗口從柴垛另一頭竄出去,撲棱著翅膀跳上圍欄,在安全距離之外發出一聲滿嘲諷意味的嘹亮鳴叫。
麗珊德拉嘆了口氣,看向院子的另一頭。
灌溉渠沿著農莊的西側蜿蜒而過,清澈的水流在晨光中折射出一道道碎金色的光斑。
尼普頓蹲在渠邊,雙膝壓在泥地上,左手撐著溝沿保持平衡,右手整隻沒入了水中。
水流繞著他的手指打旋。
自然而然地親近他的皮膚,貼著指縫繞過去,在手背上方匯成一個小小的隆起,然後又散開,循環往復。
他也不著急。
臉趴在溝沿的邊緣上,半張臉幾乎貼到了水面,藍色的眼睛盯著水中自己的倒影和那條游來游去的小鯉魚,嘴角帶著一點傻乎乎的笑。
四歲的孩子能在水渠邊蹲一整個上午不挪窩,這種耐性顯然不是從他父親那裡遺傳來的。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木偶呢..
揉了揉眉心,可麗珊德拉卻又見普魯托坐在屋脊和檐口交界的位置上,一條腿懸在屋檐外面,另一條盤在瓦上。
四歲的孩子不應該能爬到屋頂上去的。
石屋的外牆既沒有可供攀附的凸起,也沒有可以踩踏的窗台邊緣。
她曾經在某天夜裡被響動驚醒,赤腳跑出去查看,只看到普魯托已經坐在屋脊上了,就這麼盤著腿看星星。
他在看遠方。
視線越過麥田,越過遠處時隱時現的山脊線,延伸到某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影子從屋檐邊緣垂下來。
晨光從東面斜照過來,將影子投在石牆上。
肩膀的線條更寬一些,頭部附近的特角輪廓在石牆表面上形成兩道彎曲的影子,形狀近似於向上生長的枯枝。
麗珊德拉注視著那道影子。
「下來吃飯。」
普魯托轉過頭來。
赤紅色的雙眼在清晨的陽光下並不刺眼,虹膜的顏色在光線中變得通透,暖意與幽深並存。
「媽媽。」
「嗯?
」
「爸爸什麼時候回來?」
「等他殺完怪物。」
「會殺很多嗎?」
麗珊德拉將干薄荷葉揉碎。
「你爸爸做什麼事都很多。」她說,「殺怪物也是,種地也是。」
普魯托想了想。
好像還真是...
他從沒見過別人家的爸爸能一次性生三個孩子耕三塊田的。
「那他回來的時候一定很累。」
「所以我們要把家守好。等他回來的時候...」麗珊德拉隨口道,「讓他覺得什麼都沒變。」
「嗯。」
普魯托點了點頭。
他從屋脊上站起來,輕輕往前邁了一步。
四歲的孩子從屋頂上踏入虛空。
直直落在泥地上。
膝蓋都沒彎曲一瞬,身體也沒任何緩衝動作。
只有他腳下的影子劇烈地抖動了一下..
特角的輪廓在泥地上晃蕩了兩個來回才重新貼合回他的身體投影。
王宮東翼。
石榻上鋪著羊毛毯。
延達柔斯仰面躺著。
赫拉克勒斯將他從死亡的門檻上拽了回來。
他心跳有力、呼吸平穩。
按道理來說他應該很健康..
可...
現在的他,每一次翻身都會從四肢的末梢湧上來一陣酸麻,讓他的動作慢上無比。
腳步聲從走廊傳來。
不疾不徐。
希波孔兩手背在身後,披肩端正,下巴微抬。
逆光將他的面部壓成一片陰影。
「兄長。」
延達柔斯睜開眼。
「希波孔......」他似乎有了些明悟,「你知道你在做什麼麼?」
「等奎托斯、赫拉克勒斯、甚至格拉科斯回來...你....
」
「長老會的人都到了。」希波孔自顧自道。
延達柔斯瞳孔一縮,他在石榻上撐了一下,試圖坐起來。
「砰—!」
身體一軟,他重新跌回羊毛毯上。
「什麼...長老會?」
「四城長老會。」希波孔平靜道,「斯巴達王身染惡疾,四城的長老們認為...需要有人代理政務。確保城邦在王的恢復期內正常運轉。」
「我從沒有讓你召集長老會。」延達柔斯低喝。
「不需要你召集。」
希波孔微微偏了下頭,「法典第九章第三條。當王因傷病無法履政,任一王室血親可依四城長老會商議後代行王權。這不是我的意思,兄長。這是斯巴達的律法。」
延達柔斯的目光越過希波孔。
走廊深處。
一個豹皮兜帽半遮著臉的身影靠在廊柱的陰影里,姿勢鬆散,似乎只是路過時停下來歇了歇腳。
一如他當年在遠征路途中將其撿回來的那樣。
「薩維奇。」
延達柔斯咬牙切齒,「這是你的主意。」
從廊柱的陰影中走出來。
薩維奇在石榻旁邊找了把木椅坐下來。
兜帽往後推了推,露出五萬年來幾乎沒有變過的臉..
深邃的眼窩,高聳的顴骨,以及嘴角似笑非笑的褶皺。
「陛下誤會了。」他語氣溫和,就像在哄一個發脾氣的孩子,「政變是刀劍的事。現在則是...法典的事。」
「您知道這兩者之間的區別嗎?」
延達柔斯沒說話。
「區別在於「7
薩維奇伸手去夠床頭矮几上的陶壺,揭開蓋子,將清水倒進了一隻粗陶碗裡,端到延達柔斯面前的時候甚至還用左手的手背試了試水溫。
「刀劍留血,法典不留。」
他將水碗遞過去。
「事已至此,先喝點水吧,陛下。」
議事廳。
壁龕里的油燈全部點亮了,比平日多了一倍的燈盞。
光線充足。
每一個人的面孔都清清楚楚地暴露在燈火之下,沒有陰影可以藏。
四城長老代表沿著石桌的兩側入座,年紀最大的那位斯巴達長老坐在桌首,花白的鬍鬚垂到了胸口。
阿爾戈斯的紫袍居左,科林斯的藍袍居中,邁錫尼的赫紅銅鏈甲居右。
希波孔站在石桌的對面。
薩維奇則在廳外的廊柱後面站著,豹皮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
「各位長老...」
環顧了一圈在場的所有人,希波孔平靜道,「延達柔斯王是一位偉大的統治者。在他的治下,斯巴達迎來了連續兩年無須冬征的奇蹟,城南的糧倉年年增產,秋收節的歌聲傳遍了整個伯羅奔尼撒半島。」
「不過我想,這一切還是要感謝城南的那位農夫。」
長老們的面色各異。
有的微微點頭,有的沉默不動,年紀最大的那位老者將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顯然是在等後面的話。
「這讓我想起小時候的事。」
希波孔忽然笑了。
笑容裡帶著一絲真誠的懷念。
「曾經,父親養過一頭型牛。很壯,很能幹。尋常型牛一天犁三畝,它一天犁五畝。
我父親特別喜歡這頭牛,給它餵最好的草料,給它的牛角上扎紅繩。逢年過節,父親甚至會把自己碗裡的肉湯分一半給它喝。」
「後來我問父親...這頭牛這麼能幹,你打算留它到什麼時候?」
「父親說......留到我不需要它的那天。」
石桌旁的空氣凝了一下。
「各位。」
希波孔收斂了笑容,「我們的問題從來不是那頭牛好不好。我們的問題是...斯巴達什麼時候變成了一頭牛的農場?」
廳外的廊柱陰影中,薩維奇的嘴角微微牽了一下。
廊柱上方一隻飛蛾在油燈旁邊反覆盤旋,翅膀扑打燈罩的聲音在寂靜中被放大了好幾倍。
議事廳里沒有人開口。
希波孔從懷中取出一卷羊皮,四枚蠟封印章並排壓在卷首,分別烙著阿爾戈斯、科林斯、邁錫尼和斯巴達的城邦徽記。
他將捲軸平放在石桌中央。
「我的發言到此為止。」
然後他退後一步。
「請各位長老和使節們......按照四城公約的程序,進行表決。」
表決用的是石子。
白色贊成攝政權移交。
黑色反對。
陶碗擺在桌首正中央,碗口朝上。
第一顆石子落進來。
白色。
阿爾戈斯的使節收回手。
第二顆。
白色。
科林斯。
第三顆。
白色。
邁錫尼。
花白鬍鬚的老者最後一個伸出手。
他手懸在碗口上方停了很久。
目光從希波孔臉上移開,越過石桌,穿過議事廳的大門,似乎想要看到更遠的地方...
城南的麥田、灌溉渠、以及灰白色皮膚的男人。
他鬆開手指。
「咚。
"
黑色石子落進陶碗的聲音比前三顆都沉。
三比一。
希波孔微微頷首。
他將石桌上的捲軸收起來。
「感謝各位長老的審慎裁決。」
他說完,轉身走向議事廳的大門,走廊里的光線從昏暗中透出來,油燈的火苗在他經過時微微偏了一下。
只是在經過薩維奇身邊的時候,他放慢了腳步。
「說起來,你到底想要什麼?」
「我不相信你做這一切只是因為喜歡斯巴達。」
薩維奇聳聳肩。
「攝政王殿下。
「我活了很久。」他將兜帽往後推了推,露出整張臉,「久到我只剩下一個愛好了。」
也不待希波孔發問,他轉身便往走廊的另一端走去。
豹皮的兜帽重新扣回了頭上。
城牆。
薩維奇獨自站在垛口上。
風從伯羅奔尼撒的腹地灌過來。
他自光落在城南泛著金色波浪的麥田上。
「今天就來麼...
」
他喃喃了一句。
五萬年。
他見過法老的金字塔從黃沙中一寸一寸地堆起來,也見過它們在更長的時間尺度中一寸一寸地被沙暴磨平,他見過蘇美爾人在河谷中第一次將種子壓進泥土的那個下午,也見過亞述人騎著戰車碾過同一片河谷、將麥苗連同種植者的頭顱一起翻進型溝的那個清晨。
他更見過神明。
他見過太多神明假扮凡人混跡在人間了。
有的為了偷情,有的為了驗證某個賭注,有的純粹為了消遣。
「故事開始了。
「9
他笑著對自己說。
然後他從城牆上轉過身來,沿著石階往下走。
步子很快。
他不打算待在高處。
待會萬一有什麼東西從天上落下來,餘波把他這個老野人震成了齏粉就不好看了..
五萬年的命,不能折在看戲的看台上。
農莊。
午後。
陽光鋪在菜畦上,菜葉的邊緣被曬出了一圈微微捲曲的焦邊。
麗珊德拉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午後的太陽還掛在正南方,離地平線遠得很。
可...
她微微眯眼,轉身回屋。
朱庇特正趴在窗台上,半個身子伸出去,嘴裡叼著一根從院子裡扯來的草莖,盯著遠處訓練場方向傳來的操練聲發呆..
他現在已經想去當兵了,這個念頭在他臉上寫得清清楚楚。
蹲在角落的水盆旁邊,尼普頓兩隻手攪著盆里的清水,在手中搓出一個碩大的水球,嘴裡哼著一首不成調的小曲。
普魯托坐在草鋪上,雙手抱著膝蓋,赤紅色的眼睛看著窗外。
「今天不能出去玩。」
三個孩子同時抬起頭來。
朱庇特的草莖從嘴角掉了下去。
「為什麼?」
「外面有壞人。」
朱庇特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整個人從窗台上彈了起來,雙腳落地的聲音在石板上砸出一聲悶響...
「我可以打—
」
「不可以。」
麗珊德拉的右手按在金髮男孩的頭頂。
將即將躥起來的勁頭壓回去..
「聽我的話。帶你弟弟們去裡屋。門關上。不許開窗。」
朱庇特的嘴巴張了又合。」
.好吧。」他癟著嘴,拽起身旁的尼普頓就往裡屋走。
麗珊德拉看向草鋪。
正想開口。
「媽媽。」
普魯托先一步說話了。
「有人在走過來。」
雅典娜瞳孔一縮,連忙走到窗邊。
黃昏的光線從遠處的山脊上淌下來,將土路、麥田和遠處的石牆全部鍍上了一層溫暖的橙色。
土路上空空蕩蕩。
遠處的地平線乾乾淨淨。
「我什麼都沒看到。」
「他還很遠。」
普魯托從草鋪上站起來,赤著腳走到窗邊,站在母親身旁。
「但他的影子已經到了。」
「嗡!」
正午的太陽墜向了地平線。
殘陽如血。
整片天穹被染成了深沉的猩紅,鐵鏽般的紅光均勻地覆蓋了一切。
麥田的金色消失了,灌溉渠的銀光消失了,石牆的灰白消失了,所有的顏色在此刻被統一...
她低頭。
門前的地面上,她自己的影子在殘陽中亦是被拉長了一截。
影子的旁邊,是延伸而來正在一寸一寸逼近農莊的另一道血影..
手中矛頭斜斜地指向天空,矛杆的末端消失在土路遠處,一隻死去的大公雞在那流著汩汩鮮血。
一如在奧林匹斯千年歲月中見過無數次的那樣。
他即是永恆的第一持矛者。
阿瑞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