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1章 肯特家冷冷清清
黑色轎車沿著六十一號州際公路前進,兩側的玉米田在十一月的尾巴上只剩下收割後的短茬。
車載電台在播某首迪蒙聽不懂的爵士樂。
「你在緊張什麼?」迪奧說。
迪蒙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右手。
沒抖啊。
「膝蓋。」迪奧補充。
迪蒙這才發現自己的右膝在上下彈動。
他用手按住膝蓋。
「我沒事。」
「你緊張嗎?」迪奧問。
「我沒...」
「迪蒙。」迪奧打斷他,「你的戒指在發光。」
迪蒙低頭。
只見紅燈戒確實在微微透出暗紅色的輝芒。
他最終放棄了辯解,將整個身體靠進椅背里,腦袋歪向車窗的方向。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迪蒙幽幽道,「見到他之後。」
「你不需要準備台詞。」迪奧單手轉了一下方向盤,車身輕微偏轉避過路面的一處凹坑,「這不是舞台劇。」
「但您也不是那種能即興發揮的人吧?」迪蒙說。
迪奧挑了一下眉。
「我的意思是...您好像什麼都知道該怎麼做。」迪蒙轉過頭來看著迪奧的側臉,」
您見過那麼多人,去過那麼多地方。」
「而我什麼都沒有。我連這個世界的歷史都搞不清楚。」
路邊閃過一塊鏽跡斑駁的路牌,上面寫著斯莫威爾還有三十七英里。
迪奧沉默了一會兒。
「你知道忒修斯嗎?」他問。
「誰?」
「古希臘雅典的王子,走進克里特島的迷宮,殺死了彌諾陶洛斯,也就是一隻牛頭怪。」
「這是...英雄?」
「是的,他是英雄,但大多數人不知道的是,這位英雄從小就不認識自己的父親。」
迪蒙愣了愣。
「他從小在母親的城邦長大,父親埃勾斯給他留了一把劍和一雙鞋,壓在一塊巨石底下。」迪奧將視線從後視鏡里收回來,「等你力氣夠大了,搬開石頭,拿走東西,然後來雅典找我。」
「這就是他父親留給他的全部。一塊石頭和一句話。」
迪蒙咀嚼著這段故事。
「後來呢?」
「後來忒修斯搬開了石頭,走了很長的路,到了雅典,見到了埃勾斯。」迪奧說,66
你猜埃勾斯認出他了嗎?」
..沒有?」
「還差一點就把他毒死了。」迪奧語氣平淡。
迪蒙瞪大了眼。
「當然最後認出來了,是因為那把劍。」迪奧將空了的紙杯扔回杯架,「但你聽出重點了嗎?」
迪蒙搖搖頭。
「重點是忒修斯在搬開石頭的那一刻就已經完成了最重要的事情。」迪奧說,「見面本身不是目的,你在路上經歷過的才是重點。」
「你來到了這個宇宙,見到了他,就已經足夠了。」
迪蒙沉默地點頭。
紅燈戒的光芒暗淡了下去,重新蟄伏在戒指之下。
「您怎麼什麼都知道?」他問。
「你相信引力嗎?」迪奧回答。
..什麼...什麼意思?」
「命運認為你需要一位導師,於是重力將你拉進了哥譚。」迪奧理所當然道,「所以
你遇到了我。」
這個回答讓人無法反駁。
雖然迪蒙第一個遇到的是迪亞波羅...第二個是蝙蝠俠...
迪蒙靠回椅背,車窗外的玉米茬已經被替換成了更低矮的牧草,偶爾有鐵絲圍欄和木樁從視野邊緣閃過。
如果他也能像迪奧叔叔這樣就好了。
迪蒙呼出一口長氣。
窗外是大片的牧場和零星的白色農舍。
路牌寫著距離斯莫威爾還有十二英里。
轎車拐入一條碎石路。
路盡頭是一座紅漆郵箱,上面的字母隱約能分辨出一個K。
肯特農場。
迪奧將車停在了農場入口旁的泥地上,熄火拔鑰匙一氣呵成。
迪蒙從車門裡出來。
堪薩斯的風沒有任何阻隔,從地平線的另一端長驅直入,帶著牧草和凍土的腥甜味道。
他裹了裹身上的外套,目光沿著碎石小徑向前延伸。
農場的主屋是一棟兩層的白色木板房,廊檐下掛著一盞沒開的燈。
看上去平平無奇,甚至...
不如停在穀倉旁邊一輛鏽跡明顯、車斗里碼著幾筐蔬菜的皮卡來的顯眼。
只見兩個男人正在往車上搬東西。
一個穿著灰色連帽衫,身材魁梧,搬起一整筐捲心菜的動作卻輕巧無比。
另一個金髮男穿著件格子襯衫,將一袋土豆扛在肩上。
兩個人離得不遠卻沒有交談,連目光都刻意錯開...
迪蒙多看了兩眼。
灰色連帽衫的那位在搬菜的間隙里無意間抬了一下頭,和迪蒙對視了零點幾秒,然後若無其事地低下頭去繼續搬運。
而格子襯衫的那位從始至終連頭都沒抬。
「家裡的幫工。」
迪奧從他身後走過來,隨口說了一句。
迪蒙點點頭,可他走出兩步之後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兩個人。
幫工嗎?
看搬菜的架勢確實像。
可灰色連帽衫的人搬起東西時身上有卻有輕盈感...
這可不是常年干農活的人會有的輕盈,更像是在刻意壓著力氣模仿普通人。
就像他以前一樣。
66
」
收回視線,迪蒙站在門口。
他不知道門後面是什麼。
薩拉菲爾叔叔描述過這個人..
他的雙胞胎兄弟...
成熟,強大,掌控一切。
冷峻,克制,身上帶著壓迫感。
或許他會穿著正式的衣物,或許他會坐在某個面朝窗戶的位置,逆光讓人看不清表情...
「嘎吱。」
門軸發出一聲老舊的呻吟。
他抬手推開了門。
一張舊皮沙發,一張矮茶几,茶几上放著三個疊在一起的披薩盒和半杯沒喝完的可樂o
一個青年歪在沙發上,右腳翹在茶几邊緣,手裡攥著電視遙控器。
頭髮比迪蒙想像中要長,散落在肩膀兩側沒有束起來,幾縷搭在鎖骨上隨著呼吸輕微起伏。
電視裡在播某個迪蒙看不懂的頻道。
聽到門響,青年將遙控器往茶几上一丟,歪過頭來看向門口。
「迪奧?」他聲音懶洋洋的。
「有事快說,我最近很忙。」
66
」
迪蒙靜靜地看著他。
青年似乎也感知到了那股強烈的視線。
於是兩雙眼睛在光塵中對上了。
這就是神都。
說實在的...
迪蒙以為自己會熱淚盈眶,以為紅燈戒會炸裂發光。
但他什麼都沒有,反而能十分淡定的和神都對視。」
」
「你哪個世界來的?」神都將視線從迪蒙身上移開,重新看向迪奧,「兄長的孩子。」
「我的爸爸叫神都。」迪蒙忍俊不禁。
他自己都沒料到這一刻自己居然能笑得出來。
沙發上的青年停了一拍,電視裡的GG換了一個,某個洗潔精品牌在用亢奮的語氣推銷買二送一。
「那看來你的爸爸不怎麼稱職。」
神都聳聳肩,站起身去往廚房。
「可樂還是雪碧?」他背對著兩人問道。
「給我坐下,笨蛋。」迪奧在矮茶几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翹起二郎腿,「我們來找你有正事。」
「那就快說。」
迪蒙還站在門口。
他看著這個和自己有著相同血脈的年輕男人靠在牆上喝可樂的樣子,腦子裡盤旋著一個瑣碎的念頭。
薩拉菲爾叔叔不喝碳酸飲料。
他只喝熱茶。
「薩拉菲爾叔叔。」迪蒙開口了,「他現在需要幫忙。」
神都挑眉。
「米迦勒。」迪蒙繼續說,「大天使米迦勒降臨了,他要裁決我們這些姓肯特的。薩拉菲爾叔叔用時間循環把他困住了,但那不是長久之計。」
「嗯。」
「薩拉菲爾叔叔後來到了我的世界,但他不能回來只能送我回來。他說你會有辦法。
而且還有審判者,審判者即將降臨這個世界,他有可怕的歐米茄大炮。」
「嗯。」
神都微微頷首,「還有別的嗎?」
..這還不夠嗎?」迪蒙愣了一下。
「米迦勒的事我知道了。」神都將可樂喝完,隨手丟進垃圾桶,「還有別的嗎?」
「你打算怎麼做?」迪奧開口了。
「還沒想好。」
66
」
迪奧的眉心微微收攏。
「你還沒想好?」
「對。」神都點點頭,態度坦然。
迪蒙站在門口看著這個場面。
他能感覺到迪奧的不滿...
雖然迪奧的臉上什麼都沒有表現出來。
而且神都也對此無動於衷。
他甚至都沒有看向迪奧的方向。
他的視線落在窗戶外面,落在遠處那條灰色的公路上。
「還有別的事情嗎?沒有別的事情的話,我要走了。」神都轉過身來看著迪蒙,「我這些天很忙。」
42
」
「走吧。」迪奧站了起來,拍拍迪蒙的肩。
迪蒙沉默地點頭。
他最後看了一眼神都,青年正低頭掏出手機不知在發什麼信息。
門在身後關上。
二人走出了十幾步。
「他和我想的不一樣。」迪蒙開口。
「什麼不一樣?」迪奧問。
「薩拉菲爾叔叔說他一定有辦法的。」迪蒙呼出一口白氣,「但他看起來好像根本不在乎。」
「他在乎。」迪奧說。
「只是表達方式不同。」迪奧將車鑰匙從口袋裡摸出來,按了一下解鎖,黑色轎車在遠處閃了兩下燈,「有些人把關心寫在臉上,有些人把關心藏在行動里,而有些人把關心埋得太深,連自己都找不到了。」
迪蒙撇撇嘴。
他完全看不出來那個男人有什麼關心自己的意思。
「總之最近就先跟著我吧。」迪奧繞到駕駛座那一側,拉開車門,「米迦勒的事我來
想辦法。」
..您有辦法嗎?」
「我有很多辦法。」迪奧坐進駕駛座,「大部分不太體面,但管用。」
迪蒙猶豫了一下,然後也拉開了副駕的門。
可最後還是忍不住轉過身來朝農場的方向看了最後一眼。
廊檐下的吊燈隨風微微擺動。
空地上搬菜的兩個人已經搬完了最後一筐,皮卡的車斗被塞得滿滿當當,灰色連帽衫的男人將後擋板推上去扣好,金髮青年則在另一邊用繩子固定最上面那層。
農場...土地...蔬菜...
如果他的爸爸也喜歡種地就好了。
轎車駛離了碎石路。
窗簾在風裡晃了一下。
黑色的轎車沿著公路越開越遠,最終縮成一粒墨點消失在地平線盡頭。
神都站在窗戶旁邊。
屋子裡重新安靜了下來。
一樓電視的聲音還在繼續,洗潔精的GG不知道循環了第幾遍。
家裡又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了。
「咔一個響指。
地板上的影子在這一刻活了過來。
它們從牆角、從床底、從衣櫃的縫隙中滲出。
六個人形輪廓凝結而出。
「去。」
「盯著那小子,有什麼事情向我匯報。」
六道黑影微微頷首。
隨即沉回了陰影里。
牆角的暗處、床底的縫隙、衣櫃的裂口..
所有它們誕生的地方在這一刻都恢復了正常的平坦。
肯特家冷冷清清,再度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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