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克看著這一人一袋。
「......」
「朱庇特。」他終於開口了。
「是!祖父!」
「你從哪找來的麻袋?」
「穀倉里的!裝化肥的那種!」
洛克微微閉上了眼睛。
他低頭看著從麻袋裡鑽出來、正以一種能讓空氣結冰的殺意瞪著自己兄弟的尼普頓。
又抬頭看著那張寫滿了您看我做得好不好的金髮大臉。
「你們兄弟之間的事情......」洛克的聲音緩緩飄過來,「能不能別在玉米地里解決?」
「你剛才扛著他撞倒了玉米。」
朱庇特低頭一看。
腳下果然有幾株被他的靴子踩歪的玉米苗。
神王臉色一白。
「扶起來。」
洛克扶額,隨即蹲下身繼續清理他那顆玉米旁邊的雜草了。
就好像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朱庇特蹲下身,手忙腳亂地將玉米苗一棵一棵地扶正,然後用手將根部周圍鬆動的泥土重新壓實。
尼普頓從麻袋裡鑽了出來。
他將麻袋從自己身上扒下來扔在了地上。
「你這個王八蛋。」
「...嗯?」
「這就是你說的兄弟談心?」
「......」
「不摘菜,不用開皮卡,空手來。」尼普頓嘴角抽動,「原來是因為要給我套麻袋。」
「......」
朱庇特清了清嗓子,緩緩地起身來。
「我承認方法不太好。」他說。
「不太好?」
「很不好。」
「......」
「但我的出發點是好的。」
「你的出發點是好的。」尼普頓氣極反笑。
「我去你媽的!」
「砰!」
海神的含怒一擊砸到了神王的眼眶上。
.........
片刻後。
洛克坐在矮木樁上。
朱庇特站在他身後,腰杆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抬起。
如果忽略掉他格子襯衫上那一大塊深褐色的牛糞印子,這個站姿倒確實有幾分諸神之王的架勢。
尼普頓嘴角抽了抽。
「你真是我祖父?」他將目光從朱庇特身上收回來,落到了矮木樁上端著檸檬水的男人臉上。
「啪。」
洛克輕輕地打了一個響指。
尼普頓瞳孔一縮。
水。
一縷透明的水流憑空凝結,水流沿著農夫的手背蜿蜒而上編織出了一個漩渦。
「夠了嗎?」洛克聳聳肩。
尼普頓咽了口唾沫。
作為曾經統治七海的至高存在,尼普頓對水的感知能力是刻在骨子裡的。
哪怕他現在百分之九十七的神力都已經消散,哪怕他現在的狀態還不如大都會人才市場門口日薪六十的碼頭搬運工。
但水就是水,血統就是血統。
他能感覺到。
水流中蘊含的神力。
與他同源。
「這不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洛克反問。
「因為......」
尼普頓感覺大腦無法思考了。
「行吧。」洛克站起身來。
「那我再給你加一道。」
他伸出左手。
一道雷霆從掌心炸開。
朱庇特的眸子在雷光中閃了一下。
天穹之主的力量。
雷霆熄滅。
「水和雷。」
他看著尼普頓,「一個是你的,一個是你兄弟的。往上追溯的話,源頭就是我。」
「所以你問題的答案是——對,我是你們的祖父。」
尼普頓站在原地。
遠處的血屠牛在牛欄里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哞叫,穀倉屋頂上的氪普托翻了個身繼續打瞌睡。
一切如常。
世界沒有因為這個真相而發生任何變化。
變化的只有尼普頓的臉色。
「那......」
「所以我的父親就是奎托斯?」
「當然。」洛克回答得很輕鬆。
「在泰坦學院種地的農夫?」
「嗯。」
「每天磨斧頭、釀小麥果汁、在篝火旁邊烤兔子的那個光頭農夫?」
「就他。」
尼普頓沉默了。
朱庇特都覺得自己弟弟可能已經當場宕機了,正在認真考慮要不要上去拍一拍他的後腦勺幫他重啟。
然後海神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的篝火。
赫拉克勒斯趴在草地上鼾聲如雷,烤架上的野兔一面焦黑一面流油,灰白色面孔的農夫坐在花崗岩旁邊,用哀傷的眼神看著他。
「有興趣聽我講一個故事嗎?」
一個父親在向不認識自己的兒子坦白他的一生。
「他愛他們。」
「後來他不得不走了。做了一些無法回頭的事。」
「等他回過神來......已經太久了。」
尼普頓記得自己那天晚上說了什麼來著?
「離岸太久的船回港時,港口也許已經換了主人。」
「原不原諒,是孩子的事。回不回去承擔,是父親的事。」
他對著自己的父親說了這番話。
「......資訊量有點大。」尼普頓喃喃道,「我覺得我需要靜靜。」
「那你慢慢想。」
洛克站起身來。
「我去看看血屠牛餵了沒有。」
他說著朝牛欄的方向走了兩步,順帶朝一旁的朱庇特遞過去一個視線。
朱庇特微微點了一下頭。
洛克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草帽在陽光下晃了兩晃,消失在了玉米叢的盡頭。
穀倉背後只剩下了兩個人。
「你還好嗎?」朱庇特問。
「你覺得呢?」
「我覺得你不太好。」
「那你還問。」
「......」
朱庇特聳聳肩,在尼普頓旁邊那根矮木樁上坐了下來。
兩個前奧林匹斯主神就這麼並排著,一個坐著一個站著,在肯特農場的穀倉背後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尼普頓先開的口。
「比你早幾天。」朱庇特坦然道,「祖父回來之後就告訴我了,當時我的反應和你差不多。」
「我不信。」
「你不信什麼?」
「我不信你的反應和我差不多。」尼普頓冷哼,「你的反應肯定比我誇張十倍,你可能當場就跪下叫爺爺了。」
「......」
朱庇特嘴角抽抽。
確實很誇張,都被洛克一道雷給電得彈了起來。
「好吧。」
朱庇特清了清嗓子,決定跳過一些丟人的細節。
「關鍵不在於我的反應如何,關鍵在於這件事情是真的。我們的母親是雅典娜,我們的父親是奎托斯,我們的祖父是這個農場的主人。」
「這些都是真的。」
尼普頓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是真的。」他說,「我剛才感受到了。他...也就是我們的祖父,他手中水流和我體內的殘餘神力是完全一致的,沒有任何作偽的可能性。」
「那你......」
「我說了,我需要靜靜。」
「靜靜是誰?」
「......」
尼普頓抬起拳頭。
朱庇特舉起雙手表示投降。
「這是凡間的梗,前些天神都和亞瑟吵架的時候我學的。」他訕笑道,「看上去不太合適,我收回。」
「滾。」
「........」
兩人又沉默了片刻。
「尼普頓。」
「嗯。」
「你還記得那天晚上你從農場回去之前跟我說的話嗎?」
「......」
「你說..」朱庇特開口,「你說你不恨母親了。你說比起當神王,當個海神更輕鬆。」
「我說過這種話?」
「你說過。」朱庇特認真道,「你還說搬乾草比投雷霆更累。」
他嘆了口氣。
「我想跟你道歉。」神王說。
「道什麼歉?」
「關於麻袋的事。」
「你本來就應該道歉。」
「還有......」
朱庇特猶豫了一下,「關於之前三千年的事。」
尼普頓蹙眉。
「在奧林匹斯的時候。」朱庇特的聲音變得有些不自然,「我確實沒有好好聽過你說話。」
「呵,你從來不聽別人說話。」
「你說得對。」
尼普頓沉默了一會兒。
「你今天怎麼回事?」他語氣里多了一絲警惕,「你不會是又想套我麻袋吧?」
「你在說什麼?!」
朱庇特啞然失笑,「我以神王的名義發誓...呃...以朱庇特的名義?好吧,好像也不對......」
他撓撓頭。
以什麼名義?
他現在還有什麼名義可以拿來發誓的?
神王的名號是空的,雷霆的權柄也是空的,他現在擁有的全部資產加起來大概是上個月攢下來還沒來得及花的三百二十美元。
「那就以奎托斯·肯特的名義。」朱庇特說。
「.......」
「你也變了。」
尼普頓嘆氣。
「哪裡變了?」
「以前的你不會道歉。」
「以前的我也不會攪牛糞。」朱庇特苦笑,「可你看看我現在。」
尼普頓想說點什麼嘲諷的話,但涌到喉嚨口卻什麼也不出來。
「這個地方改變了你。」尼普頓低聲說。
「也許吧。」朱庇特將目光投向遠處的麥田,「我說不清是這個地方改變了我,還是這個地方讓原來的我露出來了。」
「你記不記得我之前說過的話?我說我感覺我們的記憶被動過手腳。三千年前坐上奧林匹斯王座的那個朱庇特,也許從一開始就不是真正的我。」
尼普頓點點頭。
他們的記憶都有缺失。
關於童年,關於父親,關於叫做家的地方。
所有的這些只留下一些模糊的輪廓。
而能做到這件事的人只有一個。
他們的母親。
雅典娜。
「你恨她嗎?」尼普頓問。
「不恨。」朱庇特回答。
和尼普頓當時的答案一樣。
「真的?」
「真的。」朱庇特無奈道,「我花了一個月的時間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麼事?」
「她做了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現在要做什麼。」
「......」
「好吧。」尼普頓嘴角勾起,「我接受你的道歉。」
「但麻袋那件事我記下了。」
「......」
「遲早還你。」
「別這麼說。」朱庇特面色一變。
「我一定會這樣。」尼普頓的語氣里有了一點笑意,「遲早清算你,這三千年來的事情我都記在小本子上了。」
「我道歉還不行麼?」
朱庇特訕訕地撓了撓後腦勺。
然後兩個人幾乎同時發出了一聲嘆息。
「所以....」尼普頓摸著下巴,「說說你的計劃吧。」
「計劃?」
「別裝了。」海神冷哼,「你今天把我騙過來、套我麻袋、逼我認親、然後一個人在這裡表演悔過自新的完整戲碼,如果沒有一個預謀好的目的,我把這頂鴨舌帽吃了。」
朱庇特眨了眨眼。
「我就知道。」
他站起身來,藍色的眼睛裡亮起了一種與攪牛糞時截然不同的光芒。
這是屬於諸神之王的光芒。
「你果然是我的兄弟。」
「廢話少說。」
「好。」
朱庇特深吸了一口氣。
他左右看了看,確認洛克已經走遠了。
「我要重新拿回我們的力量。」
「然後呢?」
「然後回奧林匹斯。」
朱庇特直起身來。
堪薩斯的陽光將他的金髮照得閃閃發亮,汗濕的格子襯衫在風中微微鼓起,腳上沾滿牛糞的膠靴在泥地里踩出了兩個深深的印子。
「以朱庇特·肯特的名義。」
「帶著你,帶著普魯托。」
「面對目前,面對奧林匹斯上的所有人,然後告訴他們——」
「我們回來了。」
「坦坦蕩蕩做神王。」
「........」
「你要推翻母親?」尼普頓微微挑眉。
「當然不是。」朱庇特搖頭,「她畢竟是我們的母親。」
「而且...」
朱庇特低聲開口,藍色的眼睛在陽光下顯得異常澄澈。
「殺父弒母這一套是舊神輪迴的噁心玩意兒。克洛諾斯吃掉自己的孩子,宙斯推翻克洛諾斯,然後母親推翻宙斯,迴圈往復永無止境。」
「於是我在這個農場裡攪了一個月牛糞之後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麼事?」
「迴圈之所以停不下來,是因為每一代接班人都只想著奪權,從來沒有人想過接管之後要怎麼經營。」
「你看看這片農場。祖父離開之後,這裡並沒有崩潰。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喬納森先生還在,瑪莎女士還在,克拉克還在。」
「而奧林匹斯呢?宙斯一倒,整個山就亂了。因為誰坐上去誰是王,誰被踹下來誰是廢物。」
「你到底要說什麼?」
「我說,我並不是為了那個王座回去。」
「我要回去......」
「我要回去種地。」他嚴肅道,「在奧林匹斯種地。」
這番話給尼普頓干沉默了。
「.......」
「那你打算怎麼做?」他嘴角抽動著開口。
「你這是同意了?」朱庇特臉色一喜。
「我是在問你怎麼做。」尼普頓糾正,「你打算怎麼恢復力量?」
朱庇特嘿嘿一笑。
「種地。」
「先在這個農場種地。」
「......?」
「祖父說過,汝父多疾,汝當勉勵。」
「他只是想讓你好好種地吧。」尼普頓面無表情地提醒。
「你太天真了!」
朱庇特壓低聲音,一臉恨鐵不成鋼,「你真的以為祖父會無緣無故地說出這種話?他是在暗示我!」
「暗示你什麼?」
「這是一場試煉!」
「......」
「你想想看。」
朱庇特掰著手指頭,「根據我的觀察,這個世界最強的那幾個超級英雄,也就是我們名義上的叔叔們,他們都是從這個農場出來的。」
「也就是說這個農場是一個修煉場,所有在這裡待過的人都變強了!」
尼普頓氣笑了。
他想說你這個邏輯簡直是把因果關係和相關關係攪成了一坨和你每天攪的牛糞一樣分不清哪頭是哪頭的東西,朱庇特你這個小丑你到底在攪些什麼。
但...
他忍住了。
因為雖然聽上去很抽象,但這個農場確實不是一個普通的農場。
它的主人是一個能隨手展示海洋與雷霆之力的存在。
「什麼時候開始?」尼普頓問。
朱庇特愣了愣,隨即臉上綻開了一個笑容。
這是他在確認自己的兩個弟弟終於站在自己這邊之後,發自內心的笑。
「從現在開始。」他說。
然後遠處就傳來了迪蒙的聲音。
「爺爺!血屠牛又噴蒸汽了!卡爾叔叔的番茄苗炸了!」
「不是跟你說了讓你先加料的嗎?!」
「可它打了個噴嚏全給噴回來了!」
朱庇特和尼普頓對視一眼。
「你確定要在這種地方搞復興大業?」尼普頓扶額。
「至少伙食不錯。」
朱庇特認真道,「中午瑪莎奶奶說要做烤玉米配燉牛腩。」
「......」
「你留下來吃午飯嗎?」
尼普頓嘴角抽抽。
但丁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我希望你回來的時候對我還是這個態度。」
「還有!回來的時候記得給我帶根烤玉米!瑪莎嬸嬸烤的那種!記得讓我爸爸給我加黃油!」
「我們是不是在泰坦學院還有兩個叔叔?」海神面無表情地問。
「這都給你發現了?」
「走吧。」
尼普頓嘴角抽動著將鴨舌帽重新扣回頭上。
兩個前奧林匹斯主神就這麼從穀倉的背面走了出來,肩並肩地沿著碎石小徑朝門廊的方向走去。
正午的太陽在地平線上展開。
將整片玉米地染的與三千年前一般無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