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5章 家庭戰爭
正物質和反物質之間有一道縫,縫裡是白金色的空域,沒有上下,沒有東西南北,連遠這個字都找不到可以落腳的參照物。
萬界塔就從這片空域最深的虛無里拔起來,一根暗色的脊柱向上長,長到任何眼睛都看不見它的盡頭。
塔身每隔一段就橫著伸出一截分叉,像骨頭上生出的肋,分叉里封著一些東西,有的是一角熄滅的星雲,有的是半條還在打旋的旋臂,有的只是一座教堂的尖頂,孤零零地懸在維度壓縮出來的透明格子裡。
數億公里之外。
一顆琥珀色的泡掛在塔的半腰。
而在塔頂往下數第三截分叉的位置,有一間屋子,大小和泰坦學院的雙人宿舍差不多,一張摺疊桌,兩把塑料椅。
還有一隻電熱水壺。
「我宣布。」
迪亞波羅盤腿坐在塑料椅上,一隻手托著水壺底,掌心裡一點橙紅的光正貼著壺底慢慢地燒,壺嘴往外吐白氣。
「萬界塔正式通電。」
「達克賽德要是知道自己的眼睛被拿來泡麵,大概會氣得來打你一拳。」喬魯諾嘴角抽抽,坐在迪亞波羅對面,兩隻手搭在膝蓋上。
「這是好事,喬魯諾。」迪亞波羅把水壺從掌心上拿開,橙紅的光在他指縫裡熄了,他晃了晃手,像剛摸過一口燙鍋,「你父親沒教過你樂觀主義精神嗎?」
「我父親早就死了。」
「真巧,我父親也死了。」
66
」
「行吧,那這個話題我們換一個....
迪亞波羅從桌子底下拖出一隻紙箱,紙箱側面印著冰山俱樂部的企鵝標誌,他從裡面掏出兩桶泡麵,在手裡掂了掂,把一桶推到喬魯諾面前。
「冰山後廚的。」他說,「我在那兒被賽琳娜關了不知道多少天,她每天進來問我一個問題,問完就把我掛回去,我走之前覺得自己得要點精神損失費,就順了一箱。」
「就這麼點?」
「我還順了企鵝人一把傘。」迪亞波羅想了想。
「無聊....」
喬魯諾撕開紙蓋,把麵餅往下按了按。
迪亞波羅往兩隻桶里倒水,熱水沖在麵餅上,蒸汽一下子把兩個人中間的那塊空氣糊白了。
他把紙蓋壓回去,又從口袋裡摸出一隻叉子橫在蓋子上壓著,壓完了才發現自己只有一隻叉子。
「你用這個。」他把叉子推過去,自己從箱子裡翻出一雙一次性筷子。
「三分鐘。」迪亞波羅說。
「鎮魂曲可以讓它永遠泡不好。」喬魯諾平靜地說。
「喂喂餵....」
「也可以讓它一直泡下去,面會一直吸水,一直軟,一直長。」
「喬魯諾·喬巴納,我警告你,不要對一碗麵使用替身能力,你媽媽沒教過你不要打擾別人吃飯嗎?」
「我是我媽生的。」
「我知道你是你媽生的,全多元宇宙都知道你是你媽生的,你每次都要強調一遍,搞得好像我在跟你搶戶口本。」迪亞波羅沒好氣道,「莫比烏斯在追殺我,又不是你。」
「他喊我名字了。」迪亞波羅哈哈大笑,「莫比烏斯,反監視者,他居然大喊迪亞波羅我要殺了你」,第一次有這個級別的存在當面念我的名字,我決定把這一刻寫進我的回憶錄。」
「他叫的是「不!不!迪亞波羅!,前面有兩個不。」喬魯諾說,「而且他在塔外面,我們在塔裡面。」
「細節是戰略的一部分。」迪亞波羅靠回椅背上,把兩條腿伸直,「你看我剛才對瞭望塔那句歡迎來到我的世界,我精心設計過的,聲音從每個人心裡升起來。」
「你對著他們說歡迎來到我的世界。」喬魯諾嘆氣,「你這不是挑釁他們嗎?」
迪亞波羅沉默了。
..所以我說完就切斷了。」他承認。
三分鐘到了。
二人揭開紙蓋。
喬魯諾看低頭吃麵,叉子捲起一綹麵條。
窗外那顆琥珀泡正對著這間屋子,迪亞波羅沒裝窗簾,也沒裝窗戶,屋子的那一面牆乾脆就是空的,白金色的空域從那裡漫進來,琥珀里的光從那裡照進來,落在摺疊桌上,落在兩桶泡麵上,顏色是傍晚的顏色。
迪亞波羅把嵌過坎多封存核心的水晶稜柱從口袋裡摸出來擱在桌角,稜柱里的藍光朝著琥珀泡的方向一拉,一小塊畫面就被放大了浮在兩桶面中間。
一張拆門板拼起來的長桌,一排長凳,一盆土豆泥,一隻烤得金黃的雞。
一個系圍裙的老太太雙手交握低著頭,嘴唇在動。
「看來奶奶在做禱告。」喬魯諾說。
「感謝主,賜予我們食物。」迪亞波羅跟著畫面里的口型念了一遍,念完嗤了一聲,「魅影陌客的嘴角抽了,你看見沒有?他心想死去的上帝要是知道自己被一個農場主婦在世界末日這天還這麼客氣地感謝,大概會從重新爬回來。」
畫面里,長桌中間坐著一個戴草帽的男人,他抬起頭說了一句什麼,於是整張桌子七零八落地跟著說了一遍,有個銀髮小鬼喊得最響,雞腿還叼在嘴裡。
「感謝瑪莎。」喬魯諾卻是重複了一遍。
迪亞波羅沒接話。
他看了一會兒那頂草帽。
「老登今天一刀也沒砍到莫比烏斯本體。」他若有所思,「全砍在浪頭上了,砍了不知道多少刀,就那麼站在牆前頭。我躲在塔里看了全程,我本來想他要是撐不住了,我就————」
「就什麼?」
「就趁亂把太陽系收進來,跟現在一樣。」迪亞波羅低頭吸了一口面,「結果監視者死了,你說這事兒算誰的?」
「算你的。」喬魯諾說,「鎮魂曲刪掉了莫比烏斯找到泡膜的那個過程,緋紅之王刪掉了我們把它拖進來的那段時間,這是你的計劃,你的替身。」
迪亞波羅把筷子擱在紙蓋上,伸出左手去夠桌上的紙巾,手伸到一半,被喬魯諾按住了。
喬魯諾把他的手翻過來,攤在摺疊桌上,手指往下灰了一截,灰得像風化過的石頭,指甲蓋上布著細細的裂紋,裂紋里透出一點橙紅,一閃一閃的。
「燒開水燒的?」
「嗯...
」
迪亞波羅動了動手指,石頭一樣的指頭彎不太下去,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天啟星那幾個老頭的石頭皮,我以前一直以為是遺傳,現在看來完全沒關係。」
」
黃金體驗從喬魯諾身後浮出來,金色的手掌覆在幾根灰色的手指上,喬魯諾閉著眼
睛,掌心下面的皮肉像被春雨澆過的土地一樣慢慢回溫,灰色一寸一寸退回到指尖,最後退成指甲邊緣的一圈細線。
退到那裡就不動了。
喬魯諾睜開眼睛,盯著那圈線看了很久,又試了一次,金光覆上去,那圈灰線卻在光里一點沒變。
「你無藥可救了。」
「光腳不怕穿鞋的。」迪亞波羅把手揣回兜里,「樂觀一點,喬魯諾,按你的芝諾算法,我永遠到不了全身變石頭的那一天。」
「芝諾的烏龜不是這麼用的。」
「我數學不好,沒人教過我。」他咧嘴,「我的養父教了我怎麼燉肉,教了我在暴君的巡邏隊過來之前往哪個排水溝里鑽。我後來這麼會鑽下水道,是有家學淵源的。」
喬魯諾看著他,沒糾正這個。
「養父?」他問。
「是啊...老盧瑟,那老登說起來還讓我怪想她的。」
「他會燉什麼肉?」
「什麼都燉。」迪亞波羅回憶道,「有什麼燉什麼,耗子肉也燉過,他說沒關係,燉夠四個小時,什麼肉都一個味兒。卡拉小時候每次都挑鍋底的土豆吃,說土豆比肉乾淨,我就專門搶她碗裡的肉,她也不生氣,就看著我搶。」
「可是你現在叫她姐姐,她完全不想搭理你。」
迪亞波羅低頭去吃麵。
「她沒動就是幫我大忙了。」他說,「她要是動一下,把佐德背上那兩枚鏢燒了,我們倆就得在坎多城跟超級氪星人對著打。她站著不動,站在陰影里,就是她這輩子替我做的最大一件事。」
「她會恨你毀了她的生活。」
「她可以恨我。」迪亞波羅靠回椅背上,「恨我總比到最後所有人「砰」的一聲全部爆炸強,連恨的人都沒有了,你見過的,我們倆在時間盡頭一起看過的。」
喬魯諾沒再追問。
畫面里,長桌那頭有個穿著碎金甲片的女人面前擺著一塊南瓜派,一直沒動,戴草帽的男人從桌子中間探過身子說了一句什麼,她才拿起叉子,挖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嚼得很慢。
「先驅。」迪亞波羅說,「影魔在她身體裡的時候,她什麼都不知道。」
「不過我知道。」
「你知道影魔在她身體裡?」
「我知道監視者知道。」迪亞波羅說,「他把音叉藏在瞭望塔里,藏了那麼多年,他知道自己會死,他知道死的時候能把太陽系折起來,他最後一步棋說實話走得是真好,就差在沒想到世上還有我。」
喬魯諾嘴角動了一下,很快就平了。
「塔還差最後一塊。」他說。
「嗯。」
「你在坎多城對超人說的。」喬魯諾看著窗外那顆琥珀泡,看著泡里插在軌道外側的金色音叉,「我們把太陽系收進來,算不算錨點?」
「不算。」
迪亞波羅回答得很快,「太陽系是燃料,是這片夾縫裡剩下最重的一塊正物質,莫比烏斯想吃它,我不讓他吃,它就是我手裡的籌碼。」
「那錨點是誰?」
迪亞波羅沒答。
「你說我們去天啟星,是為了登神,再收束。」喬魯諾慢慢地說,「你說最後要殺死
我的皇帝叔叔,成為歐米茄之王,你那天說我不會在意,所以你找我。」
「我說過。」
「可我發現,我還是在意的。」
「我在堪薩斯看星星的時候就在意。」喬魯諾看著窗外,窗外那一面沒有星星,只有白金色和一顆琥珀,「上一次看這片星空,是時間之初,那時候還什麼都沒有。後來有一個人在那裡種南瓜,有一個人在那裡被收養,有一個人後來生了我,我回到了過去改變了時間,讓這個原本註定消亡的時間線開始了無限分裂。」
「我開啟了這個故事,你說過,是我開啟的,可開啟的人不一定知道結尾,你知道嗎?」
迪亞波羅沉默了片刻。
「我也不知道。」他說。
「你的所有備用方案。」
「嗯,沒有一個備用方案寫了結局。」迪亞波羅臉上難得沒掛笑,「我只想好了怎麼讓悲劇停下來。」
他朝畫面揚了揚下巴。
畫面里,戴草帽的男人站起來,拎了一隻手電筒,繞過穀倉,往後院最盡頭走去,那
里有一片南瓜地,一顆南瓜在金色的天光底下泛著油亮的皮,大得能裝下一個人。
男人蹲下來,伸手拍了拍南瓜,另一個老農夫從旁邊走過來,兩個人說了幾句話,一個笑出了聲。
「一千四百三十七磅。」迪亞波羅說。
喬魯諾愣了一下,「什麼?」
「那顆南瓜的生成極限。」迪亞波羅盯著畫面。
喬魯諾站起來,走到一面空牆前,白金色的空域在他鼻尖前面一寸停著,琥珀泡的光照在他瓢蟲紋的襯衫上,小瓢蟲一隻一隻地亮。
他蹲下身,手指在塔的地板上一抹。
黃金體驗在他身後浮現,金色的手掌按在那塊地板上。
一粒種子從合金里頂出來,裂開,抽出一根細細的綠芽,綠芽往上爬,爬出兩片寬大的葉子,葉子邊緣帶著一圈細毛,一根卷鬚從葉腋里探出來,在空中打了個彎,勾住了桌腿。
迪亞波羅在後面看著,半天才愣愣著開口。
「南瓜?」
「你一直在看它。」喬魯諾說,「鎮魂曲可以讓它一直長,永遠不會停下來,不需要等明年。」
迪亞波羅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最後只是碰了碰地上的南瓜,卷鬚一下子纏了上來,繞著他繞了兩圈,綠得發亮。
畫面里,戴草帽的男人站在門廊下面,抬頭看了一眼天,那層天是金色的,不落的太陽掛在西邊,比往常大了一圈。
有個穿蝙蝠戰甲的人拎著一個羅賓走過來,問了他一句話,男人笑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水晶稜柱的藍光顫了顫,兩個字隔著億萬公里的白金色和一層琥珀,還是被讀出來了。
「會贏的。」
迪亞波羅把手指從卷鬚里抽出來。
「家庭戰爭開始了,喬魯諾。」他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