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軋鋼廠大禮堂。
人山人海,紅旗招展。
禮堂的正上方,掛著一條巨大的、紅底黃字的橫幅。
——「熱烈慶祝我廠攻克技術難關暨來昊昆同志表彰大會」。
那字,寫得龍飛鳳舞,充滿了時代的氣息。
禮堂里,坐滿了黑壓壓的人頭。
全廠上萬名工人,除了必要留守崗位的,幾乎全都到齊了。
他們一個個伸長了脖子,臉上帶著興奮和好奇,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聽說了嗎?就是那個來昊昆,一個人,就把那台蘇聯老大哥的機器給修好了!」
「何止是修好啊!我聽車間的人說,修好以後,那機器的精度,比剛出廠的時候還高!」
「我的乖乖,真的假的?那小子不是食堂主任嗎?怎麼還會修機器?」
「誰知道呢,這叫真人不露相!我跟你說,我那天在食堂,親眼看見了,那傢伙,邪門得很!」
在無數道或崇拜、或嫉妒、或羨慕的目光中。
來昊昆穿著一身嶄新的、筆挺的藍色工裝,胸口戴著一朵大紅花,坐在了主席台的第一排。
他的身邊,是廠長楊衛國,和副廠長李懷德。
那待遇,跟廠里的勞動模範,平起平坐。
大會,在雄壯的《咱們工人有力量》的歌聲中,正式開始。
楊衛國走上發言台,清了清嗓子,臉上紅光滿面。
「同志們!」
他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了整個禮堂。
「今天,我們在這裡,隆重集會,是為了表彰一位同志!」
「一位我們廠自己的、從工人隊伍里成長起來的、火線加入組織的、年輕的技術天才!」
「他,就是來昊昆同志!」
台下,響起了一片雷鳴般的掌聲。
楊衛國慷慨激昂地,講述了三天前,來昊昆是如何力挽狂瀾,以一己之力,修復了那台精密鏜床的「英雄事跡」。
他把來昊昆,塑造成了一個有理想、有技術、肯鑽研、不畏艱難的新時代工人的典範。
是全廠工人學習的榜樣!
緊接著,李懷德也上台,發表了「重要講話」。
他著重強調了,自己是如何「慧眼識珠」,從人民群眾中,發現了來昊昆這顆「蒙塵的明珠」。
說得自己,跟伯樂似的。
來昊昆坐在台下,聽著這些官樣文章,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心裡,卻毫無波瀾。
他知道,這些,都只是前戲。
真正的好戲,還在後頭。
果然,領導們發言完畢後,最激動人心的時刻,到了。
「下面,我宣布,廠里對來昊昆同志的獎勵決定!」
楊衛國的聲音,再次響起,充滿了力量。
「第一!」
「破格晉升來昊昆同志為八級鉗工!」
「破格晉升來昊昆同志為八級機械師!」
「『軋鋼廠技術革新能手』榮譽稱號!頒發獎狀!」
廠花於海棠,端著一個紅色的托盤,走了上來。
托盤上,是一張燙金的、裝裱精美的獎狀。
「第二!」
「獎勵來昊昆同志,現金二百元!」
「晉升來昊昆同志,為一車間常務副主任!」
嘩——!
台下,瞬間就炸了!
二百塊!
八級鉗工!
八級機械師!
車間常務副主任!
無數人,眼珠子都紅了。
於海棠,又端上來一個托盤。
上面,是厚厚的一疊,嶄新的「大團結」。
「第三!」
楊衛國的聲音,在這一刻,陡然拔高了八度,充滿了激情!
「為了表彰來昊昆同志的突出貢獻,也為了鼓勵他更好地為我們廠的生產建設服務!」
「廠委會特批!」
「獎勵來昊昆同志——」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然後,他用一種近乎於嘶吼的聲音,喊出了那三個,足以讓這個時代任何一個年輕人,都為之瘋狂的字眼。
「——自行車票一張!!!」
轟!!!
整個大禮堂,仿佛被一顆炸彈引爆!
所有人都瘋了!
他們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滿臉的不可思議!
自行車票!
那是什麼概念?!
那不是一張票!
那是身份!
是地位!
是所有年輕人夢寐以求的、最頂級的奢侈品!
有了它,你就是整條街最靚的仔!
你就是所有大姑娘、小媳婦兒眼裡的「鑽石王老五」!
於海棠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最璀璨的星星。
她看著面前這個胸戴紅花、神情淡然的男人,心臟「怦怦」狂跳。
這個男人,她非抓住不可!
不遠處,秦淮茹也擠在人群里。
看著台上的來昊昆,看著他手裡那張薄薄的、卻重若千鈞的自行車票,心裡五味雜陳。
那是一種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恐慌。
秦淮如感覺來昊昆就像一隻掙脫了所有束縛的雄鷹,正在展翅高飛。
而她,只是一隻地面上的、小小的麻雀。
他們之間的距離,正在被無限地拉大。
她抓不住他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已經連續三天被放鴿子了!
是的,中午的約定成了笑話。
而在禮堂最不起眼的角落裡。
傻柱靠著牆,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眼神黯淡無光。
他看著台上那個光芒萬丈的來昊昆,心裡,只剩下無邊的苦澀和絕望。
比?
還比個屁。
人家現在,坐著火箭往上竄。
而他,還在原地,跟一鍋白菜較勁。
他和他之間,已經不是一個次元的生物了。
台上。
來昊昆在雷鳴般的掌聲中,站起身。
從楊衛國手裡,接過了那張獎狀,那疊厚厚的現金,和那張,足以改變他生活軌跡的,自行車票。
臉上,沒有狂喜,沒有激動。
只有一種,古井無波的平靜。
來昊昆拿著那些獎勵,對著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後,直起身,目光緩緩地掃過台下那一張張神情各異的臉。
台下的掌聲,愈發熱烈。
所有人都以為,他要說幾句感謝領導、感謝組織的客套話。
然而,來昊昆直起身,開口的第一句話,就讓整個大禮堂,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同志們,」他的聲音,通過麥克風,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安靜一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那一張張錯愕的臉。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動作。
他舉起了手中那疊厚厚的、嶄新的二百塊錢。
「這筆錢,我個人,不能要。」
「我是人民的兒子。」
「我的技術,是人民給的,是組織和國家培養的。」
「為廠里做貢獻,是應該的,是我的本分!」
「這二百塊錢,我決定,全部捐出來!」
「捐給我們廠的工會!為咱們廠的社會主義建設事業,添磚加瓦!」
一番話,說得是擲地有聲,慷慨激昂,正氣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