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老狐狸的算盤

  來昊昆的目光，在那一盒金燦燦的小黃魚上，一掃而過，隨即，又落回到錢掌柜那張布滿了皺紋，卻精光四射的臉上。

  他沒說話，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平淡，卻像一根無形的探針，想要刺進眼前這個老狐狸的內心深處。

  「小兄弟，」錢掌柜將那一盒黃魚，輕輕地，往來昊昆面前推了推，「老朽我，痴長几十年，在這四九城裡，別的本事沒有，看東西的眼力，還算有幾分。」

  他頓了頓，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那雙渾濁的老眼，卻透過裊裊升起的熱氣，一瞬不瞬地，盯著來昊昆。

  「您這三樣寶貝，確實是百年難遇的極品。」

  「可您這賣東西的法子，卻有點……忒不專業了。」

  來昊昆的眉毛，微微挑起，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

  「哦？」

  「還請錢掌柜，指教一二。」

  錢掌柜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了，像是在傳授什麼不傳之秘。

  「小兄弟，咱們老祖宗傳下來一句話，叫『財不露白』。」

  「您今兒晚上，犯的就是這個忌諱。」

  他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

  「人參，何首烏，靈芝。隨便拿出一樣，都是能在這黑市里掀起大浪的寶貝。」

  「可您呢？一下子，把三樣都擺了出來。」

  「這叫什麼？」

  他自問自答，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這叫探路。」

  「您這不是來賣東西的，您是來看看這池子裡的水，到底有多深，能養得下多大的魚。」

  101看書 看書就來 101 看書網，𝟣𝟢𝟣𝗄𝗄𝗌.𝖼𝗈𝗆超靠譜 全手打無錯站

  「您這麼幹，就等於明明白白地告訴所有人——我手裡，還有貨。」

  「而且，貨還不少。」

  錢掌柜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一層一層地，剖開了來昊昆那看似天衣無縫的偽裝。

  來昊昆臉上的笑容，未變。

  可他那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卻不著痕跡地，輕輕敲擊了兩下。

  他知道，自己碰上真正的行家了。

  這個貌不驚人的糟老頭子，不是豹哥那種只懂得用拳頭說話的蠢貨。

  這是一條蟄伏在深水裡的老鱷魚，聞一下味兒，就知道獵物的分量。

  「錢掌柜，好眼力。」來昊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用茶水的溫度，掩蓋住了心裡那一瞬間的波瀾。

  這個時候，任何的否認和掩飾，都只會顯得自己心虛。

  對付這種老狐狸，最好的辦法，就是順著他的話，把這盤棋，下得更大，更玄。

  「不過，您說錯了一點。」

  來昊昆放下茶杯，看著錢掌柜，那雙平靜的眸子裡，第一次，透出了一股子針鋒相對的銳利。

  「我不是來探路的。」

  「我是來找人的。」

  「找一個，能一口吞得下我這批貨的，真正的大買家。」

  「小打小鬧，我沒興趣。」

  他這番話，說得是擲地有聲，充滿了不容置疑的自信。

  瞬間，就將自己從一個急於變賣祖產的「落魄子弟」，變成了一個手握奇貨、待價而沽的神秘供貨商。

  攻守之勢，異也。

  錢掌柜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那雙總是波瀾不驚的老眼裡，第一次，湧上了一股難以言喻的震撼和狂喜！

  自己賭對了！

  眼前這個年輕人，絕對不是個簡單人物！

  他的身後，必然站著一個，連他都無法想像的、龐大的、神秘的貨源！

  「哈哈哈……」錢掌柜突然放聲大笑起來，那笑聲，充滿了久逢知己的暢快，「好！好一個『小打小鬧，我沒興趣』！」

  「小兄弟，你這個朋友，我錢某人，交定了！」




  「既然小兄弟快人快語，那老朽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

  他指了指桌上那盒黃魚和那一疊現金。

  「這些錢，您先收著。」

  「至於您手裡剩下的那些……寶貝。」

  他的聲音，微微一頓，那雙眼睛，像兩盞探照燈，死死地鎖著來昊昆。

  「只要您信得過我錢某人。」

  「有多少，我吃多少。」

  「價錢，比市場上只高不低。」

  來昊昆看著他，沒說話，只是伸出手，將那一盒金燦燦的小黃魚，和那疊厚厚的現金，不緊不慢地，收進了自己的木盒裡。

  然後，他站起身。

  「錢掌柜，爽快。」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妨跟你透個底。」

  他看著錢掌柜那張寫滿了期待的臉，緩緩地，伸出了三根手指。

  「這三樣東西，我手裡，確實還有點。」

  說完，他不再多言，提起那個分量變得沉重無比的木盒，轉身，就朝著院門外走去。

  那背影，決絕，乾脆，不帶一絲拖泥帶水。

  只留下錢掌柜一個人，呆呆地坐在原地，反覆咀嚼著來昊昆最後那句話。

  「還有點……」

  「這『一點』，到底是多少呢？」

  他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揪了一下，狂跳不止。

  來昊昆的背影，消失在院門的陰影里。

  那扇老舊的木門「吱呀」一聲，又緩緩合上，隔絕了兩個世界。

  院子裡，只剩下錢掌柜和他身後那兩尊鐵塔似的保鏢。

  空氣中，還殘留著那股子霸道的、讓人心神激盪的藥香。

  「掌柜的，」其中一個保鏢，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聲音瓮聲瓮氣，「這小子……到底什麼來路？看著邪性得很。」

  錢掌柜沒有回答。

  他只是端起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一飲而盡。

  然後，他緩緩地，閉上了眼，像是要將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交鋒，在腦海里，再過一遍。

  許久，他才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帶著幾分後怕，幾分慶幸，但更多的，是一種賭徒在牌桌上，拿到了一手天牌的、極致的興奮。

  「來路？」

  他喃喃自語，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我倒希望，他沒什麼來路。」

  「可這氣度，這貨的成色……」

  「這小子，就是一條潛藏在深淵裡的巨龍，今天晚上，只是心血來潮，探出了一隻爪子而已。」

  他睜開眼，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此刻，卻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和銳利。

  「通知下去。」

  「讓咱們的人，把手頭那些零零碎碎的買賣，都停了。」

  「把所有能動的現錢，都給老子收攏回來！」

  「還有，去告訴那些欠著咱們人情的老傢伙們，就說，我錢某人，要辦一件大事，讓他們把壓箱底的硬通貨，都給我備好了！」

  「是！」兩個保鏢齊聲應道，轉身就要出去。

  「等等。」錢掌柜又叫住了他們。

  他看著兩人，眼神，變得極其嚴肅。

  「記住，今天晚上的事，誰要是敢多嚼一句舌根子，別怪我錢某人不念舊情。」

  「爛在肚子裡，明白嗎？！」

  「明白！」

  看著兩個保鏢離去的背影，錢掌柜這才感覺，自己那顆因為過度興奮而快要跳出胸膛的心，稍稍平復了一些。

  他知道，自己剛才，看似穩坐釣魚台，其實，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

  來昊昆最後那句話，看似是透底，實則，是更深一層的試探。

  「還有點……」

  這是個鉤子。

  一個足以讓他錢某人，寢食難安的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