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昊昆動了。
他沒有圖紙。
或者說,那張比牛津詞典還厚的、複雜到令人髮指的電路圖,已經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腦子裡。
他捏起一個比米粒還小的電阻,看都沒看一眼,另一隻手裡的電烙鐵,已經如影隨形地跟了上去。
「滋——」
一縷青煙升起。
空氣中,瀰漫開一股子松香和焊錫特有的味道。
一個完美的、光潔的、如同教科書般標準的焊點,就這麼,出現在了覆銅板上。
快!
太快了!
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他的動作,行雲流水,沒有絲毫的停頓。
仿佛他不是在焊接一個複雜的電路板,而是在進行一場,最優美,也最高效的書法創作。
電阻,電容,二極體,三極體……
一個個小小的元件,在他指尖,仿佛都擁有了生命。
它們被精準地,安放在了它們應該在的位置上。
一個,又一個。
密密麻麻,卻又井然有序。
那幫工程師,看得是心驚肉跳,冷汗直流。
他們中的每一個人,都嘗試過焊接電路板。
他們知道,這項工作,需要何等的耐心和細緻。
稍有不慎,一個焊點虛焊,或者兩個引腳粘連,整個電路板,就直接報廢了。
可來昊昆呢?
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最高精度的人形貼片機。
手,穩得像磐石。
眼,利得像鷹隼。
心,靜得像古井。
整整六個小時後。
當來昊昆將最後一個元件,焊接到電路板上時。
他緩緩地,放下了手中的電烙鐵。
一塊嶄新的、布局完美的、焊點光潔得如同藝術品般的繼電器模塊,就這麼,誕生了。
他將那塊還帶著餘溫的電路板,拿在手裡,吹了吹。
然後,他站起身,將它遞到了那個已經徹底石化了的老工程師面前。
「拿去。」
「裝上。」
「順便,把電源的穩壓模塊,也給我換個大一號的。」
「以後,就穩了。」
老工程師顫抖著,伸出雙手,像捧著一件稀世珍寶一樣,接過了那塊電路板。
他看著上面那密密麻麻、卻又充滿了和諧美感的焊點,眼眶,竟然紅了。
「神……神了……」他喃喃自語,「這……這是神仙的手藝啊……」
他再也顧不上什麼面子,什麼權威,衝著來昊昆,深深地,鞠了一躬。
「來主任!我……我服了!」
「我替我們廠里所有搞技術的,給您鞠躬了!」
周圍的工程師和老師傅們,也都不約而同地,衝著來昊昆,低下了他們那高傲的頭顱。
在絕對的技術實力面前,任何的資歷和驕傲,都顯得那麼的蒼白無力。
劉廠長看著這一幕,激動得渾身都在發抖。
他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來昊昆的手,用力地搖晃著。
「來主任!」他已經語無倫次了,「您……您就是我們機修廠的再生父母啊!」
「我……我代表我們廠黨委,代表我們全廠上萬名職工,謝謝您!謝謝您啊!」
來昊昆笑了笑,不著痕跡地,將手抽了回來。
「劉廠長,言重了。」
「現在,可以試試了。」
「好!好!試!馬上試!」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那塊由來昊昆親手「搓」出來的電路板,被小心翼翼地,安裝進了主控台里。
合閘!
通電!
「嗡——」
主控台上的指示燈,一盞接著一盞,亮了起來,像一片被喚醒的星河。
緊接著。
「轟隆隆——」
那條死氣沉沉的生產線,像一頭沉睡了千年的巨龍,在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後,緩緩地,甦醒了!
傳送帶,開始轉動。
軋鋼機,開始轟鳴。
整個車間,再次充滿了那種充滿了力量感的、屬於工業時代的、雄壯的交響樂!
成功了!
真的成功了!
車間裡,爆發出了一陣雷鳴般的歡呼!
工人們,工程師們,一個個都扔掉了手裡的工具,擁抱在一起,又蹦又跳,像一群孩子。
劉廠長更是激動得老淚縱橫,他拉著來昊昆的手,說什麼都不肯放。
「來主任!大恩不言謝!」
「以後,您就是我們機修廠,最尊貴的客人!」
「您要是有任何事,只要招呼一聲,我們機修廠,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辭!」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從兜里,掏出了一個厚厚的信封,不由分說地,就往來昊昆的懷裡塞。
「來主任,我知道,您覺悟高,不圖錢。」
「可這是我們廠里的一點心意!」
「您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老劉!」
「看不起我們機修廠!」
來昊昆看著那個信封,眉頭微微一皺。
就在他準備像上次一樣,義正言辭地拒絕時。
一個清冷的聲音,從人群外圍響了起來。
「劉廠長。」
是丁秋楠。
她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了車間。
一身雪白的白大褂,在這充滿了油污和汗水的車間裡,顯得是那麼的,格格不入,卻又那麼的,遺世獨立。
她的手裡,還提著一個醫藥箱。
「醫院來電話,那位趙師傅,情況很穩定,醫生說,多虧了我們的緊急處理,胳膊,保住了。」她先是跟劉廠長匯報了一下情況。
然後,她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了那個,被眾人眾星捧月般圍在中間的男人身上。
那雙總是像湖水一樣平靜的眸子裡,此刻,正閃爍著一種極其複雜的、充滿了探究和好奇的光。
她走到來昊昆面前。
「來……來主任,」她開口,聲音,依舊是那麼的清冷,卻比之前,少了幾分距離感,「謝謝你。」
「要不是你,我今天,可能就要犯一個,無法挽回的大錯了。」
來昊昆看著她,笑了笑,「舉手之勞。」
丁秋楠的臉,「刷」的一下就紅了。
她看著來昊昆,那張總是波瀾不驚的俏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絲不好意思的紅暈。
「那個……你剛才撕壞的衣服,我……」
她從兜里,掏出幾張嶄新的布票,和幾塊錢,遞了過去。
「我賠給你。」
來昊昆看著她手裡的布票和錢,又看了看她那張寫滿了認真的臉,忍不住,笑了。
他沒接。
只是伸出手,將劉廠長硬塞過來的那個厚厚的信封,又推了回去。
「劉廠長,這錢,我不能要。」
「不過,我倒是有個不情之請。」
「什麼請求?您說!只要我能辦到!」劉廠長拍著胸脯保證。
來昊昆的目光,再次落回到了丁秋楠的身上。
那眼神,帶著幾分玩味,幾分……侵略性。
「我想把這筆錢,捐給那位受傷的趙師傅。」
「就當是……對我今天,義務勞動,和這件報廢衣服的……補償了。」
他轉頭,看著丁秋楠,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丁醫生,你說,我這樣安排,合不合理?」
丁秋楠感覺自己的心,沒來由地,漏跳了一拍。
她看著來昊昆那雙深邃的、仿佛能將人靈魂都吸進去的眼睛,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合……合理。」
劉廠長一聽這話,一拍大腿!
「高!來主任,您這思想覺悟,真是太高了!」
「行!就按您說的辦!」
他轉頭對著秘書吩咐道,「把這二百塊錢,明天一早就給老趙家送過去!」
劉廠長看著來昊昆,是越看越滿意,越看越覺得,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麒麟兒。
「走走走!」
「都別站著了!」他大手一揮,熱情地招呼著,「天都黑了,飯點早就過了!」
「今天誰也別走,都留下!」
「讓南易,給咱們整幾個硬菜!」
「好好招待咱們的功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