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瘋子
「錚錚錚————」
一陣琵琶聲,如仙樂裊裊,在這宛如屠宰場一般的所在響起。
淡淡的輝光,如同月華灑落。
遍布城前的血肉、屍體,都因此褪去許多血腥、殘酷的色彩。
仿佛被月白的流水洗淨。
黃巾軍射出的箭矢在月華之中仿佛射入了泥沼,全都紛紛墜落。
兩軍之間,一人長身而立。
一身長袖飄帶,素白潔淨,如仙人遺世獨立,不染塵埃。
身側有一絕色女子,同樣是一身素白,酥肩纖腰,裙若流雲,帛帶飄飛,宛若飛仙。
懷抱琵琶,玉指輕掃。
那仙樂正是出自她手中。
雙方一時都沉浸在這裊裊仙音之中,忘記了這是戰場,忘記了各自的身份。
只有張牛角、郭勛、趙睿等少數幾人,很快清醒過來。
「什麼人!?敢在俺面前裝神弄鬼!」
張牛角一陣驚疑,旋即大怒。
座下異獸四躥踏動如雷,轟然而出。
張牛角揮動手中大刀,一頭魔牛虛影仿佛自虛空中奔逐而來。
辯才天淡淡地掃了一眼,十指撥動驟然一急。
「錚錚錚!」
音符仿佛化作實質,自四面八方、天上地下而來,如急風驟雨。
不斷地傾落。
不過是剎那之間,張牛角那如山摧般的刀勢竟就此煙消雲散。
長刀如同陷入了泥潭,緩慢向前,軟綿綿毫無威力。
張牛角大驚,急忙扯住韁繩,座下異獸高高揚起前蹄,哞聲震耳。
「你到底是什麼人!?」
城上的郭勛眼中露出又驚又喜之色。
不管這突然冒出的兩人是誰,但看這模樣,至少不是敵人。
此時獨孤彌頭等人也清醒過來。
看著這一幕都驚詫莫名。
「是聯邦修行者!」
一行人中唯一的女子,黑雲銜雨手裡拿著一顆珠子,對著謝靈心照了過去。
珠子綻放微弱光芒。
這是世家之中流傳的傳說寶物,能辨虛實,鑑別聯邦和域境之人。
「聯邦修行者?!」
「草!早聽說那些蛀蟲拿著族裡的名額在黑市販賣!沒想到已經到了這種肆無忌憚的地步!」
「簡直是鼠目寸光,不知所謂!」
有人破口大罵。
南離將門世家彼此間都會有辨別的手段。
眼前的人,卻不屬於將門世家子弟。
他們以為這是通過黑市「偷渡」域境的修行者。
有人販賣族裡域境名額的事,也算是一個公開的秘密。
並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氣進入一個莽荒級域境。
與其拿命去搏這種虛無縹緲的機緣,還不如拿去換資源。
一個莽荒級域境能換取的資源,可未必比他們進入域境的收穫小。
而且穩定安全,多的是人願意干。
知道歸知道,但真正見到,還是令人惱火。
不是害怕多了競爭者,在這個域境,誰能爭得過他們?
只是一種私有的物品被人染指的憤怒。
更何況,一般「偷渡」的人,從來不敢光明正大地出現。
老鼠就是老鼠,只能在陰溝里等待著、悄悄地去竊取一點別人扔下一點食物殘渣。
像眼前這人一樣,堂而皇之地現身,還是在他們面前,還這麼裝!
簡直不能忍!
「這傢伙想幹什麼?」
「爾等究竟是何人!」
他們在驚怒之際,張牛角已經問出他們心中疑惑。
「錚!」
辯才天猛地撥動琴弦,無形的音波洶湧而出,黃巾軍士被逼得站立不穩,連連倒退。
屠殺也就此而止。
那些百姓也不愚鈍,看到了生了希望,知道自己活命的指望在哪裡。
紛紛奔逃而來,聚攏在這個美得不像人間所有的女子身後。
琵琶聲戛然而止。
辯才天抱起琵琶,緩步站到了謝靈心身後,垂目不語。
誰主誰次,一眼能明。
獨孤彌頭等人臉色微變。
這女人的手段,他們也不敢說能對付得了。
明明強得離譜,可此時看起來,卻像只是那男的侍女一樣。
張牛角目光也落到謝靈心身上。
雙眼瞪得像銅鈴。
又驚又怒。
謝靈心甩了甩了長袖,緩步上前,笑道:「在下只是一介書生,此來只為向將軍討一個人情。」
「討人情?」
張牛角怒笑道:「你敢阻俺大事,還敢向俺討人情?」
謝靈心笑道:「在下曾聞一歌謠:小民發如韭,剪復生;頭如雞,割復鳴;吏不必可畏,小民從來不可輕」。」
「自三皇治世,五帝定倫,商以奴役天下,周牧民如牛馬,家天下縱而貫之,」
「至今從未有人以「民」為念。」
「在下對此歌謠之始作俑者,心存敬佩,可惜,不知是誰,恨不能一見。」
「如今大賢良師舉三十六方之民,興天下大吉」之志,在下始知此歌謠出自何人。」
「將軍,若在下所猜無差,當是大賢良師吧?」
「嘿!」
張牛角冷笑一聲:「算你小子還有些見識!」
「他在說什麼?」
小團體之中,有人滿臉疑惑,小聲嘀咕著。
「讓你多讀書,你偏不!現在傻眼了?」
「你還說我?你能聽懂啊?」
「我————!不懂!」
「呸!」
獨孤彌頭不耐煩地斥道:「行了,別吵了!」
他看著此時人群目光的焦點,這個人————總感覺一出現就奪去了所有光彩,讓他很不喜歡!
張牛角高聲道:「小子,看在你還有些見識的份上,現在離開,俺不與你計較!」
他也不蠢。
事實上,是那個女人讓他心存忌憚。
即便是他,也不敢說就一定能勝。
若能幾句話打發掉,那是最好。
謝靈心笑道:「張將軍,在下說了,想向將軍討個人情。」
張牛角皺眉,掃了一眼邊上的女人,耐著性子道:「你要討什麼人情?」
謝靈心笑道:「還請將軍退兵。」
「哈!」
張牛角怒笑道:「果然是賊子!」
也不想再廢話,便要揮軍而上。
辯才天抱著琵琶,上前一步。
謝靈心卻擺手揚聲道:「張將軍,黃巾雖勢大,卻危如累卵,覆巢之日,不遠矣。」
「停!」
張牛角揮手止住黃巾軍。
面色漆黑:「你說什麼?」
「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不過是時機未到,也未曾觸及彼等痛處,漢室雖勢微,卻只需一紙詔令,天下英雄群起而應,將軍以為————」
謝靈心環指四周:「憑著這些老弱之兵,真就能與之抗衡?」
「在下此來,欲助天公將軍成大事————」
「換此一城軍民之性命。」
張牛角此時皺眉不語。
「將軍!別聽他胡說!」
獨孤彌頭忍不住了,這句話他是聽懂了的,這是要壞事,還要搶他們的戲啊!
他沒想到這人區區幾句話,就說得張牛角真有幾分動搖的意思,急忙道:「他區區一人,憑什麼說這樣的大話?大賢良師何等神仙人物?用得著他來幫?」
「你且閉嘴!」
張牛角卻是冷冷瞥了他一眼。
獨孤彌頭神色一滯,心中怒極。
一個域境土著,也配在我面前囂張?
要不是這次任務還得著落在你身上,非得把你煉成「將兵符」不可!
黑雲銜雨在百事通中道:「情況不妙啊,這張牛角怕是動心了。」
「這小子來歷不明,在我們將門世家的域境也敢這麼明目張胆,恐怕是衝著我們來的。」
萬里沙:「哼,他敢?在我們的地盤,是龍是蛇,他都得盤著!一個下三濫的偷渡客,我就不信他還能翻得起什麼浪來!」
龍城穿云:「該說不說,他身邊那個女的真是極品啊!實力還這麼強!也不知道這小子哪裡找來的傳說生靈,貌似和咱們的將兵符是一個路子,要是能奪過來————嘿嘿!」
謝靈心掃了一眼這個小團體。
雖然不知道他們在嘀咕什麼,但如今他這雙眼睛卻有幾分辨人善惡的神通,更能看出一個人對他是善意惡意。
其中的幾人,一絲絲惡意縈繞不散,清晰無比。
心中冷笑。
張牛角此時高聲道:「小子,你想怎麼助我黃巾?難不成就憑你空口白牙的幾句話?
」
「嘿!大賢良師可沒有這麼好見!」
謝靈心笑道:「不知張將軍以為在下該當如何才夠誠意?」
張牛角冷笑道:「這且不急,俺問你,這些人與你是何關係?你要為他們乞命?」
謝靈心笑道:「在下一向心軟,不忍見生靈遭難。」
「縱使掃地之時,也不忍傷螻蟻性命,點燈也要罩上薄紗,以免飛蛾撲火,枉造殺孽。」
「一時善念,與人方便。」
張牛角牛眼圓睜,仿佛在看著什麼令人難以置信的————傻子!
其他人也差不多。
「哈哈哈哈!」
張牛角放聲大笑:「俺道是什麼厲害角色?原來是個瘋子!」
「好!」
「既然你小子說得自己如此心善,那俺答應你!」
張牛角指向他身後:「俺也不說那城中之人,便你身後,還有數百條性命!」
「你若是願意,割下自己一塊肉,俺便放了一人!」
「你若能將這幾百條性命救下,俺便就此退兵,放了這元氏城滿城軍民!」
「俺再饒你個折扣,此處至少還有六百人,俺便算你三百刀!」
「你敢是不敢,願是不願!」
「哈哈哈哈!」
張牛角說完,像是為自己的聰明,戳穿了他的偽善而得意大笑。
萬里沙:「嘶~這姓張的還真狠啊!」
獨孤彌頭:「狠什麼?不過是讓那小子知難而退罷了,你還真當有人這麼傻啊?」
龍城穿雲道:「這裡可是域境,就算是宗師,也沒了不壞之身,意生身受損,那可真
就是心靈根基受損,難以彌補了,他要是敢幹,我跪下來叫爸爸!」
黑雲銜雨皺著眉,沒有在百事群里湊熱鬧。
她總覺得這人有點古怪。
「怎麼樣?小子,你若不敢,就快快讓開!」
張牛角騎在異獸之上,得意地叫道。
「好。」
「早該如此,那就快————嗯?!」
張牛角一怔:「你說什麼?」
謝靈心笑道:「在下說————好。」
「張將軍,可不要食言?」
張牛角雙目圓睜,驚疑不定:「你當真答應?」
「自然。」
謝靈心伸手:「還請將軍借刀一用。」
張牛角死死盯著他,半晌,才回過神來,冷笑一聲,也不用邊上遞過來的刀,將手中大刀扔了過去。
「俺倒要看看你弄什麼玄虛!」
「還望將軍莫要食言。」
話音方落,眾人就見他身上白衣敞落,露出上身。
如同刀削斧鑿般的線條,胸前後背,各紋金、赤兩色盤龍,張牙舞爪,栩栩如生。
眾人卻只是看了一眼,便沒再注意。
因為謝靈心手起刀落,當真在自己手臂上削下了一塊肉。
此時連辯才天都目露驚色地看著。
她實在是不明白,謝靈心為什麼要這麼做。
張牛角雖然厲害,又有數千黃巾。
可她知道,這些人在謝靈心眼裡恐怕還不算什麼。
哪怕是她,拼著付出些代價,一人就能抵擋這些人。
城上。
一直冷眼看著的郭勛,見謝靈心接連手起刀落,已是十數刀割下。
血肉一塊塊剝離,也不由動容。
忍不住在城頭上高喊:「那少年!你無須如此!」
「黃巾惡賊豈有信義可言?縱你千萬萬剮,也不過為彼等徒增笑耳!」
「少年速速住手!我大漢天威在此,縱郭某位卑力小,也必當率滿城軍民,誓死殺賊!死守此城!」
他此時只當謝靈心先前說要助黃巾的話,是要穩住張牛角。
「這小子有病吧?」
將門世家的小團體中,也不由傻眼。
若是真實的肉身,他們倒還不會驚訝。
以聯邦的醫學技術,肉身傷得再重,只要不死就是小事。
這可是意生身,若是傷得太重,必定損及根基,無法復原。
「馬的,真碰上腦殘了?!」
他們這會兒,竟有些相信,這傢伙是真的因為太善良了,想救人。
除了這個理由,他們想不出其他任何可能。
張牛角此時看著謝靈心一刀一刀,一塊一塊地削自己的肉,都不由連吞了幾口口水。
場面一時變得古怪之極。
所有人都在看著他自己削自己。
「張將軍————」
「三百刀已盡,如今可能退兵了?」
謝靈心垂下手中長刀,臉色煞白,全無一絲血色。
他另一隻手臂,此時已經被削得只剩下了白森森的手骨。」
可以看出刀法十分精妙,三百刀,只削了一隻手臂。
看起來似乎有些取巧。
但是此刻沒有人能說出這話來。
張牛角急促地呼吸了一陣,咬著牙,半晌才擠出一句話:「踏娘的!老子服了!」
「兒郎們!退兵!」
大手一揮,眾黃巾緩緩而退。
黃巾軍也同樣被這一幕驚住,退得是心甘情願。
他們不久前也是普通百姓,無人在意的螻蟻、草芥。
若是當時有人這樣對他們,哪怕只是給他們萬中之一的善意,他們怕也不會成為今天的黃巾賊!
誰不想做良民?誰想做賊?
「小子!」
「俺現在就帶你去見大賢良師!」
張牛角策騎向前:「你小子,俺服了!俺親自求大賢良師為你治傷!你就是全變成了白骨,今日你也死不了!」
謝靈心微微一笑,像是失了力氣一般,緩緩坐了下來。
「多謝張將軍————」
「來人!」
張牛角招手道:「將他抬起來!」
幾個黃巾軍士很快做出一個簡易擔架,將謝靈心抬了起來。
「馬的!這是個瘋子!」
「這小子該不會和咱們一樣,目的也是那個神棍頭子吧?」
「他要是這樣去了,那神棍頭子眼裡還能看到咱們嗎?」
小團體突然醒悟過來。
只當這是個想要拿命搏機緣的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