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延仍是畏懼道:「天帝之位,乃天命所歸,勢不可阻,度世君,我等此舉,可是逆天而行……」
司馬生揮手道:「碧海侍郎多慮了!」
「我等並非行不忠之事,只是陛下年幼,難免心性不全,行事不周。」
「此前誅殺六太子便是明證。」
「此番驟登至尊之位,更是意氣高熾之時。」
「木公閒散,金母孤高,都不會橫加干涉。」
「二聖不出,日後誰人能勸阻陛下?」
「當有外敵制衡,令陛下知曉輕重,依守法度,不可肆意妄為。」
「此乃忠不避危!」
「即便將來陛下怪罪,吾等也該問心無愧!為臣者,竭忠盡智,豈懼毀謗加身?」
徐甫:「……」
薄延:「……」 二仙看著司馬生冷厲之色,凜然正氣,都是為之一滯。
此等厚……心意如鐵,也難怪能在金玉列仙之中脫穎而出,位居度世君。
「也罷……」
二仙心知,事已至此,即便心中擔憂再多,也於事無補。
身在金玉盟,便要堅守立場。
:
「常羊山中封印,乃黃帝親自落下,想要破除,怕是不易。」
司馬生擺手道:「無妨。」
「世間萬物,皆有其道,天道亘常,盡歸於命。」
「我等並非要強破封印,只不過因勢利導。」
「刑天破禁,本就是命中定數,如今我等只是將其提前罷了。」
徐甫一驚:「司命君……?!」 他沒敢出口。
能做到這種事的,只有司命君。
窮究根底,司命君應是木公座下掌命籍之仙,替木公掌管天下男仙與眾生功罪,定運命禍福。
「司命」二字,正是由此而來。
只是木公閒散太久,從不理座下列仙之事。
久而久之,反倒是讓人幾乎都忘卻了,甚至連司命君自己或許都已經忘記自己是木公之臣。
「走吧。」
司馬生淡淡道。
當先朝常羊山落去。
二仙相視一眼,暗自一嘆,也只能跟了上去。
司命君與度世君的心思,他們多少也知道。
: 這是依舊不願錯過大好的時機,讓天帝脫出掌控。
否則,便交出金玉盟這麼多年來苦心經營局面。
也是,乾坤在握,百神萬仙伏首。
誰人能棄?
……
九天之上。
日宮帝闕。
殿高三百丈,廣九十丈。
柱以火精琉璃,梁以赤金,瓦以玄瑛。
四門垂朱霞之幃,階砌皆五色玉。
在「後世」為太陽星君治所。
而如今,卻是真正的天帝帝闕——郁儀殿。 謝靈心猜想,這日宮帝闕,以後是落在那位「玉皇大天尊」手裡的。
只不過那位大天尊有自己的彌羅天宮,凌霄寶殿。
這座日宮,才成了太陽星君的治所。
謝靈心坐在郁儀殿中,據說是帝俊的九色光明座上。
:
俯視下方,不僅能看到九天之上,日宮帝闕的宏偉壯觀,九天天界的瑰麗壯闊。
竟隱約能看到人間大荒,萬物萬靈,山川大地如蛇,芸芸眾生如蟻。
他的天眼還沒有達到這樣的境界。
這是九色光明座的加持。
這種在九天之上俯瞰的感覺……
謝靈心久久方回過神來,搖搖頭。
果然。 這張椅子,無論是人間天上,都是那麼讓人迷醉,難以自拔。
怪不,古往今來這麼多人為其拋頭顱灑熱血。
那還只是人間那把。
而自己現在所坐的,更凌駕於九天之上……
就這麼輕易地坐了上來?
當真是……如夢如幻……
這可不是在自己的菩提幻境之中。
哪怕是在過去,也是真實的世界。
謝靈心微微合上眼皮。
他不敢再多看。
:
實際上,以他現在的修為,即便有九色光明寶座加持,也難以看太清楚。 反而是那種將自己無限拔高的錯覺,讓他有些畏懼。
很容易就迷失其中。
謝靈心默運玉皇經。
北辰叩闕品,昊天金闕品,十七光明品……
逐一運轉於心。
周天星辰於識海之中化現,透過周身毛孔,照現周身。
九天之上,遍見星辰。
星輝灑落億萬道。
本是仿佛永遠被赤霞籠罩的九天帝闕,頓時變愈發如夢如幻、神聖尊貴。
謝靈心眉間、掌心,隨之化現光明。
光明流轉,隱隱間,竟成十七團光暈依次流轉。
赤、白、青、黃、紫、金、銀、琉璃色、珊瑚色、琥珀色、硨磲色、瑪瑙色、珍珠色、雲霞色、月光色、日光色、無彩色。 十七光明色旋轉不休,如輪旋磨。
整個帝闕被映照如同琉璃,幻彩隱隱。
身後現出玉皇真身、彌羅宮闕。
白玉為京,黃金為闕,七寶玄苑,通明寶殿,凌霄高上。
:
真身高踞萬龍玄黃光明寶座,幢節幡蓋,異寶花,神光萬道。
種種天珍異寶,圍繞莊嚴身相。
謝靈心口齒輕啟,喃喃誦念玉皇經。
「舉六通力,放大光明,遍照諸天,無極梵剎,一切境界,皆大震動……」
「十方無極,一切世界,俱同琉璃玻璃,無有隔礙……」
殿外。
如同雕塑般守候的玄冥。 仿佛精靈般在宮中四處跳躍的白澤。
負手臨眺天際,目光悠遠,神思難測的九天玄女。
還有正指揮總領眾仙童仙女,打理雜事,讓這座帝闕重新進入井然有序運轉中的上元夫人。
金母派來的協助的眾多仙童仙女,還有據說是帝俊之妻常羲宮中的仙官仙娥,聽聞天帝重歸,都被調了過來。
無論是誰,此時都停下了動作。
原本他們之中很多都對這位新的天帝不以為意。
天帝之位,何等尊貴?
更何況帝俊積威極重,哪裡是隨隨便便來一個人就能取代的?
不過,看到那座重新煥發了光彩的日宮帝闕,雖然不及帝俊在時的莊嚴威神。
但其中氣象,卻似乎更加神聖尊貴,更加廣闊無邊。
:
仿佛能容納諸天寰宇,更隱隱有一絲亘古不磨之意。 眾仙官仙娥、仙童仙女,都收起了心中輕慢。
這不是個僥倖一步登天的幸運兒。
而是真正的天命所歸……
看著頭上出現的億萬星辰。
億萬星輝。
郁儀殿中綻放的十七光明。
九天玄女伸出手,想接住那垂落的一道道星光。
「周天星力……?」
她明艷之中透出勃勃英氣的雙眸,閃過一絲異色。
人皇帝堯大道垂青,河圖洛書顯化,悟七政之道,掌七星之力。
縱然是帝俊,也不過是掌握太陽星的力量。
這位新的天帝,竟然就能御使周天星辰之力? 感受著星力的波動。
九天玄女微微壓下心中驚異。
還好……
億萬道星輝垂落,看似震撼,其中真正蘊含星辰力量的,萬里無一。
:
這位新天帝,應該也只是掌握其中數百顆星辰之力。
不過……這也足夠令人震撼。
「呦呦~!」
清悅歡暢的鳴叫聲。
這是白澤的本音。
星力垂落,最為高興的就是它。
不同於世間學道者,它是天生異種,極為純粹。 修行更是極致的純粹。
世間所有的力量對於它來說,都是駁雜污穢的。
只有這星辰之力,才是它唯一能容納的至精至純的力量。
這也是當初它什麼都不要,就要向謝靈心討要帝流漿的原因。
普通的星辰之力雖然比不上帝流漿,但於它而言,也是十分難了。
碧霞之國,翠雲城中。
木公斜臥青綠山水之間,醉態迷離。
醉眼微睜,映入億萬道星光。
忽而暢快一笑。
「哈哈哈哈……」
:
九光玄台,金墉城中。 金母高坐雲帳之間,素手支額,作假寐狀,依然端莊萬方。
玉瞼輕啟,照現十七光明輪。
嘴角輕動,便又合眼。
……
謝靈心運轉玉皇經從未如此順暢。
【性靈:29764(↑410)】
【命真:31507(↑326)】
短短片刻,性靈命真就拔升了數百。
比平常狀態的速度快了數十倍。
說來這還真是個難的機遇。
不是當這天帝,也不是九色光明座。
而是肉身進入此間。 精神混沌海,傳說域境,肉身都幾乎不可能進入。
尤其是傳說域境。
聽說有強者不僅能肉身橫渡太空,甚至能穿梭虛實之間,強渡精神混沌海。
:
但那是他目前難以企及的境界。
是「住世」之境。
傳說之中,佛陀以八相轉生娑婆世界,方一出生,落地便指天劃地,口稱「天上地下,唯我獨尊」。
這便是住世稱尊,也是佛陀「世尊」之稱的由來。
謝靈心想達到這個境界,還有太長的路。
即便是加上權尊以百萬年修為論的恐怖力量,也只是無限接近住世之境罷了。
而王蓮生卻用他的朝元圖,幫自己做到了。
從這點來說,謝靈心還真感謝他。 謝靈心睜開眼,感受身中變化,心中感慨。
這就是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依。
若只是心靈進入此間,他的肉身短時間內想要增長超過十萬之數,也不知要何年何月。
伸手虛空一抓,便抓著裝滿尚鳥付鳥鳥血的茶壺,不,此時血已經變成了瓊漿。
喝了一口,一股清涼遍布四肢百骸,直達魂靈。
手掌一翻,如同木瓜般的櫰木果實出現在掌心,呱唧兩口就被他啃完。
第一顆果實長了一千多命真,吃了這麼多,現在也只長個兩三百了。
效果在不斷衰減。
為了不浪費效力,就著瓊漿與櫰實的效果,謝靈心繼續默運玉皇經。
:
……
「陛下,上元夫人求見。」 不知過了多久,郁儀殿外響起玄冥的聲音。
謝靈心心神一收,周身十七光明輪驟然一斂。
【性靈:30502(↑738)】
【命真:32495(↑988)】
「進來吧。」
過不多時,玄冥大步進殿。
身後緊隨上元夫人。
謝靈心見了這個一身雍容高貴的美艷婦人,腦門隆隆,隱隱作痛。
不自覺地扭動身子,糾正自己的坐姿,讓自己正經起來。
上元夫人上下打量著,原本臉上露出幾分不滿,此時才微微松下緊繃的麵皮。
「陛下這坐姿學已有一二分神韻,不過還需時時自勉,不可有半分懈怠。」
「縱然無人時,也要自省自警,莫要以為無人見,便無傷大雅。」 「陛下私德即聖德,聖德即天德。」
「天德不正,則周天內外,天地寰宇,萬物眾生,皆無正可倚,必有災殃!」
痛!
:
好痛!
謝靈心忍著用手抱頭的衝動,腦門一陣陣鼓脹,痛不欲生!
這麼大的鍋,讓我這小身板來背,像話嗎?
不斷用眼神看向玄冥。
誰知玄冥雙目全無聚集,仿佛神遊天外。
你個濃眉大眼的,沒想到還有這心機!
謝靈心暗罵。
好不容易等到上元夫人話語停頓,連忙乾笑一聲,見縫插針打斷施法:「上元夫人,此來何為?」 上元夫人也就順勢停下。
事實上她心中對謝靈心的進步還是頗為滿意的。
畢竟是凡人之軀,初登九天,不能苛責。
只是天帝之尊,不容輕忽,她既領金母之命,自有時時提點之責。
此時謝靈心雖周身異象盡斂,眉心卻尚有淡淡光明如輪轉。
襯他如神如聖,尊貴無雙。
看在上元夫人眼裡,已頗有天帝氣象。
「稟陛下,登天歸位大典,百神萬仙皆當列殿。」
上元夫人正經行了一禮,揚聲道:「人間堯都,也當下詔,明詔大荒,以彰陛下聖德天威。」
:
「只是列仙諸神,需陛下親自詔請。」
「人間之詔,也需陛下用敕。」 「臣已將列仙諸神名號,書成一冊,還請陛下過目勾決。」
「還要向陛下請旨,人間之詔,該何人主筆?」
「還有……」
「諸神列仙之位次,陛下可有定奪?」
「所立何方,以何羽儀相迎,位列殿中或殿外,皆需定下章法,不有半點錯漏。」
「登天歸位大典之後,陛下亦該當封賞諸神列仙,此乃天地大事,陛下可有準備?」
「還有……」
謝靈心終於忍不住抱頭。
這都什麼玩意兒!
「停停停!」
苦還沒能叫兩聲,便見上元夫人明艷臉龐微沉,頓時咯噔一下。
立馬坐正,順勢改口:「上元夫人,先讓我看看那個……名冊吧。」 玄冥本想伸手去接名冊傳上,卻被上元夫人厲色一瞪:「冬正大神莫要自誤!」
「你乃司冬之正,天地大神,豈可行此內事?」
「陛下身旁一應諸事,皆關乎天地萬靈,乃天地大政!當屬有司仙官分攬,豈容他人隨意窺政干政?」
:
「陛下,還請治冬正大神之罪!」
上元夫人一本正經,疾顏厲色。
謝靈心深吸了一口氣。
強笑道:「上元夫人,沒這麼嚴重吧?沒什麼大不了的……」
「陛下!」
上元夫人疾聲打斷:「天帝無小事!」
謝靈心再怎麼理解她,知道她都是一片好意,也忍不住有了脾氣了。
「陛下,臣知罪!」 玄冥卻是先他一步伏首認罪。
這顯然是為了不讓他與上元夫人發生衝突。
謝靈心只好壓下脾氣,無奈道:「上元夫人,我還沒有正式歸位,不算真正的天帝,冬正大神自然沒有罪了?」
「上元夫人既然要我處處遵守天規道法,總不能在這時違了吧?」
上元夫人一怔,沉吟道:「陛下所言極是。」
見她終於消停,謝靈心立時如蒙大赦。
馬的!
這天帝,誰愛當誰當!
時機到了小爺我立馬就溜!
:
他算是明白了什麼叫身不由己。
這把椅子真不是那麼好坐的。 這還只是一個上元夫人……哦對了,還有周武、唐宏、葛雍那三個老頑固……
與司馬生這種老陰比相比,這種人真是打也打不罵也罵不。
以後這種「人」多了,也不知道有多少葩跳出來跟他鬥智鬥勇,還修個屁行?
謝靈心從一個仙童手中接過名冊。
這是上元夫人叫進來的。
可不敢再讓其他人過手。
煩也煩死!
目光掃過名冊。
發現其中八成以上,都是出自金母的金墉城。
除了金母座下的女仙外,占了其中不到兩成,其他恐怕幾乎都是金玉盟的。
這金玉盟是真的將天地列仙幾乎一網打盡啊。
「雨師,風伯,女魃,應龍?」 謝靈心一愣。
他在這上面看到了武羅的名字,這幾個名字就是和武羅列在一起。
上元夫人道:「陛下,這幾位,乃當年輔佐黃帝斬蚩尤,定天地的大功之臣,具大功德,天地正位,乃天地正神,天帝俊也曾封賞,以表其功。」
:
「陛下新歸,自當詔請,再行封賞,以示恩隆,彰陛下懷德聖心。」
「哦……」
謝靈心對這幾個名字倒不陌生。
都是傳說里大名鼎鼎的存在,竟然即將成為自己臣屬?
感覺還怪爽!
不過……
目光落到其中一個名字……應龍。
眉頭微皺。 他只見過夸父兩次,但這兩次,已經給他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象。
十日麗天,乾坤塗炭,天地間無一敢出頭者。
唯其逐日而奔。
不屈不撓。
最終卻慘死應龍手下。
他本能地就對應龍沒有好感。
唉……
「就這樣吧。」
謝靈心最終還是沒有劃掉上面任何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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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詔書……」
他想起一個人。 「便讓沈曦去寫吧。」
上元夫人微怔,不過她總諸天羽儀,對列仙也是明了在胸。
微一思索便知道,這是因善德之功而新晉的仙人。
「陛下說的是新晉的碧落侍郎沈曦?」
謝靈心點頭:「是他。」
這是他在這裡唯一認識的「仙人」了。
上元夫人柳眉輕蹙。
對於這等大事,交給這樣一位新晉小仙,她是覺不滿的。
不過,到底也沒有違制。
她也不是非要和天帝過不去的,反而她已經很收斂,覺新帝初歸,需要「關懷」,也不能處處駁了面子。
當即頷首:「既如此,臣這便去召其前來叩闕。」
「勞煩上元夫人。」 謝靈心面帶微笑。
心裡卻是叫著:快走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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