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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你,有沒有見過從天而降的章法?【求月票啊】

2026-09-10 07:58:38 作者: 守柴爐

  第341章 你,有沒有見過從天而降的章法?【求月票啊】

  春禧殿佛堂,青煙裊裊。

  胡充妃跪在蒲團上,手中佛珠撥動,嘴唇無聲翕動,念著早已爛熟於心的經文。

  自那夜華蓋殿面聖歸來,她被徹底軟禁於此。

  殿門外有錦衣衛把守,殿內伺候的宮女太監換了大半,只剩幾個心腹老人。

  每日用度需經李惠妃核定,連一餐一飯、一衣一物都受監視。

  但她經營後宮多年,眼線豈會僅限於此?

  「娘娘————」

  一個頭髮花白、面容慈和的老嬤嬤悄步進來,正是胡充妃從娘家帶進宮的乳母崔嬤嬤,也是她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胡充妃緩緩睜開眼,眼底沒有波瀾:「說吧。」

  崔嬤嬤湊近,聲音壓得極低:「剛傳來的消息,齊王————被張飆槍殺於青州大堂。」

  佛珠在指尖頓住。

  胡充妃眼中閃過一絲震驚,隨即化為冰冷的譏誚與一絲難以察覺的希冀。

  「張飆————還真是條瘋狗。

  4

  她低聲自語:「連親王都敢當眾格殺。」

  「娘娘,此事已在朝野傳開。」

  崔嬤繼續道:「據說陛下震怒,已派錦衣衛緹騎沿途追拿張飆,死活不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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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活不論?」

  胡充妃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好一個死活不論。」

  她放下佛珠,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春寒料峭,庭院裡的老梅還剩幾朵殘花,在風中瑟瑟。

  「嬤嬤,你說————張飆若死了,會怎樣?」

  崔嬤嬤謹慎道:「張飆一死,朝中那些依附張飆、或被他握有把柄之人,必會趁機反撲。楚王殿下的案子————或許也能有所轉圜。」

  「轉圜?」

  胡充妃輕笑,笑聲里滿是苦澀:「楨兒的罪,太大了。炸堤屠城,人神共憤。陛下就算想饒他,天下人也不答應。」

  她頓了頓,眼神漸冷:「但張飆若死,至少————能拉個墊背的。也能讓某些人,鬆一口氣。」

  說完這話,她轉身,看向崔嬤嬤,聲音壓低:「達定妃那邊,知道了嗎?」

  「應該還不知道。」

  崔嬤嬤道:「齊王死訊是八百里加急送進宮的,先到前朝。後宮這邊————若非咱們的人特意留意,一時半刻也傳不進來。」

  「那就讓她知道。」

  胡充妃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不僅要讓她知道,還要讓她知道————是誰攔著消息,不讓她這個當娘的,及時知曉兒子死訊。」

  崔嬤嬤心中一凜:「娘娘的意思是————」

  「李惠妃。」

  胡充妃緩緩吐出三個字:「馬皇后的好妹妹,如今協理六宮,威風得很。」

  她走到妝檯前,取下一支不起眼的銀簪,擰開簪頭,裡面是中空的,藏著一小卷薄如蟬翼的絹紙。

  「把這消息,用咱們最隱秘的渠道,傳給達定妃宮裡的劉太監。」

  「記住,要讓他無意中」聽到,是李惠妃怕達定妃鬧事,故意壓下了齊王死訊。」

  崔嬤嬤接過銀簪,重重點頭:「老奴明白。」

  「另外。」

  胡充妃又道:「再傳一句話給達定妃,「張飆奉旨回京參加大朝會,陛下似乎————並不想立刻治他殺王之罪」。」

  崔嬤嬤倒吸一口涼氣:「娘娘,這是要————」

  「逼她發瘋。」

  胡充妃語氣平淡,卻字字如刀:「達定妃已經死了一個兒子,如今朱榑又死了。若她知道殺子仇人不僅逍遙法外,還要風風光光參加大朝會————」

  「你說,她會怎樣?」

  「這...

  」

  崔嬤嬤語塞。


  一個接連喪子、悲痛欲絕的母親,在得知仇人受庇護、自己連兒子死訊都被刻意隱瞞後————

  她會撕碎所有理智,會用最瘋狂的方式,去鬧,去哭,去求,去——報復。

  而她要鬧的對象,首當其衝就是協理六宮、隱瞞消息的李惠妃。

  其次,是那個下旨讓張飆回京的皇帝。

  後宮一亂,前朝必受影響。

  到那時,老朱就算還想保張飆,也難抵後宮干政」、婦人哭鬧」帶來的壓力與污名。

  張飆————必死無疑。

  「娘娘高明。」

  崔嬤嬤心悅誠服。

  「去吧。」

  胡充妃揮手:「小心些,莫讓人察覺。」

  「是。」

  崔嬤嬤躬身退下,佛堂重歸寂靜。

  胡充妃重新跪回蒲團,撿起佛珠,卻再也念不進一句經文。

  她看著佛像慈悲的面容,眼中漸漸湧起瘋狂的恨意。

  「佛祖————若您真有靈,就保佑張飆早點死。」

  她攥緊佛珠,指甲掐進掌心:「他死了,我的楨兒————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而崔嬤嬤離去不到半個時辰,佛堂外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小太監尖細的通報「聖旨到——!」

  胡充妃心中一緊,連忙起身整理衣襟,快步走到佛堂門口。

  來傳旨的是司禮監一個小太監,面生,神情嚴肅,身後跟著兩名錦衣衛。

  「充妃娘娘接旨。」

  胡充妃跪地:「臣妾接旨。」

  小太監展開一卷黃,朗聲宣讀:「陛下口諭:楚王朱楨,湖廣炸堤屠城,貪墨軍餉,私蓄死士,證據確鑿,罪無可赦。」

  「著,削其王爵,貶為庶人,打入刑部大牢,秋後————問斬。」

  轟—!

  胡充妃如遭雷擊,渾身劇顫,眼前一黑,幾乎癱倒在地。

  【秋後問斬————】

  【她的楨兒————真的要被殺頭了————】

  「娘娘!」

  身後宮女連忙攙扶。

  小太監頓了頓,繼續道:「陛下念及充妃與子母子情深,特恩准————充妃可在行刑前,往刑部大牢探視。」

  說完,他將黃綾收起,躬身道:「娘娘,旨意已傳到,奴婢告退。」

  小太監和錦衣衛離去。

  佛堂前,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宮女太監都嚇得跪伏在地,瑟瑟發抖。

  胡充妃被宮女攙扶著,搖搖欲墜。

  她臉上血色盡褪,嘴唇顫抖,眼中先是空洞,隨即湧起滔天的恨意與瘋狂。

  「呵————呵呵————」

  她低笑起來,笑聲嘶啞難聽,像夜梟啼哭。

  「特恩准————探視————」

  「朱重八————你好仁慈啊!」

  她猛地推開宮女,跟蹌站直身體,眼中血絲密布,盯著皇宮深處的方向,一字一句,從齒縫裡擠出:「你殺我兒子————還要施捨一般,讓我去看他最後一眼?」

  「你以為這是恩典?這是羞辱!是踐踏!」

  她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幾乎是嘶吼:「我胡秀蘭這輩子,被你強娶入宮,戰戰兢兢伺候你幾十年,看著你寵愛馬秀英,看著你疼愛朱標,看著你扶持呂氏的兒子————」

  「我得到了什麼?一個妃位?一點可憐的權柄?還是這春禧殿的牢籠?!」

  「現在,你連我唯一的兒子都要奪走!」

  她抓起供桌上的香爐,狠狠砸在地上。

  「砰——!」

  香灰四濺,銅爐滾落,發出刺耳的響聲。

  宮女太監們嚇得魂飛魄散,連連磕頭:「娘娘息怒!娘娘保重鳳體啊!」

  胡充妃卻仿佛聽不見,她在佛堂里踉蹌轉圈,像個瘋婆子,又像一頭困獸:

  【朱重八————朱元璋————洪武皇帝!】


  【你好狠的心!好毒的手!】

  【朱標死了,你痛不欲生。我的楨兒要死了,你卻輕飄飄一句秋後問斬」!】

  【憑什麼?!憑什麼你的兒子是寶貝,我的兒子就是草芥?!】

  她衝到窗邊,猛地推開窗戶,對著寒風,面目猙獰:

  【你不讓我兒子活—!】

  【那你們——!】

  【所有人—!】

  【都別想好過—!!】

  她力竭般地癱軟在地,大口喘氣,眼淚卻再也流不出來,只剩下燃燒的恨意。

  宮女們哭著撲上來攙扶:「娘娘!娘娘您別這樣!保重身體啊!」

  胡充妃任由她們攙扶,眼神空洞地望著屋頂,許久,忽然低聲笑起來:

  【好————好得很————】

  【朱重八,這是你逼我的。】

  【你們要我兒子死————】

  她緩緩坐直,眼中重新凝聚起冰冷刺骨的光芒,那是一種豁出一切的決絕:

  【我就要你們————一起陪葬!】

  當夜,後宮果然亂了。

  達定妃在無意中」得知兒子齊王朱被張飆槍殺、且李惠妃隱瞞消息後,徹底崩潰。

  這個曾經的陳友諒小妾,在宮中本就如履薄冰的女人,在接連喪子的打擊下,撕去了所有溫順的表象。

  她披頭散髮,赤著腳,一路哭喊著從自己宮中沖向李惠妃所在的永壽宮。

  「還我兒子——!」

  「李惠妃!你憑什麼瞞著我?!憑什麼不讓我知道榑兒死了?!」

  「我兒子死了!死了啊—!

  「」

  悽厲的哭喊響徹後宮。

  沿途太監宮女嚇得紛紛躲避,無人敢攔。

  達定妃衝到永壽宮前,被守門太監攔住,她竟一頭撞向宮門,額頭鮮血直流,狀若瘋魔。

  「讓我進去!我要見皇上!我要問問皇上!為什麼讓殺我兒子的兇手風風光光回京?!為什麼——?!」

  永壽宮內,李惠妃又驚又怒。

  她確實壓下了齊王死訊。

  不是刻意隱瞞,而是按照宮規,此類重大消息需先稟報皇帝,再由皇帝決定如何告知後宮。

  她本想等明日請旨後,再委婉告知達定妃,誰料消息竟提前泄露,還傳成了她故意隱瞞」。

  「快!攔住她!別讓她撞門!」

  李惠妃急道。

  太監宮女們連忙上前,七手八腳拉住達定妃。

  但達定妃不知哪來的力氣,拼命掙扎,又哭又罵:「李惠妃!你不得好死!你幫著兇手害我兒子!你和那張飆是一夥的——

  1

  「」

  「我要見皇上!我要告御狀!皇上——!陛下——!」

  「您睜開眼看看啊!您的兒子被人殺了!兇手還要來京城領賞啊——

  1

  「」

  哭喊聲、吵鬧聲,驚動了整個後宮。

  各宮妃嬪紛紛遣人打探,得知緣由後,無不唏噓,但無人敢出頭。

  消息很快傳到前朝。

  老朱正在華蓋殿與朱允炆商議大朝會事宜,聞報後臉色鐵青。

  「後宮婦人,成何體統!」

  他怒拍御案:「蔣瓛!」

  「臣在!」

  「去!把達定妃帶回自己宮裡,嚴加看管!再敢鬧事,以擾亂宮闈論處!」

  「是!」

  蔣領命而去。

  但達定妃這一鬧,影響已經造成。

  後宮人心惶惶,前朝也議論紛紛。

  齊王被殺、張飆奉旨回京、達定妃哭鬧————這些事串聯起來,在好事者口中,漸漸演變成陛下包庇兇手」、不顧骨肉親情」的流言。

  雖然無人敢明說,但暗地裡的竊竊私語,卻如瘟疫般蔓延。


  與此同時,春禧殿內,胡充妃靜靜聽著崔嬤嬤的匯報。

  「達定妃鬧了一場,被錦衣衛押回宮了。」

  崔嬤嬤低聲道:「陛下動了怒,但————並未對張飆之事有新旨意。」

  胡充妃冷笑:「這才剛開始。」

  她走到妝檯前,拉開最底層的抽屜,取出一個巴掌大的錦盒。

  打開,裡面不是珠寶,而是幾封泛黃的信箋,和一枚小小的、雕刻著奇異花紋的黑色木牌。

  「嬤嬤,把這木牌————送到老地方」。」

  胡充妃將木牌遞給崔嬤嬤。

  崔嬤嬤接過,手微微一顫:「娘娘,這————這是要動用「那邊」的力量?」

  「不然呢?」

  胡充妃眼神冰冷:「指望達定妃哭鬧就能逼死張飆?天真。」

  她拿起那幾封信箋,一一撫摸,眼中閃過複雜情緒:「這些,是楚王府與江南某些人往來的密信副本。」

  「其中幾封——————提到了太子,提到了馬皇后,甚至提到了陛下。」

  崔嬤嬤倒吸一口涼氣:「娘娘,這可是抄家滅族的罪證啊!」

  「抄家滅族?」

  胡充妃悽然一笑:「我兒子都要死了,我還在乎什麼抄家滅族?」

  她抽出一封信,上面隱約可見羌毒」、紅鉛仙丹」、江南助力」等字眼。

  「把這封信的內容————透露給那邊」。」

  胡充妃緩緩道:「告訴他們,若能在大朝會前————讓張飆意外」身亡,這封信的原件,我會親手交給他們。」

  「若不能————」

  她眼中閃過瘋狂:「那我就把這封信的內容,公之於眾。」

  「讓天下人都看看,他們是怎麼謀害太子、毒害陛下的!」

  崔嬤嬤渾身發冷:「娘娘,這————這會牽連您全族的!」

  「我全族?」

  胡充妃扯了扯嘴角:「沒了我和楨兒庇佑,你以為————他們會有好下場?」

  「要怪,就怪他們命不好吧。」

  她將信箋放回錦盒,鎖好,交給崔嬤嬤:「去吧。小心些。」

  崔嬤嬤顫抖著手接過錦盒,重重點頭,轉身離去。

  佛堂內,又只剩胡充妃一人。

  她緩緩跪回蒲團,抬頭看著佛像。

  「佛祖————」

  她輕聲呢喃,眼中卻無半分虔誠,只有滔天的恨與瘋狂:「若真有地獄————」

  「那就讓我們一起——————墜下去吧。

  之窗外,夜色如墨。

  後宮的風暴剛剛掀起,而前朝的腥風血雨,即將到來。

  胡充妃的絕望反擊,像投入深潭的石子,盪開的漣漪,正在悄無聲息地蔓延向整個大明王朝的權力中心。

  另一邊,兵仗局庫房區。

  一道黑影如狸貓般掠過屋檐,悄無聲息落地,正是穿著夜行衣的李景隆。

  他在兵仗局協理郎中的位置上已經待了一個多月了。

  白日裡,他是一副痛改前非、兢兢業業」的模樣,跟著同僚熟悉事務,與工匠們討論軍械改良。

  到了夜晚,他卻化身為梁上君子」,暗中調查兵仗局的往來帳冊。

  今夜的目標,是庫房最深處那間存放機密帳冊」的密室。

  李景隆屏息貼在門邊,手中細銅絲輕輕插入鎖孔。

  這是他為了完成張飆交給他的任務,偷偷學的手藝活。

  ——

  只聽咔噠」一聲輕響,鎖開了。

  他閃身入內,反手掩門。

  密室不大,三面牆皆是頂到天花板的木架,堆滿積灰的卷宗。

  正中一張長案,案上整齊碼放著一摞近年帳冊。

  李景隆點亮特製的小油燈,燈罩只透一線光,勉強照亮案面。

  他快速翻閱,目光如鷹隼般掃過一行行數字、條目。


  【洪武十三年四月,內帑撥銀五萬兩,用於神機營火統改良————】

  【洪武十四年七月,內帑撥銀八萬兩,水師戰船龍骨加固————】

  【洪武十五年正月————】

  帳目看似正常,但李景隆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他是紈絝不假,但李文忠在世時,也曾逼他學過軍需帳目。

  這些年他雖然混帳,可畢竟在五軍都督府待過,對軍械造價、物料行情並非一無所知。

  「不對————」

  他低聲自語:「神機營的火統改良,去年工部明明報過一筆三萬兩的專項款,怎麼內帑又撥五萬?」

  他抽出另一本帳冊對照。

  果然,工部虞衡清吏司的帳上,同一項目也有一筆三萬兩的記錄。

  【一筆開支,兩頭拿錢?】

  李景隆心跳加速,繼續往下查。

  翻到洪武十六年,也就是胡充妃開始掌管內帑的那一年,帳目陡然變得乾淨」了。

  所有撥款條目都寫得模糊不清:

  【撥付江南軍械採辦,銀十二萬兩。】

  【撥付沿海衛所軍備,銀八萬兩。】

  【撥付邊鎮特製軍械,銀十五萬兩。】

  沒有具體用途明細,沒有接收衙門簽章,只有胡充妃的私人印鑑和一個準」字。

  更詭異的是,這些款項的流向,最終都指向江南幾個固定的商號。

  而這些商號,李景隆隱約記得,曾在沈林的帳冊上出現過。

  「胡充妃————江南————」

  李景隆額頭滲出冷汗。

  他猛地想起張飆曾經說過的話:「內帑的錢,有時候是從戶部挪用過去的————但有時候,內帑也會成為某些人洗錢的通道。」

  難道胡充妃利用掌管後宮、代管部分內帑的便利,通過兵仗局這條路徑,將內帑銀兩合法」轉移給江南商號,再通過漕運、鹽引等渠道洗白、分潤?

  而兵仗局這邊,則用虛報項目、重複申領的方式做平帳目?

  他顫抖著手,繼續翻查。

  在最底層一本陳舊帳冊中,他發現了幾張夾頁,那是幾份軍械圖紙外流記錄」。



  借閱人一欄,赫然簽著幾個江南籍官員的名字。

  而批准人————是胡充妃!?

  「瘋了吧————」

  李景隆喃喃道,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後宮妃嬪勾結江南士族,利用兵仗局路徑轉移內帑銀兩,甚至還泄露軍械機密?

  【這是要幹什麼?】

  【養私兵?蓄謀不軌?還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和燈籠的光。

  「今夜是誰值夜?怎麼庫房區有動靜?」

  一個粗啞的聲音響起。

  李景隆大驚,迅速吹滅油燈,將帳冊塞回原處,閃身躲到最內側的木架後。

  門被推開,兩名巡夜守衛舉著燈籠進來。

  「沒人啊————」

  「我剛才明明聽見裡面有聲音。」

  燈籠的光在密室中掃過。

  李景隆屏住呼吸,縮在陰影里,心跳如擂鼓。

  一名守衛走到長案邊,伸手摸了摸帳冊:「冊子被動過。」

  另一名守衛警覺地拔出刀:「搜!」

  燈籠光越來越近。

  李景隆手摸向腰間,那裡有一包張飆給的迷煙粉」,但用了就會暴露。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一「喵嗚——!」

  窗外傳來悽厲的貓叫。

  「原來是野貓。」

  守衛鬆了口氣:「這些畜生老是溜進來。」


  「走吧走吧,繼續巡夜。」

  燈籠光遠去,門重新關上。

  李景隆癱坐在地,大口喘氣,後背已全濕透。

  緩了好一會兒,他才躡手躡腳溜出密室,按原路翻牆離開兵仗局。

  半個時辰後,京城西郊一處偏僻院落。

  這是李景隆暗中租下的地方,表面是試驗新式農具」,實則是研製熱氣球的秘密工坊。

  院內搭著一個巨大的棚子,棚內燈火通明。

  工匠高要正帶著五名心腹,圍著一個半成品的巨大球體忙碌。

  球體由特製綢布縫製,外塗防火塗料,下方連接著藤條編制的吊籃。

  「伯爺!」

  高要見李景隆翻牆進來,連忙迎上:「您沒事吧?臉色這麼白————」

  ——

  「沒事————查帳查得有點刺激。」

  李景隆擺擺手,走到熱氣球旁,仔細檢查:「進展如何?」

  「回伯爺,主體已經完工,防火塗料也幹了。現在就差最後的點火裝置調試。」

  高要眼中閃著興奮的光:「按您的圖紙,我們改進了火油噴口,現在可以控制火焰大小了。」

  「好,好————」

  李景隆點點頭,但眉頭依舊緊鎖。

  高要察言觀色,小心翼翼地問:「伯爺,您是不是————在擔心張御史的事?」

  李景隆猛然抬頭:「你怎麼知道?」

  「現在滿京城都在傳啊!」

  高要低聲道:「說張御史在山東殺了齊王————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好些人都說,張御史這次回京,怕是凶多吉少。」

  李景隆沉默。

  他何嘗不擔心?

  張飆那瘋子,在外面槍殺藩王,鬧得天翻地覆。

  而他李景隆,卻被這瘋子忽悠著,在這裡搞什麼飛天夢」,還要查什麼要命的帳冊————

  萬一事情敗露,他就是張飆的同黨,抄家滅門都是輕的。

  可不知為何,每次想到那瘋子自信滿滿的眼神,想到熱氣球」升空的可能性,他又覺得————或許,或許真的能成?

  「伯爺?」

  高要見他發呆,又喚了一聲。

  李景隆回過神,勉強笑了笑:「沒什麼,就是覺得————張飆這次回京,不知道是福是禍。」

  「我覺得是福!」

  高要斬釘截鐵:「張御史做的那些事,雖然手段獨特了點,也確實狠了點,但哪一件不是利國利民?」

  「他替我們這些底層討薪,為我們百姓申冤,還以身犯險的查漕運,查軍械貪腐,打貪官,抓藩王————」

  「這樣的好官,上天一定會眷顧他的!」

  李景隆心裡翻了個白眼。

  【利國利民?】

  【那瘋子分明就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人渣!把我忽悠得團團轉,現在還要為他擔驚受怕————】

  可嘴上卻說:「但願吧。」

  然後,又轉移話題道:「咱們那個熱氣球,什麼時候能試飛?」

  「再有兩三日,等最後調試完成。

  高要信心滿滿:「伯爺,這真是巧奪天工的構想!若是真能載人飛天,那就是千古奇功!您這圖紙——

  「」

  「圖紙是我想的。」

  李景隆面不改色地撒謊:「我在五軍都督府時,就常琢磨這些奇巧之物。」

  「伯爺大才!」

  高要由衷讚嘆,隨即又想起什麼:「對了伯爺,您上次說,等熱氣球成了,府上的東西任我們挑————我岳父特別喜歡研究琉璃,聽說您府上有套七彩琉璃盞,能不能————借幾天?」

  李景隆嘴角一抽,不由抬手撫額。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那套茶具,早被張飆那混蛋借」走了。】

  「咳咳————那茶具啊————」


  李景隆乾笑道:「最近府里在修繕,收起來了。等過段時間再說吧。

  19

  高要有些失望,但也沒多問。

  畢竟李景隆答應他們的事都沒食言過。

  而李景隆則趕緊又轉移話題:「哦對了,熱氣球的事,一定要保密。兵仗局那邊,絕對不能走漏風聲。」

  「伯爺放心,這院裡的人都是我精挑細選的,嘴巴嚴實。」

  高要保證,但忍不住好奇:「伯爺,咱們為什麼要偷偷造這熱氣球啊?若是獻給朝廷,豈不是大功一件?」

  李景隆抬頭望天,眼神複雜。

  為什麼?

  因為張飆那瘋子說:李九江,你想想,若是兩軍對壘,你能飛在天上,俯瞰敵軍陣型,那是什麼概念?」

  因為那瘋子蠱惑他:這是國之利器!而你,就是打造這利器的第一功臣!

  因為————他李景隆,真的不想一輩子被人說是靠爹的廢物」。

  但這些話,他不能說。

  於是他神秘兮兮地對高要說:「你,有沒有見過————從天而降的章法?」

  高要一愣:「什麼章法?」

  「就是毫無章法的章法。」

  李景隆拍了拍高要的肩膀,笑得有些苦澀,又有些莫名的期待:「行了,我睡了。你也早點休息,明天還要繼續調試。」

  「爭取一次成功。」

  「等熱氣球真的飛起來————」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轉身走進廂房。

  高要站在原地,撓了撓頭,嘀咕道:「從天而降的章法?伯爺說話越來越玄乎了————」

  但他沒多想,繼續回去調試點火裝置。

  廂房裡,李景隆和衣躺在床上,睜眼看著黑暗中的房梁。

  懷裡,那份帳冊抄錄的紙頁,和熱氣球的草圖,都沉甸甸地壓在心口。

  一邊是足以掀起腥風血雨的後宮勾結、軍械泄密。

  一邊是看似荒誕卻可能改變戰爭形態的飛天奇物。

  而他,被夾在中間。

  外面,是張飆即將歸來的風暴。

  是福是禍?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已經回不了頭了。

  「張飆————」

  他對著黑暗,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咬牙切齒又帶著一絲祈求:「你他娘的————一定要成功啊!」

  「不然老子這些罪就白受了。」

  窗外,夜風吹過。

  遠處兵仗局的方向,隱約傳來打更聲。

  三更天了。

  離天亮,還有兩個時辰。

  離張飆回京,還有————不知多久。

  李景隆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

  明天,還有更多的事要做。

  更多秘密要查。

  更多風險要擔。

  而他,已經不再是那個只知道貪圖享樂的大明第一紈絝了。

  這條路,是他自己選的。

  跪著,也要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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