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死在楊憲屠刀下的貪官惡吏的家屬,在這個生產背景下的時代,死得確實不冤。
無辜,哪兒有什麼無辜?
她們吃喝酒肉的時候,穿著綾羅綢緞的時候,難道真的不清楚這些東西是怎麼來的嗎?
那是農民、佃農、小商小販、工匠等普通老百姓的血和汗!
此刻的朱先安,就像眼前這些激動叫好的百姓一樣,會覺得楊憲楊大人殺性太重。
但絕不會因此而為這些死去的官員及其家屬而喊冤。
朱元璋和楊憲嗜殺,屠戮過重?
後世發生的一切告訴朱先安,還是殺官殺少了,以至於數百年以來,始終有人為他們搖旗吶喊,大喊著冤枉。
都是從暴元治下過來的,誰不知道這些當官的是什麼德行?
一百個全砍了,可能才勉強能找到一個冤枉。
剩下九十九個,全都該死。
而且該是被剝皮實草,千刀萬剮。
況且,揚州那是什麼地方?那是張士誠等人以前的大本營。
而張士誠後面站著的是什麼人?
是士紳階層,是被元朝的包稅制養得膽大包天的士紳階層,是那些控制鹽的豪商大族!
他們的膽子大到什麼程度呢?
震驚天下,讓後世無數人也咋舌的南北榜案,是他們一手炮製的。
洪武三大案,包括之前朱元璋殺的那麼多人,依舊沒有讓他們感到恐懼。
他們依舊對國家權柄、民間輿論,乃至於對朝廷官員的任命權力,有著歇斯底里的貪婪。
即使在後世,這些人的餘黨,依舊在暗戳戳地覬覦著這一切。
這些士紳在明朝後面幾十年、幾百年裡的膽大行為,用四個字可以總結,害民賣國。
就這地方的官員,連帶他們的家小,全被殺了朱先安都能拍手叫好。
人群議論紛紛,驚嘆聲和叫好聲不絕如縷。
朱先安將目光重新放在黑臉漢子兩人身上,又看了看二人身側已經歸來的同夥。
「列位,聖上可是比楊憲楊大人,還要更痛恨你們這等人,難不成你們以為聖上提不動刀嗎?!」
厲聲呵斥的音調陡然拔高,驚得附近人又議論紛紛,對著他們幾人指指點點。
還有大事?甚至還提到了聖上?
那可得好好聽一聽,一會兒散了也好去別處顯擺顯擺。
」你們春和酒樓的東家可知道你們四人如此囂張?」
朱先安得勢不饒人,指著四人,「你們春和酒樓難道真要如此咄咄逼人?為了幾個爛銅板,枉顧王法?」
春和酒樓?
為了爛銅板?
這是要謀財害命吶!
周遭百姓滿臉好奇地看著中間那一臉正氣的少年人,他們光憑顏值判斷,就覺得黑臉漢子四人欺負人,頓時衝著四人怒目而視。
「領頭的那黑臉漢子我認識,就是春和酒樓負責送菜買菜的人,心是真黑啊!」
「這小哥如此憤怒,想必被欺負得不輕!」
「......」
說什麼話的都有,黑臉漢子和春和酒樓就沒落個好。
顏值即正義,從古到今皆如此。
人群里甚至還有幾個綠袍官員,陰著臉瞪著他們。
他們打算回到衙門就去查查這春和酒樓,到底是何方神聖。
「就是我春和酒樓怎麼地?你今日不給也得給...」
被人指指點點,讓黃牙大感顏面盡失,頓覺氣急敗壞。
正待上前堵住朱先安的嘴,卻不料。
「等等!」
黑臉漢子陰沉著臉,他的額頭逐漸冒出冷汗,見眾人都臉色不善的看著他們,一張臉徹底黑成了鍋底。
他沒想到這小子如此急智,竟然將當今聖上和楊憲大人扯了出來。
若是在無人處,他們兄弟可不會管這些,但很可惜,這裡是鳳儀門內大街。
人群中甚至還有綠袍官員面無表情地盯著他,這更讓他渾身發毛,後背冷汗直冒。
他突然想起來了,今兒一早出門時,東家突然急匆匆前來,吩咐他們只是盯著,而不是按照原計劃直接動手。
原來,是東家提前得到了消息,投鼠忌器。
如今風頭緊,東家不敢強行動手,免得把事情鬧大。
但東家為何沒有告訴自己兄弟內情?難道說......
想到這裡,黑臉漢子臉色更黑了。
這件事一旦鬧大,給東家和東家背後的那家惹來麻煩,他兄弟二人怕是要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
想到這裡,已是心亂如麻,兩股戰戰。
「走!」他扯著黃牙衣袖,同時眼神示意另外兩個同伴,就要遠離這是非之地。
卻不料朱先安突然伸手攔住他們的去路。
「你們不就是想要銀子嗎?」
朱先安冷冷一笑,從袖中摸出一枚嶄新的洪武通寶,捏在掌心,隨後一步一步走向黃牙。
「砰」的一下,朱先安將銅錢重重拍在黃牙胸口。
猝不及防,加上朱先安巨大的力道,黃牙只覺得胸口被一頭黃牛狠狠頂了一下,當即倒退出去。
此時,卻見朱先安猛地往前垮了一大步,伸手緊緊攥著他胸口的衣領,惡狠狠,一字一頓道:
「你給我記住了,今日這一錢,我要你千百倍給我還回來!」,說完,甩開黃牙。
黃牙胸口發麻,身子都被之前那一下拍軟了,雙腿軟綿綿的跟麵條似的。
朱先安只是一甩,他就一屁股軟倒在地,面色煞白一片。
「你!」
等他回過神準備起身喝罵時,只看到朱先安虎目含光盯著他。
那原本清澈的眼神中的,現在充斥著血紅色的狠戾,似餓了半月的野狼一樣。
心中發寒,嘴唇動了動,黃牙到底沒敢留下什麼狠話。
黑臉漢子也怕再不走,就走不了了,當即扶著黃牙,在圍觀百姓們的嬉笑謾罵聲中,低頭狼狽而逃。
朱先安目送麻煩離去,心中長舒一口氣,一陣微風吹過,恍惚間方才察覺後背濕了一片。
剛剛當真是兇險,若是嚇不住歹人,他的命運怕是不知道要走向哪裡去了。
朱先安看著周遭好奇打量自己的百姓們,整了整衣服,面色肅然了許多。
他繞著圈,躬身衝著周圍百姓拱了拱手,行過稽首禮,目光在人群外兩個綠袍年輕官員處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開。
「今日小子多謝諸位鄰里相助,小子謝過了!」
有反應過來的,啞然失笑,倒也覺得有趣。
沒反應過來的,倒是瞪著大眼睛不知該作何反應。
朱先安謝過一圈後,便打算牽馬離去。
危機暫時解決了,他現在需要按照原本的計劃行事了。
不料身後有人起鬨,「小哥好樣的,可否留下姓名?」
朱先安微微一怔,朗聲道:「珍珠巷,朱先安!」
聲音異常堅定。
原本按照他一貫謹慎的做法,是不想留下姓名的。
但,他仍舊留下了。
他是少年。
男人當有血勇自信之氣,畢竟男人至死是少年。
更關鍵的是,在鄰里之間謀一個好名聲,會讓他的處境更加安全。
「住珍珠巷?那不是徐大將軍家隔壁?」
「呦,還是國姓!怪不得這麼厲害......」
......
沒人攔著,朱先安很快就來到了鳳儀門門洞口。
他側身站在馬背後面的外人視野之外,快速打開包裹檢查了一下。
今日出入檢查似乎比往日更為嚴格。
他悄悄將一直存放在隨身空間中的黃冊,轉移到包裹中,並且將包裹中的銀子轉移到隨身空間,只留下銅錢。
之後又重新將包袱掛在脖子上。
正常時候,應天府內的百姓出入城門是不需要檢查黃冊的,也不需要路引,出入自由。
但剛剛朱先安卻發現,今日不僅僅要檢查黃冊,還要登記出入的目的,檢查隨身攜帶的行李和包裹。
甚至連出入城門時,身上穿的衣物的顏色和數量都要登記。
當今聖上輕徭薄稅,不收取城門稅。
但架不住下面的人手腳不乾淨的,在檢查窮苦百姓和小商人的包裹時,乘機拿上一文錢,或者抓一把包中的小東西,是極為常見的。
若是不給錢,那就要遭遇刁難,往往要等好一會兒才能出城。
甚至遇到守門的心情不好時,挨了兩巴掌或者兩腳,也是常有的事情。
朱先安衣著綢緞,從外表看,應該屬於不太好欺負的人。
正常情況下應該不會被刁難。
但好民不與官斗,朱先安不想多事,能用一兩文錢解決一些小麻煩,已經算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了。
排隊驗看了黃冊,又問了朱先安出城的目的、歸來的時間等,一併記錄在冊。
一軍漢伸出接過朱先安遞過來的包裹,作勢要檢查。
只是,他注意到了朱先安眼睛中的示意,當即心裡有數了。
兩文錢?!
軍漢眼睛瞬間一亮。
手心溫涼的觸感告訴他,這是個懂規矩的。
板起的臉當即變得笑容可掬,他都沒打開包裹,用手掂量了一下後,就沖朱先安笑道:「小相公可出城了。一更三點閉門,可別忘了!」
抬手的時候,手心的兩文錢已經消失無蹤了。
一更三點,差不多就是酉時三刻,晚上快八點的時候。
「可是發生什麼事了?」朱先安多嘴問了一句。
「也沒什麼可說的,據說城內出了命案,多的我也不知道。」
軍漢得了兩文錢,心情高興。
朱先安拱手謝過,也就不在關注,只是暗暗提醒自己不要多事。
他牽著馬兒離開了出了城。
城門外視野開闊,市井喧囂,人群往來如織,總算是有了點繁華都市的樣子。
城外和城內完全是兩個地方,應天府說是大明朝的京城,但其實現在朝堂還未曾確立其為京城,因為天下還未一統。
近些年來,應天府也是飽受戰火,處處需要修冗建設,連後世玄武湖前的明長城,都未曾修建。
如今整個應天府的水利設施、城牆、屋舍、官道、宮殿等等,都在大搞建設。
在城池的內外各處,都散布者密密麻麻的,服勞役的黑瘦漢子組成的隊伍。
揚起的塵土讓人無處可躲,監工和軍漢的呵斥怒罵聲,從早到晚都沒停下來過。
朱先安屬於單丁戶,倒也不用服勞役。
他捂著口鼻,環視四周。
勞役的隊伍很多,除了普通百姓外,還有從獄中抓出來的小罪犯、犯官男家眷等。
而最多的,其實是各種異族人,有韃靼人、蒙古人、阿拉伯人、交趾人、猶太人等各色人種。
甚至朱先安還看到兩個渾身滿是鞭痕的崑崙奴,也就是黑人。
「應該是從廣州那邊抓過來的。」
「價甚廉,可役使終身。」,這就是時人對黑番的評價,寫進歷史書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