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巡檢揉著因為熬夜勞累而通紅的雙眼,打著哈欠,強忍著困意,在侍女的伺候下,洗了個澡。
又換了一身上面連夜送來的嶄新綠色官袍。
主僕兩人如臨大敵般,一絲不苟地將他從裡到外收拾乾淨。
甚至最後還破天荒地在身上灑了香粉,最後又在腰間掛上了侍女特意買來的香囊。
李巡檢也沒招呼手下兄弟,出了巡檢司衙署。
之後,騎著高頭大馬,一路和同僚、下屬打著哈哈,在眾人的嬉笑恭維聲中,匆匆出了關口。
獨自一人直奔鳳儀門而去。
進了鳳儀門,他要沿著鳳儀門內大街,從將軍廟下,往聚寶門大街的鎮淮橋側而去。
這距離可一點都不短。
眾人對李巡檢的脫崗和異常表現也不以為意,只當他又和往常一樣,去花樓尋歡作樂去了。
只是今日他如此盛裝打扮,怕不是要和哪家頭牌姑娘歡好吧?
眾人不無羨慕地猜測。
別看李巡檢只是個九品的小官,只是上元縣衙署里最低等的官,俸祿不高,在龍江關的地位貌似也不高。
但是,在京城這地界,官員權利大小,可不僅僅只看官位品級,也不只看所屬衙門,而是看權職所在。
就像督察院的督察御史,別看只是六品官,但權力大的驚人。
連七品的六科都給事中,三品大員都要好言好語。
同樣的,李巡檢這個九品芝麻官,同樣也是大權在握。
他手指縫裡流出一點消息,外省的各地豪商,大戶人家,怕是要踏破他家的門庭。
倒不是因為他這個人有多能幹,也不是巡檢這個職位有多高。
純粹是因為他負責的區域,是龍江關!
這座應天府最重要的關卡!
上元縣乃皇城所在縣,縣域內衙門眾多,每一片都有惹不起的大爺。
在龍江關這一片,李巡檢也是響噹噹的人物,黑白兩道,誰不敢給他面子?
入了鳳儀門後,行了約莫一個時辰後,李巡檢來到鎮淮橋一側,一處格外幽靜的小巷。
他深吸一口氣,隨即大踏步往巷內走去。
走至一處朱紅側門處,他停下了腳步,隨即按照約定好的信號,抬頭叩門。
「叩叩叩!」
......
三遍後,「嘎吱」一聲脆響,門開了。
走出兩個臉上戴著黑色布巾面罩的漢子,兩人沒有說話,眼睛直勾勾盯著李巡檢。
李巡檢不以為怪,他抱拳將手抬至眼睛處,躬身行了個稽首禮。
二人同樣抱拳回禮,只是抱拳至胸口處,也未曾躬身,「跟我來!」
「規矩你也懂,不該問的不問,不該說的不說。」
李巡檢沉默著點了點頭,整個人腳步一頓,隨即又若無其事,一言不發地跟上了兩人的腳步。
在院子一角,赫然拴著三匹純色黑馬。
純色黑馬少見,但李巡檢的注意力,卻一下子被馬鞍吸引住了。
馬鞍上面鋪著的,赫然是雕著明黃色花鳥紋的織金鍛!
織金緞,只有皇家能用!
果然是宮裡出來的,而且能用這種馬鞍,身份不低。
更關鍵的是,能在檢校司總署見自己,身份驚人!
李巡檢黝黑的面色陡然紅的發黑,若是細細觀察,發現他整個人都在因為亢奮而抖動。
他和朱家兄弟的命運,就看自己今日的表現了。
朱先安並不清楚,在他努力為自己爭命的同時。
他所謂的「好大哥」,要拿著他的命運,去為他自己博一場富貴。
朱先安並沒有掌握自己的命運,連一個小小的九品巡檢官,都能決定他在這個時代的命運。
朱紅大門庭院正屋內,李巡檢站在空曠的正堂內,在他前面,擺著一個繡著蘭花的軟煙綾屏風,屏風後面若隱若現坐有三道人影。
看倒影的形狀,竟都是女官。
女官?
果然是宮中來人。
除了他們四人之外,偌大正堂,再無一人。
而在庭院四周,或明或暗有二十餘人,互相盯著,防止自己人、外人偷聽或者闖入。
李巡檢抱拳對著屏風行稽首禮時,心中一凜,暗暗吞了吞喉嚨。
「檢校李洪,見過諸位大人!」
是的,李巡檢有兩個身份!
除了是龍江關巡檢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身份,檢校司的一名校檢!
檢校司直接隸屬於當今聖上,只為當今聖上和皇后娘娘兩個人負責。
他們負責監督京城官員、探聽市井大小諸事。
若朱先安此刻在這裡,怕是要冷汗涔涔了。
因為他曾在搜集錦衣衛的知識時,看到過檢校。
檢校就是錦衣衛的前身!
而錦衣衛的大名,後世哪個人不知道?
被這些人盯上,怕是想好死都難。
堂內,「將有關精品小麥麵粉的事情,一一道來。」
開門見山。
女官的聲音中氣十足,迴蕩在空蕩蕩的正堂內,莫名有種明黃大氣的威嚴。
她們之前是皇后娘娘收下的義女,後來順勢轉為坤寧宮中的女官,幫助娘娘處理大小事務。
「此事乃皇后娘娘親自示下,不得有任何隱瞞!」
皇后娘娘?
馬皇后!
這哪裡是通了天的人物,她本身就是天啊!
皇后娘娘是大明朝的天,更是他們檢校司的天!
因為他們檢校司的首領高見賢高大人,幾乎每日都會往坤寧宮送他們檢校收集的各種情報。
檢校是聖上在當吳王的時候,就一手建立的。
目的是盯著各地的大小官員,並且盯著市井中發生的大小事務。
可以說,他們檢校就是聖上的耳目。
檢校內部的構成李巡檢了解的也不多,高大人不會給他解釋得太過詳細。
在這一行,知道的越多,並不是什麼好事。
聖上之所以將檢校交給娘娘,也是不得已而為之的權宜之計。
聖上和皇后娘娘都是從底層爬起來的。
皇后娘娘雖說是郭大帥的義女,但到底寄人籬下。
當今聖上被郭大帥父子排擠,只帶二十四人離開,也不見皇后娘娘的所謂義父有多麼關愛這個義女。
聖上和皇后娘娘夫妻二人皆是心思縝密之輩,大到國事、皇家事,小到吃喝,都要一一親自過問。
檢校司雖沒有被朝堂所承認,但辦事的署衙還是有的。
檢校們說是只為聖上一人負責,但其實主要是皇后娘娘負責此事,只是外人並不知曉而已。
後宮不能干政,其實是對外的說辭。
聖上太忙碌了,不管是朝堂上的、各處戰場上的,大小事情一把抓。
甚至,他連百姓們的小事情都要親自過問。
昨日晚間吃飯前還特赦了常州府的一名百姓。
這百姓因為何事而罪呢?
因此人祖母病重未及申領路引出城求醫,被巡檢司查獲,最後報到了聖上這裡。
聖上念其孝心,故此特赦。
聖上連這種小事都管,就更別說檢校的公事了。
情報工作很繁雜,聖上一人掰成兩半,也不能兼顧如此多重任。
太子殿下才十三歲,不能過早接觸他們。
能在檢校的公事上幫的上聖上的忙的,也就只有皇后娘娘一人了。
後宮不得干政。
但嚴格來說,檢校的事,不算公事,而是歸屬於聖上的私事。
畢竟在政治上,檢校司這個衙門壓根兒就不存在。
馬皇后的名頭,驚地李巡檢整個人都哆嗦了一下,差點跪倒在地回話。
但隨即想起對面是來自皇宮的女官,又立馬站了起來,只是微微弓著腰,以示尊敬。
「屬下遵命!」
他在獨自面見高見賢高大人的時候才能跪下,畢竟兩人除了上下級關係外,還是義父與義子的關係。
而在其他場合,他不敢跪,尤其是在宮裡的人在的時候。
因為跪拜禮是聖上最討厭的胡風胡俗之一,當今聖上正在各個方面移除胡人風俗。
暴元時候,漢人才要動不動下跪。
當今聖上驅除韃虜,恢復中華,在建都前後,就規定非重大國事不得跪拜。
陛下在城內巡查時,百姓和軍漢見了都不需要跪拜,只需行稽首禮。
在公堂上,九品官員見到一品大員,也只需要行稽首禮,而不需要跪拜。
他今日若敢跪,怕是在給三位宮中女官上眼藥。
他可不敢因此而觸怒宮中女官。
「此事還有從一個叫朱先安的少年人說起,這個人很奇怪。」
李巡檢做回憶狀,他的態度極為恭謹。
而屏風後的三個女官聽到朱先安的名字,齊齊頓了一下。
姓朱,竟然還是國姓!
「繼續說。」
薄薄紅唇微啟。
這三個女官都是皇后娘娘的身邊人,李巡檢不敢怠慢。
他一字一句,毫無隱瞞地開始講述。
「五日前,也就是四月二日,辰時一刻,屬下率領手下三個兄弟,分別是...,在龍江關下游五里處巡邏,發現了此人突兀出現。岸邊無船,無其他人,此人衣物、鞋襪皆未曾沾濕......」
屏風後頓了一下後,傳來沙沙的抄寫聲,還有翻閱紙張的聲音。
李巡檢等待兩個呼吸後,又娓娓道:
「初發現時,他獨身一人立在江邊,面色時而痛苦、時而迷茫,後來還指著天地大罵,雙眼通紅,有淚痕,明顯哭過。他的口音奇怪,屬下辨別不出來。除此之外,其人衣著十分奇怪,非胡服,也非市井常見服飾,腳下靴子更是...皮膚細膩,指甲縫隙不見半點污泥...屬下自詡見識不少,但竟對此人來歷毫無頭緒......」
......
「屬下判斷,此人是海外士族子弟,可能是宋朝遺民。他帶著人手和精品麵粉前來,半路出了意外,流落到長江邊......」
女官沉默,良久後。
「說說他的為人。」
女官的聲音明顯帶著迷茫,任誰聽了這番語言,也會感到奇怪和迷茫。
這個叫朱先安的少年人,太過奇怪。
從髮型到口音,從無袖短衫到奇怪材質和樣子的靴子,再到奇怪的衣服料子,從上到下,從裡到外,竟然完全和市井中的其他人不一樣。
僧、道、農、商、士,就沒一個能對應的。
仿佛是從話本里突然鑽出來的怪人一樣。
不過,此人明顯一副漢人長相,且面相大方,眼神清澈,倒是讓她們放心不少。
若真是暴元探子,或者其他諸反王的餘孽,是不可能如此高調,招人好奇的。
聖上、皇后娘娘和幾位殿下公主的吃食,可是重中之重,她們不敢有絲毫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