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市。
在第一處民宅前,兩身穿素色棉單衣的女童,見朱先安一身暗花綢衣牽馬而來,眼睛頓時一亮。
只是她們沒有前來拉客,只是站起身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眼神中帶著熱切和渴求。
意思很明顯,「大爺快來我這院裡看看。」
她們的眼神讓朱先安內心一顫。
瘦瘦的身子不自覺蜷縮在一起,刻意擺弄出可憐的樣子,讓人不免心生憐憫。
而其他民宅前的孩童們,此刻也倚在宅子門口,探出小小的身子,眼巴巴地望著朱先安。
這一幕讓朱先安愣在原地。
不知情的只當孩童奇趣,知情者才知其中艱難。
文字和言語哪裡能描述其中酸澀的萬一?
只是,朱先安已經從李巡檢那裡知道了牙行的一些規矩,心裡也做了準備。
此刻看到眼前這一幕,心酸之餘,也不免有些發悚。
是這些孩童不想開口招呼客人嗎?
並不是。
是她們想要渴求被人買走嗎?也不是
她們刻意擺出這副可憐樣子,只是因為習慣使然。
她們被訓練成了這個樣子。
嚴格意義上來說,這個時代的奴僕,已經不算是人了。
她們和家裡養的牲口、寵物沒有多少區別。
不招呼客人是因為此處牙行的規矩。
楊三財楊掌柜為了避免牙行被官府盯上,勒令所有牙人不能主動招攬客人,不能鬧出大亂子。
在牙行里,他的話比聖上的話還要有用。
正是因為知道這些,朱先安才感到悚然。
悚然之餘,竟然也感到了慶幸。
他竊喜於自己現在和未來都不可能會是這些奴僕中的一員。
同時,他也竊喜於自己未來的某一天,他能改變這些可憐同胞的命運。
一想到後者,朱先安面色都有些潮紅。
在吃喝不愁的情況下,人一輩子,可能就是為了一件大事而活著的。
今天,他好像找到了這麼一件大事。
「不管李巡檢有何等謀算,但是他替我擔保,幫我我辦理了黃冊。讓我成了擁有民籍的百姓這一點,我也該感謝他!」
不過,感謝歸感謝,若他最開始的動機不純,朱先安也不會當冤大頭濫好人。
其實直到現在,朱先安都有種不真實感。
他那黃冊,似乎來得太過容易了些。
這裡可是應天府,洪武大帝朱元璋的大本營,是京師首善之地,整個世界上首屈一指的大城市,戶籍管理竟然如此鬆散?
不過考慮到新朝初立,百廢待興,當今聖上又極為重視人口。
加之朝廷政策亂象頻出,朱先安倒也沒往深處想。
朱先安硬著頭皮,按照李巡檢所說的路線,很快就在巷道最裡面找到了一個朱紅色木門的大宅子。
宅子前樹蔭下的石階上,兩個約莫二十七八的漢子,盤腿坐著猜拳吃酒。
二人身前小木桌上放著三五個大瓷碗,碗裡盛著略顯渾濁的黃酒。
見朱先安牽馬駐足,左邊絡腮鬍的漢子,當即站起身來,開門見山。
「來看人的?」
另一側高瘦的漢子,反應慢了半拍。
不過,他瞧見朱先安氣質不凡,不敢拿大,也站起身來。
絡腮鬍說話的同時,一股濃郁的酒氣撲面而來。
朱先安眉頭下意識皺了一下,但瞬間就恢復正常。
這劣質黃酒味兒可真難聞。
他拱手一禮,不卑不亢道:
「龍江關李巡檢介紹在下前來尋楊掌柜,相看些好用的人手。」
「李巡檢?李洪李大人?」絡腮鬍漢子面色微變,上下打量朱先安,似乎在確認身份。
一個呼吸後,他當即變了臉色,上前兩步,親近道:
「原來是朱小相公,李大人早間曾派人前來特意知會我家掌柜,說今日朱小相公會前來。」
「我家東家特命我兄弟二人在此等候!」
「請!」
絡腮鬍漢子伸手,將朱先安請入門中。
「勞煩兩位了。」
高瘦漢子則牽著馬兒,從側門入內。
絡腮鬍漢子很快就將朱先安領到院子一側的偏廳里。
「小相公還請稍等,我家掌柜馬上就來。」
朱先安點頭應下,環顧院內四周景致和布局。
正駐足間,不遠處的廊下突然傳來一道猥瑣的呼喊聲。
「前面可是朱家兄弟?」
「今日前來,可是來看看我這兒的夏國婢女?老楊我可以保證,我這兒的夏國娘們兒,白嫩的能掐出水來。」
一個頭戴瓜皮帽的麻衣矮個兒黑胖漢子,嘿嘿笑著,搓著手,彎著腰從廊下小步快跑過來。
其貌不揚,不修邊幅,只一雙小眼睛,令人印象深刻。
這是朱先安對此人的第一印象。
但他絲毫不敢小瞧此人。
因為眼前這個黑矮胖子,就是牙行的地下皇帝——楊三財。
楊三財能將整個牙行管理得井井有條,背景和能力都缺一不可。
他不動聲色間簡單掃了一眼,就將朱先安的底細看出個七七八八。
眼前這位朱小相公,面白,短須,眼神清澈。
身高雖有八尺有餘,身形也是相對壯碩,臉上無一絲橫肉,卻自帶一股淡淡的威嚴端莊之態。
露出的手背上的皮膚甚至都比他那才納了兩年的淮南妾室的皮膚還要細膩。
朱先安的雙手虎口處更無一點勞作的痕跡。
那微微露出的牙齒,整齊,而且白的晃人眼。
這幅樣子,怎麼看也是一副養尊處優的豪門貴子的形象。
只是讓他感到奇怪的是,眼前這位貴公子,竟然是一個人來這魚龍混雜的牙市。
而且,除了衣著不菲外,身上竟然沒有任何玉佩寶珠等裝飾物。
「難怪李洪那廝第一時間就盯上了這人,此人身後有大秘密,估計家業會很驚人。」
這種滔天運道,總算讓他碰到了。
雖不知道李洪在朱先安的鋪子裡,占了具體幾成的生意。
但楊三財已經打定了主意,他要虎口奪食。
憑藉義父在檢校司和朝堂中的權勢,由不得李洪不同意。
至於朱先安的意見,楊三財覺得並不是那麼重要。
據他從安插在李洪那裡的探子處得來的消息推斷,朱先安是從海外遠道而來的,是來為自己家族探路的。
他的身後,有很大一個,甚至幾個家族,擁有無數財寶。
他現在是急需一個朝廷的大靠山,用以在應天府立足。
商人在朝堂沒有靠山,猶如小兒抱金於鬧市。
這是楊三財基於他所知道的情報,和朱先安的所作所為,所推測出來的。
他看上了朱先安身後的這個必定名利雙收的渠道!
李洪那廝背後雖然站著高見賢大人,但高大人怎麼能比得過義父楊憲大人在朝堂中的地位?
只要今日的算計成了,那來自海外的源源不斷的銀子,將會為他打開一道世代富貴的大門。
若大事真的成了,從此他就是楊家的老祖。
百年千年之後,仍舊有源源不斷的香火祭祀。
這個誘惑對於楊三財來說,實在是太大了,值得他知法犯法,去拿自己的生命冒險一搏。
楊三財臉上笑眯眯的,心情格外激盪。
其實,他也是檢校司的一個檢校。
只是,和李洪不同的是,他的任務是盯著檢校司的內部。
主要盯著的是自己人,而不是朝堂上和地方上的官員。
名義上,他歸檢校司首領高見賢高大人的管轄。
但其實,高大人都不知道他這個人的存在,更別說李洪李巡檢了。
檢校司可不止高見賢大人一個山頭。
其中還包括楊憲大人、夏煜大人、凌說大人。
這四大山頭,各自分工和監查區域不同。
而義父楊憲領著的這一支檢校,是其中最隱秘的存在。
楊三財和李巡檢交情不淺,每月基本上都會聚上那麼兩三次。
但李巡檢絕對想不到,他楊三財還會在他身邊安插探子。
他這個檢校,是直接向楊憲大人負責的。
楊三財的權勢很重,自主權極大。
這幾年掌管牙市,見慣了生死和勛貴之家的齷齪事,他的膽子也變得很大。
從一介草莽,成為當朝重臣的心腹義子,被委以重任,楊三財現在的野心,大得吞天。
他之所以親自來迎接朱先安,倒不是看重這個買賣奴僕的小生意,而是另有所圖。
他管著偌大一個牙行,每日過手的銀子,沒有五千也有兩千兩,哪裡會在乎幾個,十幾個,甚至是幾十個奴僕的去留?
二人互相見了禮,不等朱先安說話,楊三財自來熟地拉過朱先安胳膊,領著他就往正廳走去。
「今日一見朱小相公,哥哥我很是高興。若是朱兄弟你不嫌棄,不如你我以兄弟相稱如何?」
伸手不打笑臉人,朱先安雖然心中奇怪,但也從善如流地答應下來。
「那今日弟弟我就厚顏認下哥哥了,待會兒哥哥可不許把兄弟我當肥羊宰。」
他確實沒將眼前黑矮胖子的過分熱情當回事,只是以為楊三財借他向李巡檢示好。
畢竟李巡檢在這一片的地位,可是很高的,他巴結李巡檢也很正常。
「唉,兄弟你多慮了。哪怕只看在李大人的面上,做哥哥的也不會坑你就是。」
二人相視一眼,皆是會心一笑。
朱先安絕對想不到,他以為的生意人的客套,竟是好哥哥早就布置好的陷阱,就等他入套了。
「朱兄弟,李大人早上還說讓我給你留些夏國女子,來來來,哥哥一早就準備好了,快隨哥哥去看看。」
楊胖子笑的非常猥瑣,數次提起夏國奴婢。
「那臉蛋,嘖嘖嘖!」
楊三財說起女子時的語氣,和說豬狗寵物,沒有任何區別。
朱先安心情很複雜,他在心中長嘆一口氣。
既然改變不了,那就只能接受了。
他相信對於那些被自己採買的奴僕來說,跟著他朱先安,要比跟著此間所有權貴,都要好。
對這些可憐人來說,與人為婢,勝似在窮家受凍挨餓。
楊牙人和李巡檢口中的夏國女子,其實是蜀地女子。
而蜀地女子之美貌和獨特之處,在後世也是大名鼎鼎,廣為流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