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牛他們四個護衛,暫時都只能睡在一間放雜物的屋子裡。
而等著朱先安吩咐他們去廚房,配合著謝家姐妹將飯菜端出來,擺在院內的兩個桌子上後。
他們心中的忐忑、身體的疲憊,盡數消失不見。
飯菜異常的豐盛,味道極好聞,菜餚的顏色看著也絲毫不差。
每樣菜都冒著裊裊白氣。
醬色發亮的紅燜豬肘堆得像座小山,油花順著肘子褶皺間的條縫往下淌。
大塊肥豬肉顫巍巍臥在白瓷盤裡,風兒一吹,似乎就輕輕顫出耀眼的油光。
蒜齏菠菜擺得整整齊齊,根根翠綠髮亮。
......
「鶯兒還有這等手藝?」
朱先安都被鶯兒的廚藝嚇了一跳。
他知道,這兩桌菜餚,除了一道香酥餅外,其餘的全部出自鶯兒的巧手。
從買菜到做飯,還是柴火做飯,只有一個人,竟然能將飯菜做成這麼誘人的樣子。
看來,自己還是小瞧了鶯兒的廚藝的深淺啊!
「鶯兒和她家夫人的手藝,當真不可小覷!等那姓趙的回來,可是有口福了!」
朱先安心裡突然酸滋滋的。
今晚他是真餓了,現在院裡院外香氣瀰漫。
春風將菜餚的香味兒似乎吹進了他們的骨子裡,直讓他們餓的胃中火燒火燎,嘴巴里的口水瘋狂分泌。
香味兒很濃,尤其是油脂香味兒,隨風飄出去不知道幾百米。
朱先安甚至聽到不遠處鄰里家,有小孩兒吵鬧著要吃肉的哭喊聲,狗叫聲,以及其父母的喝罵聲。
眾人很快就將飯菜、碗筷等端出來,擺放在院子裡兩張隔開的桌子上。
「都去洗臉洗手,香皂準備好了。」
朱先安打發眾人去洗漱,他也挽起衣袖,在屋檐下的陶盆里,將手洗乾淨。
接過謝清...遞過來的乾淨的飛花棉毛巾,自己擦拭著臉上、手上、小臂上的水珠。
「鐵牛他們四個一桌。我們三個一起吃一桌!」
入鄉隨俗。
雖然奴僕在主人的特許下,是能和主人同席而坐用飯,但到底是有些違背禮制的。
尤其是現在這個「嚴打」時期。
傳出去說不定坊長都能上門找他的麻煩。
這坊長其實就和村落中的里長差不多,都是朝廷的最基層管理單位,職責類似,叫法不同。
對於朱先安和鐵牛他們來說,分開桌子吃飯更好,雙方都更自在。
況且,健康衛生方面,朱先安還要考慮一下的。
至於謝家雙姝,二女雖然是奴僕,但以後必然會是妾室。
她們身份和男僕不一樣,和朱先安同席而坐,在禮法上也沒有什麼違禮的地方。
謝家姐妹俏臉紅了一下,低著腦袋,羞得不知道該怎麼回話。
朱先安要她們姐妹一起在同一桌上用飯,她們哪裡不懂得背後的深意?
這是將她們當作屋裡人了,是妾室的待遇。
她們現在自然很害羞。
朱先安衝著兩女莞爾一笑,然後叫鐵牛四人在旁邊的木桌上落座。
他又招呼著謝家兩女,讓扭扭捏捏的二女和自己在另一側的八仙桌上,單獨用飯。
隔壁的鶯兒姑娘很是體貼。
她甚至都考慮到了酒水的問題。
她去酒肆買了米酒。
廚房一側的案板上,放著兩大罈子上好的米酒。
米酒已經被鐵牛他們搬出來了。
朱先安給自己和謝家兩女倒了三碗後,將剩餘的都交給了鐵牛四人。
這米酒最高也不過十度,基本喝不醉人。
就像後世的酒精飲料一樣,睡前喝一點反倒能消解疲憊,促進睡眠。
鐵牛抓著暗紅色瓷罈子邊緣,嘩啦啦的給他們四人都倒了滿滿一碗米酒。
米酒酒精度數很低,散發出來的香味兒不似烈酒刺鼻,反而讓人口齒生津。
眾人都看向朱先安,等待朱先安這一家之「主」,命令開飯!
朱先安也不怯場,他站起身子,目光從身邊的謝家兩姐妹身上緩緩掃過,隨後又從鐵牛四人身上掃過。
他微微壓著嗓子,道:
「今兒可謂流年不順,但東家我依舊很高心!高心和你們相識,和你們主僕一場!」
朱先安一字一頓,說得很認真。
鐵牛他們聽得也很認真。
「過去的磨難且不提!日後有你們出力的份,就有你們吃的份。」
「喝!」
「喝完就吃,吃得飽飽的!」
「謝東家!」
「謝謝爺!」
......
就在朱先安帶著眾奴僕胡吃海塞時,隔壁的趙家。
趙雲裳的閨房裡,鶯兒和趙雲裳主僕披上了兩層秋衣,臉色有些不正常的紅暈,
但更多的,則是幾無人色的慘白。
還不知道在朱家哥哥那邊能不能繼續幹下去呢。
若是干不下去了,沒有那份月錢,以後該怎麼辦?
自己還好,到底是奴僕,再慘能慘到哪裡去?
姑娘可不行啊!
鶯兒腦袋暈暈的,心裡急得不行。
但是,她心急能有什麼用?
對於現在的糟糕局面,她一個奴僕,唯一能做的,似乎也就是祈禱了。
趙雲裳可不是笨人,這還是她提醒鶯兒的。
她一貫喜歡胡思亂想。
在被謝家姐妹送到家裡的時候,她就反應過來了。
隔壁朱家相公,今日帶來兩個嬌俏姐妹作為隨身的丫頭。
這對於朱家相公來說,是個好事。
但對於她們兩個無依無靠的女人來說,這就是天大的壞消息。
因為鶯兒會斷了生計。
鶯兒大概率會被辭退的,以後不僅僅沒飯吃了,連月錢都沒有了。
再去哪裡找如此豐厚待遇,且離家近,還包飯的好活計呢?
她本想再過段時間,認清了朱家小相公的為人,將鶯兒半賣半送給朱先安,算是給鶯兒一個好的活路。
但如今那姓朱的小相公,買來兩個嬌滴滴的,模樣漂亮,身段好的侍女,鶯兒還能送出去嗎?
怕是也難了。
自己身子不好,說不得哪天突然就沒了,留下鶯兒一個,孤苦伶仃的,又是丫頭,該如何是好?
趙雲裳越想越慌,只覺得胸口發悶,眼前一片天旋地轉。
她捂著胸口,蔥白小手緊緊攥著胸口的衣服,眼角淚水也不知何時淌了下來。
她們窮,屋子裡沒點蠟燭,鶯兒竟然也沒發現。
主僕兩人陷入了絕望。
兩女之前在院內睡著,似乎是受了些涼。
此時回到屋裡,竟都感到渾身發軟,腦袋也暈暈的。
加上忙了一天,晚飯只吃了點香酥餅,喝了些熱水墊了墊肚子,現在是又困又累,又飢又渴。
「咳咳!」趙雲裳突然咳嗽兩聲,俏臉和軟唇越發白了。
而聽到姑娘咳嗽的聲音,鶯兒臉上瞬間沒了人色。
「姑娘!」
聲音帶著哭腔,鶯兒一時間心亂如麻,手腳冰涼。
姑娘身子從小不好,稍有風寒,必然要折騰許久才好。
屋漏偏逢連夜雨,現在她們落到這個局面,也沒個男人能依靠。
姑娘這藥錢又是一大筆銀子。
該如何是好?
小小的閨房裡,氣氛有些凝重。
突然,鶯兒鼻子動了動,她聞到了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兒。
很熟悉,是她傍晚時才做好的菜餚的香氣。
「對了,我可以求求朱家哥哥,不,朱小相公,求他買下我,還錢給姑娘治病!」
鶯兒想起了這個她唯一能想到的主意。
她以後不能再叫朱家哥哥為主家哥哥了,她身份低賤,該叫朱小相公的。
鶯兒覺得自己找到了個權宜之策,只是很快,謝家姐妹的影子出現在她的腦海里。
「可是,朱小相公,會收下我嗎?」
面對謝家雙姝的美貌和溫柔,鶯兒也迷茫了。
有了更好的丫頭,誰還會記得她這個外人的好?
但她自小伺候人,看慣了他人的臉色。
心性到底比趙姑娘堅韌,很快就掩飾了自己的情緒。
「姑娘,先擦擦腳吧。」
鶯兒伺候著趙雲裳,將雲裳腳上的鞋子脫下,褪下軟軟的羅襪,露出晶瑩如玉的小腳。
腳趾小巧圓潤,趾甲是天然的淡粉,像剛剝殼的荔枝肉。
蜷起來時像串攥在手心的珍珠,舒展時又透著點孩子氣的嬌憨。
「哎!」
兩女齊齊嘆息一口氣,氣氛更顯沉重。
「姑娘,不行就把奴婢賣了吧......」
.....
隔壁朱先安家的小院。
半刻鐘的分卷殘雲。
酒足飯飽!
眾人的疲憊似乎一掃而空。
大牛四人就著蠟燭的光芒,餵馬的餵馬,收拾廂房床鋪的收拾床鋪。
比之前的身體狀態和精神面貌,似乎好了十倍不止。
這一頓飯,徹底讓鐵牛他們四個護衛歸了心。
在他們過往的日子裡,連肉香都未曾聞到過,談何能大吃一頓?
直到再也吃不下為止?
就憑今日這一頓,讓他們死了也願意。
鐵牛他們在忙,朱先安則帶著謝家兩女到了廚房裡。
杯盤狼藉,堆在放碗筷的籃子裡。
灶膛里還有微弱的火星子,一閃一閃的。
還有四個未曾動過的白瓷大盤子,就放在尚有餘溫的灶台上面。
倒不是朱先安他們吃不下了,而是他特意給鶯兒和留下的。
」你們剛才從那邊回來的時候,說鶯兒和她家夫人可能沒吃飯?」
朱先安盯著謝家姐妹,溫聲詢問,但眉頭卻不自覺輕輕皺起。
「嗯,奴看到的,鶯兒和她家夫人兩個,肚子癟癟的,身上也沒力氣,不像是吃了飯的樣子。」
謝清歡接過話茬。
她側著身子,將吃過的盤子等一一放好,打算從缸中打水來洗刷。
「你別忙活了。」朱先安目光從她翹起的小蜜桃上划過,突然拉住了她的藕臂。
「等明日天亮再說。她們主僕忙了一天,估計在洗漱。你們姐妹將這些飯菜給端過去。」
朱先安說著,吩咐另一邊的謝家姑娘,讓她提著籃子。
這姐妹倆長相、身高都一模一樣,連糧倉和蜜桃的大小,說話的聲音,乃至於身上的氣味,都是一模一樣。
朱先安覺得,自己在深入了解她們之前,可能真的無法分清姐妹二人了。
看著嬌滴滴的,臉色微微發紅的謝家姐妹,朱先安認真道:
「還有,以後在私下裡,不用在我面前稱奴。你們稱呼自己為『我』,我不喜歡聽奴這個字!」
朱先安總算找到機會,給二女說稱呼的事情了。
被兩女僕,乃至於外人稱呼為爺,其實聽多了也很容易習慣。
畢竟男孩子,從小不是要當好友的爹,就是要當好友的爺,從心理上容易接受。